野草集

　　《野草集》寫於1924年至1926年間軍閥統治的北京。新文化運動的潮水退去，魯迅的眼前是一片灰白的殘骸，一束模糊、空洞的日光照亮它的同時也映照出自己——中國仍沒有出路，希望與絕望同爲虛妄。 　　一片虛妄之中，魯迅寫下了《野草集》。這本詩集有三個主題：打破、自剖與戰鬥。 　　《野草集》描繪的首先是一把深插在血肉中卻鋒利得不沾血跡的手術刀。常言“不破不立”，魯迅先生在還未知有“立”的可能之時，就手起刀落剖去了人世與自己身上一切半腐的虛僞。 　　——打破。 　　《淡淡的血痕中》一篇，魯迅先生剖開了造物主的中庸卑鄙。先生筆下的造物主是怯懦的，暗暗造成了人類的悲苦，又暗暗叫怯懦的人暗暗咀嚼人我的悲苦。從時間上看，造物主象徵的是造成三一八慘案的段祺瑞政府。但魯迅先生又何以選擇這個意向呢？ 　　因爲魯迅不再信任進化論的社會應用，他成了反自然的“叛逆的猛士”，立於世間蔑視造物主與造物主的良民。進化交給我們的，是一副只堪過活的軀體。百萬年來潛進血脈的集體本能告訴我們，麻木是我們希求的極限，恐懼是我們喘息的機遇，生存等於勇氣，自傲等於天佑。至於靈魂，至於尊嚴，連怯懦的造物主自己也沒有考慮到這等存在。猛士屹立着，他使天地變色，這反叛既是社會的，同時也是自然的。 　　而在《復仇》一篇，魯迅先生把筆刀下得更精準，抽象的造物主變成具體的看客，他剖開了看客的冷漠。 　　對殺戮的渴望與對生機的感動使復仇雙方茫然佇立不動，他們似乎要擁抱對方殺戮對方，又似乎要佇立到天地都枯死。他們爲什麼將要擁抱？爲什麼將要殺戮？他們是論戰的敵人，是救國的兩派，還是有傳奇過往的宿敵？不知道，看客們更加茫然無知，但他們已“如槐蠶爬上牆壁，如馬蟻要扛鯗頭”，趕來希望分食兩具圓活的人體。這冷漠殘忍得讓人心裏發寒。 　　看客！你們絲毫不知爭鬥的兩方將改變你們的命運，你們絲毫不知他們身上濺出的血也是你兄弟姊妹的血。魯迅用黑色幽默的手法，筆鋒陡轉，用沉默使看客分食了他們自己：“以死人似的眼光，賞鑑這路人們的乾枯，無血的大戮。”這報復讓人痛快的同時，也讓人只能嘆息地笑。 　　《復仇（其二）》中，魯迅先生則相當政治不正確地剖開了“革命犧牲”的虛僞性。 　　神之子懷着救世的願望赴死，四周的敵意要軋死他，而他只是長久地悲憫，短暫地咒詛，然而——“碎骨的大痛楚透到心髓”，他死了！他的上帝背棄了他，他終究是一位人之子。 　　新文化運動落潮後，似乎之前爲理想獻身的志士都模糊了身影：他們是神之子，還是被拋棄的人之子？一百年後的我們可以站在歷史巨人的肩膀上說，每一位烈士都是偉大存在必不可缺的一部分。但在歷史的混沌中，我們真的能夠挺起胸膛與他們鮮活的血痕、陳舊的屍體對話嗎？也許我們也會像在耶穌的十字架下佇立的人羣一樣沉默。至於魯迅先生，他不爲死亡賦予意義，他只看到青年的血，所以他從生命的高度痛心疾首地說：“釘殺了‘人之子’的人們的身上，比釘殺了‘神之子’的尤其血污，血腥。” 　　醫者下刀的手穩，並不代表他的內心沒有畏縮。在《野草集》中，魯迅先生用了大量非常個人化的作品來剖析自己的內心，尤其是自己的虛無主義。 　　——自剖。 　　《墓碣文》是先生自剖特色最突出的一篇作品。夢中先生見到一個墓碣，其上描述了一個鬼氣森森的故事：“有一遊魂，化爲長蛇，口有毒牙。不以齧人，自齧其身，終以殞顛。” 　　轉過身來，詩的怖懼氣氛達到了頂點：面前一個孤墳中露着一具死屍，面無哀樂，破開的胸腹心肝俱失。他忽地坐起身來，說：“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夢中的先生疾走而不敢反顧。 　　這首《墓碣文》最直接地反映了魯迅先生在五卅慘案後與心中的虛無主義作的鬥爭。那條吞噬了自己心肝的形態多變的幽靈，就是折磨他內心的虛無主義，是他無法剝離又無法示人的自我。革命還有可能成功嗎？革命的鬥爭還有意義嗎？魯迅先生內心深埋的悲觀主義讓他不由自主地傾向否定的答案。先生曾說，真正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現實，可是再勇敢的人也不能直面慘淡的內心。他知道如果要解決如毒蛇般纏繞着自己心肝的虛無主義，方法唯有死亡，這場至死方休的鬥爭裏他不可能勝利——“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然而先生還是做出了戰士的回答。他轉身不顧，硬捺下自己的動搖，繼續鬥爭。他把自己當成一支火把，決心不顧木質的肢體的哀叫，將自己徹底燃燒。 　　《一覺》寫作於三一八慘案後。不斷墜着血肉的暴力機器轟鳴作響，它的吼聲竟然反激起了魯迅先生的鬥志，他在這裏少見地坦誠了他的戰鬥本性。 　　在這首詩中，先生親自解構了英雄形象。他說有人因爲野薊受了致命的挫折，卻還要開一朵小花而感動。然而野薊本來就是要拼命生長，爲了自己的“生”而拼盡全力。“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先生認爲這些"流血和隱痛的魂靈"都是爲了自己的生在戰鬥，對他們來說並無自由與生存的選擇。與此同時，他熱切地表達了對青年鬥爭的支持：“然而我愛這些流血和隱痛的魂靈，因爲他使我覺得是在人間，是在人間活着。” 　　先生就是這樣一個人，對於別人加在他身上的盛名首先感到懷疑。他唯一在乎的，只是遠離社會和人心的麻木黑暗，與燃燒的魂靈們並肩作戰。 　　除了上面兩首詩，魯迅先生還在《狗的駁詰》中坦誠自己與罪惡同構，在《求乞者》中不加解釋地展出自己的傲慢、冷漠與灰心。他對自己的剖析可謂毫不留情。可由於先生堅韌的天性，在這些自剖心靈深淵的灰暗篇幅中，我還是找到了幾篇色調較暖的作品。 　　《好的故事》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這首詩擁有整個《野草集》，很可能也是先生所有作品中最繽紛溫暖的色彩。 　　在一九二五年的五月初五，鞭炮繁響，燈火漸熄，先生在昏沉的夜色中拿着一本書，漸漸地在椅子上睡着了。美麗的朦朧中，一個夢想中的家鄉在水色裏浮現，生彩的、遊弋的萬物與光同遊，在澄碧的小河中交融了彼此的界限。先生在這裏用的筆法格外美麗，幾乎探索到了中文寫景的極限。"水中的青天的底子，一切事物統在上面交錯，織成一篇，永是生動，永是展開，我看不見這一篇的結束。" 　　詩名是《好的故事》，有意思的是詩中完全沒有故事情節。我相信這是真實紀錄的一個夢，它將夢的遺忘與幸福的輕盈展現得栩栩如生，它呈現的不是故事，而是希望的圖景。對於魯迅先生來說，展示內心的希望比展示自己的劣性還要困難得多。因此這一首詩格外打動我。 　　野草具有兩個特點。一是無窮的生機，“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二是它永遠將葉的尖刃朝向天空。我想這就是《野草集》的意義所在。 　　——戰鬥。 　　在《秋夜》一詩中，魯迅先生寫了三種生靈：等待着無望之希望的瘦紅花，打落了枝葉卻地刺一般地直刺天空的棗樹，以及圍在燈火邊追尋光熱的小蟲。瘦紅花是可憐可愛的鬥爭者，棗樹是削減了力量卻越發堅定的革命風潮，小蟲是天真卻熱情的青年。 　　棗樹是最打動魯迅先生的。它的力量已經被極大地削弱了，然而它默然而無畏地鐵刺似的刺向深遠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䀹着許多蠱惑的眼睛”。 　　先生笑出了聲，緊接着被自己的笑聲驅回了房，因爲他無法忘記這鬥爭後面淋漓的鮮血。可是隻用憂傷來紀念英雄嗎？魯迅先生無言地坐到燈前點起一支菸，注視這撲火的飛蟲，用這一行爲默默敬奠這些蒼翠可愛的英雄們。 　　《死後》同樣寫作於五卅慘案之後，此時的魯迅先生正經受着嚴重的精神危機，革命者在暴力面前的無可爲極大地刺痛了他。這種無能感侵入夢中，讓他變成了一具能思能感卻不能動彈的“屍體”。他先是被人嫌惡死得不是地方，然後被人草率地埋起，最後在螞蟻和儒家著作的折磨下自己閉上了雙眼。他要哭，他要活，他猛地一睜眼——終於坐了起來。 　　從梗概來看，《死後》似乎是一部頗爲悲觀的作品。但先生用幽默的筆法寫他在內心反抗外界針對他的每一個活動，他決不妥協。這個不妥協引出了絕境下詩人最執着的想法——不是“絕望”，而是“不甘”。就是這股不甘鑄成了革命戰士魯迅的脊樑。 　　《野草集》最末的一篇是《這樣的戰士》，這個安排是極好的。《這樣的戰士》是最能反映魯迅戰士身份的詩作。 　　寫作本詩時，先生經受了家變和新文化退潮，照他的話說是，“成了遊勇，布不成陣了”。 　　然而就是這個“布不成陣”的人，他決心拿起蠻人所用的最簡陋的武器，向朝他一式點頭的僞君子舉起標槍，正中他們的心窩，倒下的卻不是身體，而是無物之物與他自己的清白。 　　但他又舉起標槍，在不可殺滅的不見血的無物之陣中大踏步走。他們永不滅絕，他們用虛僞編織出戰士的罪名，他們不斷吞噬戰士的力量.....但是，他舉起了標槍！ 　　遊勇者魯迅在文壇堅持着不可能勝利的論戰，正如“野草”。人心的邪火不盡，但他的生機更不可磨滅。《野草集》寫的就是這樣生跡艱難，然而絕不止息的生之渴望。哪怕千千萬萬遍重複“我會死”“我們會死”，我還是要向死亡投出一射標槍！我們要活下去，哪怕我們會死，我們也要不顧一切地活下去！ 　　《這樣的戰士》所體現的，正是這樣堅決的鬥爭慾望，與鬥爭背後頑強的不死之聲。 　　《野草集》幾乎爲每首詩都安排了複雜的隱喻，這首先是先生的古典美學傳承所致。其次，多用象徵手法還起到了主動引導讀者探知的作用。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好的象徵手法反而更能揭露出描寫對象的本質。這也是魯迅先生的高妙之處，他越是象徵，越是隱喻，反而越能讓描寫對象如躺在手術檯或者顯微鏡下一樣，從裏到外都一覽無餘。 　　在這篇文章裏，我選擇將打破、自剖、戰鬥三個主題以遞進的方式呈現出來。但事實上，這三個主題的詩是交替創作出來的。從先生每一個時期的作品，甚至每一部作品裏，我都能感到這三個主題的交織存在。只是有時先生身上的某個主題會相對突出。因此魯迅先生沒有一刻是一個完全的戰士，也沒有一刻是一個完全的沉思者。先生的複雜性保證了他的正義與理性，先生的複雜性也成爲他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無論面對怎樣荒蕪的現實與內心，人都有力量選擇自己的道路。

小學課本閱讀理解常用詞：短小精悍！

我的看不懂，不影響魯迅先生文章的好。多讀多看吧。

魯迅說“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裏，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裏，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裏，我不願去。” 我所不樂意的，正是人間所存在的，一切使人痛苦的存在。

這幾天心情不好，把事件代入魯迅先生的文章，希望能借其中的戰鬥精神，解剖個明白。 沒想到意外有些理解到革命年代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既不復古，也不虛無。 同時激勵自己也不可以忘記時代的侷限，摒棄該摒棄的，繼承該繼承的，再次和“自己”、“他人”、環境和解。 很多時候雖然有相似、相通之處，但是別忘了其他都是不同與差異。

我讀不懂，是我太蠢了。也許是我麻木不仁太久，魯迅先生振聾發聵的力量也救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