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禽詩全集

簡中有刪節，重讀了繁中。商禽在我看來是那一代僅次於瘂弦的好詩人，他們兩個都生動地體現了語感的彈性妙手偶得之，一旦嘗試總結格律化不免落得新月派和多多那樣的艱澀，商禽的好就像薄霧籠罩着遠山，影影綽綽不落言筌，他並非正宗的超現實主義，而是面對殘酷的現實以夢遊症的態度遊戲，在半醒半睡的恍惚間察覺到生而爲人的荒誕。所以他在詩論裏拒絕古典詩傳統的“詩言志”，詩人退後了一步，對琴瑟和鳴不抱期待，卻又像那個徜徉在囚犯窗下的獄卒，因爲天真的顢頇落入“長頸鹿”的陷阱，等待希望卻不知希望爲誰，以詩的朦朧抵抗權力的無孔不入，這早已被卡夫卡和貝克特發現的道理算不得新鮮之物，但在現代漢語卻很少有人能以這種微妙的反諷和盤托出。

許願泉 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銅板擠到池邊。噴泉在陽光下閃躍跳，水底的衆多銅板也反射光芒。 我一面拋硬幣，一面發願：願不行走在風化砂岩的斜坡上。願無智亦無得。願不被關在窄小的籠子裏。以無所得故。願不被鞭打和灌水。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願夢中的翅膀不被剪短。願遠離顛倒夢想…… 天葬臺 這些禿鷲最後在空中各自飛去，原來它們本想將被分喫了的喇嘛的靈魂補綴起來，結果發現有些不但被斧頭砍擊得過分破碎且深深的嵌入石縫而成爲石頭的一部分。再怎麼也叼不起來了。 那些靈魂怎麼也拼不起來了或許已經成爲一頁頁負面的時間，就如那座天葬臺本來很堅硬的花崗岩被斧頭被骨骼砸壓得坑坑坷坷而成了一頁負面的空間。唵嘛呢叭哞。

昨天，在回家的車上，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中夢：我夢見一個夜晚，我和我的兄弟去爬白雲山。在去山腳的車上，我睡着了，又夢見一個夢，夢見我在回家的車上，獨自一人，而兄弟已離我遠逝，像傳說中跑去日本仙山的楊玉環。我惆悵不禁，但是醒了，發現我的頭緊靠着兄弟的肩頭，在夜色裏，他的臉像紫黑水晶的反光的側面。我當時心想：我兄弟會一直陪着我，我無需擔心他會與我遠隔。就在這時，我真正醒了——我在回家的車上，旁邊除了司機無第二人，可我一時半會——約莫整整五秒——還以爲自己在做着夢。等反應過來，我內心像哺乳期的悲傷沼澤：那個夢中夢，竟然與現實是吻合的，是超越，也是諾言。 這就是我讀商禽的詩歌的感受，也是這種“超級現實主義”（而非超現實主義）的夢中夢。我從夢中穿梭，被夢境誘惑，又試圖脫逃夢境，然後成功了，但現實中的我卻沾滿了夢留下的黏液，如若特朗斯特羅姆那句“醒來是往夢外跳傘”。我無法形容這種感受，在夢境面前，語言很難擔任向它祭奉的責任。可近乎神蹟的是，商禽的詩歌卻可以，它爲我構建了一座夢與現實溝通的“超鏈接”，就像一個成語，比如請君入甕，讀了後會跳舞般地指向天上的武則天。 夢是背離，是瞻望，是情感色彩的透明，也是合理性秩序的顛倒，那些我愛的卻被壓抑事物，都能在夢中獲得大赦。商禽的文字有如夢神摩耳甫斯，使我獲得一瞬的大赦。而這大赦呵，也使我腦海中的一根或幾根或更多的神經，這輩子可恥地接受不了不被夢所接納的辯證法。睡夢是會死的，但留在文字裏的夢也許不會，但願未來重讀商禽的夢之文字，還能感受到這種夢的自誓和自證。

詩的降臨心不在是 卦閉的島 文字的添添減減色彩 在飛舞 嘈雜的世界 情緒的波動 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商禽詩全集》 ◆ >> 商禽的詩降臨在封閉的海島 爲的是精確定義他的時代 他的家 他的命運 >> 他困難的詩行裏 確實延伸着歧義的迷路 不過來回逡巡之後 畢竟還是有跡可尋 ／ 在心靈不快樂的密林裏 絕對不可能存在着愉悅之旅的奢望 ／ 完成閱讀的跋涉之後 就不能不承認詩人擁有百分之百不快樂的權利 ◆ >> 《 涉禽》 從一條長凳上 午寐 醒來忘卻了 什麼是 昨日 今天 把 自己豎起來 伸腰 呵欠 竟不知 時間 是如此的淺 一舉步 便 踏到明天 >> 《樹》 記憶中你淡淡的花是淺淺的笑， 失去的日子在你葉葉的飄墜中升高， 星空中尋不着你頎長的枝柯， 雲層間你疏落的果實， 一定冷且白。 ◆ >> 《無言的衣裳》——月色一樣的女子 在水湄默默地槌打黑硬的石頭 （無人知曉她的男人飄到度位去了） 荻花一樣的女子 在河邊無言地槌打冷白的月光 （無人知曉她的男人流到度位去了）月色一樣冷的女子 荻花一樣白的女子 在河邊默默地槌打 無言的衣裳在水湄 （灰朦朦的遠山總是過後才呼痛） >> 《用腳思想》 找不到腳　 在地上在天上 　找不到頭我們用頭行走 　我們用腳思想虹 　垃圾是虛無的橋　 是紛亂的命題雲　 陷阱是縹緲的路　 是預設的結論在天上 　找不到頭找不到腳 　在地上我們用頭行走 　我們用腳思想

合適的做法是在商禽的詩歌裏摘珍珠。

閱讀商禽的詩（散文詩），常常被詩黏住，好詩句會讓人捨不得下翻。嘗憶家父服役得閒，路過酒鋪，也無法邁動腳步。想必就是這類狀態。 集中常有瑰麗的凝思，若水中綻開的睡蓮一般耀目。前言中提及商禽被認爲酷嗜彰顯，詩中充滿突兀意向與險奇語言，也算懇切。詩中可以讀到到鄉愁的部分。如前文中說的那樣，羈留異域而被鄉愁纏繞時，流亡的身軀與逃亡的寓言都被凝結成詩行文字。這部分的赤誠異常灼熱的，閱讀的時候常被其中的熾熱所傷。 但也會有奇幻的時刻，比如《螞蟻巢》裏的“把男人們畢挺的褲管所劈破的空氣的碎片以及女人的嘴脣所創下來的空氣的片屑予以縫合;但是，我無能將他們的頭髮所染污的風澄清。……而狗的憂鬱乃被牆角的螞蟻銜去築巢。”會覺得是有多麼有趣且孤單的人才會有這樣的視角。 商禽在後文中說“我的詩中沒有恨”，可在《木棉花——悼陳文成》裏——“說是有風吹嗎又未曾見草動，橫斜戳天的枝頭竟然跌下一朵，它不飄零，它帶着重量猛然着地，吧嗒一聲幾乎要令聞者爲之呼痛!說不定是個墜樓人”，能讀到一種比恨更豐富，且無法清晰言明的情緒，又能感知到這麼具像的不解。這一切不能揉搓成“恨”的話，又是什麼？痛而不恨麼？ 被時代這隻蒲扇大掌拍落在孤島上的詩人，如同他在《平交道》中具象出的以女兒爲視角的場景——“抱在手中的女兒強掙着轉過頭去。轟隆的聲響掩蓋了噹噹的警鈴。紅眼睛不斷擠眨。我女兒的目光就這樣被火車帶走了。她甚至不懂得什麼叫做遠方。” 按照慣例，摘錄一些喜歡的句子： 近鄉情怯的雪，是女性化的雪 鄉愁是另一種變相的囚禁 告訴她晚風在市郊時的那股子懶勁 等晚上吧，我將逃亡，沿拾薪者的小徑，上到山頂。這裏的夜好自私，連半片西瓜都沒有，卻用我不曾流下的淚，將香檳色的星子擊得粉碎。 一大羣沒有主人的夢，在冒黑泡的水溝中漂流… 島上許正下着雨，你的枕上曬着鹽 嘆息是子夜的音爆 請將你睡前的悲憤爲我洗手 竟不知時間是如此的淺，一舉步便踏到明天 踐着月光的積水，引起漫天星子的騷亂 根據法醫的報告：他是被月光淹死的 形而上的芬芳，自桃色的脣瓣分解出來，陶醉了石頭與瓦礫 你薄薄的影子，被突來的晚風吹落陽臺 牆角處，有個破了的藥罐子，裝的仍是，老房東的咳嗽 荻花一樣的女子，在河邊，無言地，槌打冷白的月光 唯獨曇花靜靜不語，下決心永遠開放 有行雲，絲一般，煙一般，自如舒捲；有流水，推動波浪，於時間盪漾 生而爲人，即便是“性”，也包含着幾許的悲哀

爲了“人們用話語來防禦死/人們用沉默來防禦死/人們用一小盆水芋/用一支玫瑰/整個夏日啊 於你/只是一株文竹/一種瘦瘦的慘綠的姿勢”看的。 好壞參半。

「夢是自由，黎明是干涉。」近兩年讀到的最驚豔的詩人，人的通感珍貴特殊，我們看到什麼，聯想到什麼，感受到什麼，往往不是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般遞進發生，而是同時爆發式展開，連「發生」這兩個字都不具備固定時刻，當你感受的時候你已置（全）身（心）其中。 ​​​讀商禽的詩，大致如此。

二足而羽謂之禽🪶商禽很善於用這些鳥獸做白描，或僅僅只是呈現，基本沒什麼情緒，像個心理層面的盲人畫家，這種散文化，比起那些立場鮮明的政治詩人讓我讀來陷入放鬆的沉思中……

全集肯定會有發揮不穩定的問題，但總體很好。最喜歡開頭1/4部分的散文詩，極強的運鏡感，真的是太獨特了，中間志怪的部分也很有想法，還有就是寫給友人的部分，“同溫層間你疏落的果實一定白而且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