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人心：從晚唐到五代（五代史三部曲Ⅰ）

“研究歷史和表述歷史是兩回事！”與其他歷史學家相較而論，王宏傑老師筆下所“表述”的歷史，是以“清晰而生動、簡潔而不失深度”這個標準來著書立說的。在我看來，王宏傑老師算是超標準完成。 《亂世人心》不僅令讀者看得進去、聽得懂，作者更是把五代十國那個亂哄哄的、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混亂時代，梳理得明明白白。慚愧地說，我這是第一次看懂了五代十國到底是咋回事。 這應該是我2026年看過最好的一本歷史類書籍（2025年我看過最好的一本歷史類書籍是陳滯冬老師的《嵇康之死》），王宏傑老師本着“歷史即人物”的宗旨，全書以五代十國的那些風雲人物爲敘述單位，結合正史與野史、詩詞典籍和後世定論，不偏不倚地爲我們重現了那個梟雄輩出的五代亂世。 從黃巢起義拉開帷幕，到多面梟雄朱溫、沙陀人李克用多少年勢均力敵，從天才少年王鎔，畫風一轉聊到1994年的驚天盜墓案，從各地武力值爆表、心中有猛虎的各路梟雄陸續稱帝，到四處奔波只求一隅安穩的文人名士、驍勇無比的實力戰將誰是武功天下第一。 王宏傑老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沿着時間的線索講述歷史， 甚至在人物的敘述上也多有取捨、偏重。如此一來，“表述歷史”之中，更多了一份對歷史的覆盤，多了一份當代人對歷史的思考與確認。（2026年9月13日）

看了太平年，打算補看些五代史的內容。忽然想到此書還沒讀完，便先把此書讀完了。書總體說來講得很淺，不過還值得一讀。但要評價什麼學術價值，則此書實在是無從談起的。 五代十國諸政權中，評價特別糟糕的，其實也就是後梁、後晉和南漢。後唐和後周立國正，功業大，政治也湊合，評價自然不會低。後漢（北漢）、南唐、吳越、前蜀、後蜀、閩、楚，或有驅逐契丹的武功，或有安民之功。古人對它們，大都褒貶參半，有時甚至褒過於貶。 梁、晉評價糟，其實很容易理解。朱溫對付唐室和士人，喫相實在太難看。朱梁最後好死不死地滅國在李亞子手上，李亞子是宗法意義上的李唐宗室，時人和後人實在很容易在後唐滅梁與光武中興或少康中興間作聯想。如果李存勖是光武、少康，那麼：朱溫父子就只能是王莽、寒浞這樣的跳樑小醜了。 石晉評價低，自然是因爲燕雲十六州的割棄。從宋元至今，不少文人史家都認爲，燕雲之棄導致中國喪失馬場、門戶大開，國力從此不振，陵夷至於金元之禍。但說老實話，從李唐高武時代到宋朝亡國，在滿洲和東蒙古生活的東胡和肅慎系民族，明顯有愈發壯大的趨勢。這一事實，可從兩蕃到契丹到女真到蒙古擴張的勢頭明顯越來越強看出。甚至朱明驅逐蒙元以後，女真和蒙古也都是大患，明最終也是亡在女真人手裏的。金和明都據有完整的長城防線和地理屏障，但面對東北民族的衝擊，該亡國也還是會亡國。石晉割不割幽雲，恐怕意義沒史家想得那麼大。 唯獨史家對南漢惡評特別大，這一事實似乎不大好理解。若南漢諸主都像史書上描寫得那麼荒唐，南漢恐怕無法享國數十年。要說宋儒爲了北宋統治合法性污衊南漢，爲什麼宋人對南唐、後蜀和吳越的評價都還不差呢？再仔細想了想，南漢主用太監當宰執郡守，逼迫士大夫僧道自宮來獲得覲見君王的機會，這種很難被後人憑空幻想出來的乖戾政治，即便不盡真也大抵不可能憑空虛構。大概，南漢風評差，還是因爲劉氏讓太監凌駕於士大夫僧道之上。 此外，吳越“貢”契丹這件事，恐怕只能作一般的通商理解。首先，契丹初興之時，本不以“中國”自居，經商恐怕不需要通貢。其次，五代時，華北與契丹、淮南爲敵，吳唐則與錢氏爲敵；華北與契丹相比而總體勢小，但與淮南相比而總體勢大，吳越與淮南相比勢力更小。吳越之所以始終臣服五代，就是爲了抗衡淮南；淮南於五代不爲大患，但五代畏懼契丹聯合淮南夾擊自己。按理推度，中原會相當關注吳越與契丹的關聯，吳越也不會與契丹有太深的關聯而招中原之忌。

《太平年》背景資料 本書是一部全面梳理五代十國時期（907年-979年）歷史的通俗讀物。書中詳細描繪了從朱溫篡唐、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到後周世宗柴榮改革、趙匡胤陳橋兵變，直至吳越國“納土歸宋”的完整歷史脈絡。作者不僅關注中原王朝的興衰，也着重描寫了南方諸國（如吳越、南唐）在亂世中如何“保境安民”，以及這段歷史如何爲宋代制度奠定基礎。 《太平年》該劇以五代十國中後期後晉至北宋初期爲背景，講述了吳越國末代君主錢弘俶（白宇 飾）在亂世中成長，面對北宋統一的大勢，最終選擇“納土歸宋”，以和平方式結束割據，助力天下實現太平的故事。劇中同時展現了趙匡胤建立北宋及統一天下的過程。 亂世的典型是禮壞樂崩，從黃巢起兵開始的殺人爲軍糧，“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爲之耳”的殘酷現實，中國進入蠻荒社會，本書還是有大多數中國史書的通病，都屬於對史書的白話翻譯，而古史書只是戰爭大事記。 五代更迭（中原地帶5個短期政權） 後梁（907—923年）：朱溫篡唐，開啓五代。主要衝突：與晉王李克用、李存勖父子的對峙。 後唐（923—936年）：李存勖滅後梁，實現短暫統一。 後晉（936—947年）：石敬瑭借契丹之力建後晉，割讓燕雲十六州，遺留百年邊患。 後漢（947—950年）：劉知遠趁契丹北撤而立國，統治短暫而嚴酷。 後周（951—960年）：郭威建後周，柴榮（周世宗）改革，爲北宋統一奠基。 十國割據（南方和蜀地地方政權） 南方相對穩定政權：前蜀、後蜀、南唐、吳越等國的經濟文化發展，與中原戰亂形成對比。 邊緣勢力掙扎：荊南（南平）、北漢等小國的生存之道。 關鍵轉折事件 907年：朱溫代唐，五代開始。 923年：李存勖滅梁，後唐建立。 936年：石敬瑭割燕雲，契丹深入中原。 947年：契丹滅後晉，掠開封，劉知遠建後漢。 960年：陳橋兵變，趙匡胤建宋，五代結束。 979年：北宋滅北漢，十國時代終結。 權力頂層：朱溫、李存勖、石敬瑭、柴榮等帝王的複雜人格。 文武臣子：馮道（歷事五朝）、郭崇韜、安重榮等人在忠君與自保間的抉擇。 這一時期人口經歷了“斷崖式下跌”到“緩慢恢復”的過程，整體處於歷史低位。唐朝鼎盛時期（天寶年間）人口約8000萬。經過唐末戰亂和五代初期的混戰，人口急劇減少。到後周世宗（柴榮）時期，官方統計的戶數僅約230萬戶，按每戶5人估算，人口約1200萬左右，僅爲盛唐的15%左右。 遼朝 907年 耶律阿保機 與五代開始同年，比北宋早53年 金滅遼（契丹）：契丹人建立的遼朝曾是東亞霸主。但女真人（金朝）在其首領完顏阿骨打的帶領下，於1125年徹底滅亡了遼朝。金朝統治時期，對蒙古各部實行殘酷的“減丁政策”。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後，爲報世仇，聯合南宋，於1234年徹底滅亡了金朝。蒙古滅南宋：在滅金之後，蒙古（元朝）最終於1279年消滅南宋，統一中國。宋繼承漢的正碩，事蹟記錄與正史，而遼（契丹）、西夏和金（女真）都泯滅於歷史長河之中。 電視劇《太平年》虛構點太多，細節不必當真，假仁假義，開年國劇都是借古喻今。 2026年#077

五代十國裏的“亂裏求生” 夏商與西周，東周分兩段。 春秋和戰國，一統秦兩漢。 三分魏蜀吳，兩晉前後延。 南北朝並立，隋唐宋元傳。 明清後，王朝至此完。 一直以來，我對歷史朝代的印象都停留在小時候背的朝代歌裏。夾在中間的五代十國，歷史書上有提過，我卻始終沒弄明白，它究竟在哪個位置，又發生過些什麼。 打開《亂世人心：從晚唐到五代》才明白，這段被忽略的歷史是夾在唐宋之間的。 這本書是根據人物順序寫的，裘甫、龐勳、黃巢、朱溫、李克用……一個個人物的命運串起來，就串出了整個五代初期的輪廓，比別的按條文講史的書好讀太多了。作者在後記裏說這不是一本標準學術著作，我讀的時候深有同感。這對我種普通讀者來說，好讀、好懂，也更容易走心。 唐末天下大亂，戰火四起，百姓流離失所。也正是這場大動盪，給了無數武人出頭的機會。以前我總覺得，武人只會打仗、粗枝大葉，書裏的那些名將，讓我徹底改變了看法。 大江南北，名將輩出。李存勖和他麾下那些將士，沒有一個是天生英雄。他們大多出身平凡，有的只爲混口飯喫，有的爲報仇雪恨，有的只是不想在亂世裏任人欺凌，纔拿起兵器，在戰場上一步步拼殺。 都說亂世出英雄，這話一點不假。若是太平盛世，他們或許就是守着幾畝薄田的普通人，過着平淡一生。可亂世把人推到臺前，他們憑着一身武藝、一股韌勁，在戰火裏殺出一條血路，成了被後人記住的名字。一場場勝仗，換來一方短暫安穩。他們的選擇、堅守，甚至遺憾，才拼湊出了那個混亂的時代。 我們生在和平年代，很難真正體會個人命運會被時代風雲捲成什麼模樣。書裏的人，無論想建功立業，還是隻求安穩，大多逃不開亂世的碾壓。可他們沒有認命，即便身處絕境，也在拼命抓住一線生機。 歷史從不是憑空寫出來的。五代十國是無數普通人用每一天的選擇、掙扎、堅守鋪成的。而我們現在經歷的一切，多年後也會成爲後人眼中的歷史。 那是亂世裏的求生，這是和平中的前行。時代不同，我們每個人都身在其中，誰也不是旁觀者。 看完這本書，我不再只感慨那段歷史有多亂，更多的是思考：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我們該以怎樣的姿態面對，走好自己腳下的路。

因看《太平年》，想更多瞭解那段歷史，才翻開此書。翻開此書就像是推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門，門後不是冰冷的紀年與戰報，而是晚唐五代那百年動盪裏，一個個鮮活跳動的靈魂。作者沒有用宏大敘事去定義歷史，而是俯身於史料的褶皺間，打撈起那些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個體命運。 在他筆下，朱溫的梟雄氣裏藏着市井的狡黠，李克用的悍勇中透着江湖的義氣，即便是那些無名的流民與女性，也在亂世的縫隙裏掙扎求生。這是一部沒有絕對善惡的人性史：忠誠與背叛只在一念之間，權謀與溫情往往共生。王宏傑用細膩的筆觸告訴我們，亂世最動人的，從來不是成王敗寇的傳奇，而是人心在極端環境下的搖擺、堅守與微光。 當秩序崩塌，道德失序，每個人都被迫在生存與良知間做出選擇。這本書寫的是五代的亂，更是人心的難。它讓我們看見，歷史的走向，終究是由無數個具體的“人”與“心”共同書寫的塵埃史詩。

當歷史敘述從宏大敘事轉向個體生命，我們便獲得了一種重新理解過去的可能。在歷史的塵埃中打撈那些被遺忘的個體經驗，讓今人得以與古人進行跨越千年的心靈對話。當我們凝視黃巢眼中的理想幻滅、感受李存勖功敗垂成時的絕望、體會花蕊夫人在政權更迭中的無奈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晚唐五代的亂世圖景，更是人類共通的情感體驗與生存困境。這種將歷史"去陌生化"的努力，更是一次關於如何在時間的長河中尋找人性連續性的深刻探索。

《亂世人心：從晚唐到五代》深度解讀：混亂時代的人性明暗與歷史迴響 這本書我讀下來，感覺它不僅僅是在講一段歷史，更像是在解剖一個鉅變時代的社會標本。它把晚唐到五代那幾十年的血與火，掰開揉碎了給我們看，而其中最核心的，就是“人心”二字。下面我把我的理解梳理一下，並結合我們的現實，談一點啓示。 一、核心內容：一部由“人”寫就的亂世浮世繪 作者王宏傑的高明之處，在於他繞過了枯燥的王朝興衰敘事，選擇用一羣活生生的“人”來搭建這段歷史。 * 時間軸與舞臺：故事從唐末的“黃巢起義”拉開大幕。這場席捲全國的農民戰爭，就像一把巨錘，徹底砸爛了已經搖搖欲墜的唐朝門面。接下來的四五十年，中國陷入了大分裂，北方五代更迭如走馬燈，南方十國並立，這就是“五代十國”的亂世舞臺。 * 主角們：沒有臉譜化的複雜人性 * 朱溫：傳統史書裏的“篡位奸雄”、“流氓皇帝”。但書中告訴我們，他既是殘忍弒君、私德敗壞的軍閥，也是一個深知民間疾苦、在位時能輕徭薄賦的統治者，同時還是一個對母親極爲孝順的兒子。這種矛盾性，恰恰是亂世生存邏輯的體現——道德標準在生存面前變得模糊而實用。 * “底層逆襲者”羣像：這是本書最精彩的部分。錢鏐（吳越王）曾是私鹽販子，王建（前蜀皇帝）是個無賴，楊行密（吳國奠基人）出身農民。在秩序崩潰的時代，他們憑藉武力、權謀和時運，從社會最底層爬上權力頂峯。這印證了那句話：“亂世，是野心家的階梯。” * 文人與女性：像羅隱、韋莊這樣的文人，在亂世中顛沛流離，他們的詩文中充滿了幻滅與彷徨。而一些女性，如在戰亂中主持家業、保護一方的女性，也展現了被歷史敘事忽視的堅韌與智慧。 二、歷史邏輯：混亂如何重塑中國 這本書讓我明白，五代絕不僅僅是唐宋之間一段不堪回首的插曲，而是一個關鍵的“重塑期”。 1. 社會大洗牌，貴族時代的終結：幾百年來佔據統治核心的世家大族（如崔、盧、李、鄭），在黃巢起義軍的刀劍和此後的戰亂中被物理消滅。權力中心從此向平民甚至流氓無產者開放，爲宋代“與士大夫治天下”的平民政治奠定了基礎。 2. 經濟重心難移的加速：北方戰火連綿，而南方諸國（如吳越、南唐、前蜀）相對穩定。統治者爲了生存競爭，興修水利、鼓勵商貿，使得南方經濟文化快速發展，徹底改變了中國經濟地理格局。 3. 武人政治的試驗與代價：這是一個“槍桿子裏出政權”的極致年代。節度使擁兵自重，牙兵（親兵）動不動就弒主另立。這種驕兵悍將帶來的極度不穩定，也讓後來的宋朝皇帝心有餘悸，從而確立了“重文抑武”的國策。 三、給我們的啓示：在不確定的時代，審視自我與選擇 讀這段歷史，我感覺那些刀光劍影雖然遙遠，但其中的人性博弈與生存困境，依然能給我們帶來深刻的共鳴和啓示。 1. 遠離簡單的“好人/壞人”思維。歷史和我們現實生活中的許多人一樣，是複雜多面的。像朱溫，我們當然譴責其暴行，但也要理解其行爲背後的亂世生存邏輯。這啓示我們，在評判他人或面對複雜事件時，應儘量跳出二元對立的道德審判，去看到背後的系統、環境與無奈，這能讓我們更清醒，也更寬容。 2. 秩序是奢侈品，珍惜穩定的價值。我們生活在承平日久的年代，很容易將和平、法治與社會秩序視爲理所當然。五代史血淋淋地告訴我們，一旦秩序崩塌，人命如草芥，文明會急速倒退。它提醒我們，維護社會的穩定、法治與共識，是何等重要。 3. 在變局中，個體的能動性與選擇至關重要。亂世固然是悲劇，但它也打破了固化的階層，給予了底層人前所未有的（雖然殘酷的）上升通道。那些脫穎而出者，無論是王建還是錢鏐，無一不是敏銳、果敢、善於在混亂中抓住機會的人。這啓示我們，在當今這個充滿變化的時代，適應力、學習能力和在逆境中做出正確決策的勇氣，依然是個人突破的核心資本。 4. 文化與傳統是暗夜中的燈塔。在武夫當道、崇尚暴力的時代，南方諸國爲何能短暫繁榮？一個關鍵因素是保境安民，重視文教。南唐的詞，蜀地的文化，吳越的印刷，都在戰火間隙閃耀。這說明，無論時局多麼艱難，對文化與教育的堅守，是保存文明火種、贏得長久未來的根本。 總結來說，《亂世人心》不僅僅是一部歷史著作，更是一面鏡子。它照見了極端狀態下人性的極致表現——既有最黑暗的殘忍與背叛，也有最微光的堅韌與溫情。它告訴我們，歷史不是帝王將相的家譜，而是無數個體在時代洪流中，用各自的抉擇共同寫就的劇本。讀懂這段“亂世人心”，或許能讓我們在面對當下的紛繁與不確定時，多一份清醒，多一份定力，也多一份對人性與文明的深刻理解。

有人說歷史即時間，也有人說歷史即事件，我認爲歷史即人物。歷史永遠是人的歷史，歷史事件的核心永遠是人，歷史圍繞人物——活生生的人——而展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環境下做出判斷和行動，並承受着自己與他人的意志和行爲帶來的種種具體影響。正是這些具體的歷史人物的具體人生相互交錯關聯，映射着時代變遷的同時也集體推動着時代變遷。

當歷史敘述從宏大敘事轉向個體生命，我們便獲得了一種重新理解過去的可能。王宏傑的《亂世人心：從晚唐到五代》正是這樣一部將鏡頭對準歷史褶皺中具體人物的作品，它通過三十餘位晚唐五代關鍵人物的生命軌跡，編織出一幅動盪時代的全景圖。這部作品最引人入勝之處不在於它對歷史事件的重新梳理，而在於它創造性地實現了"歷史的人化"——讓那些被傳統史書簡化爲符號的名字重新獲得了呼吸的溫度與心跳的節奏。 傳統史學對晚唐五代的敘述往往陷入兩種窠臼：或是沉迷於制度變遷、權力更迭的宏觀分析，將歷史簡化爲冰冷的結構性變動；或是沿襲道德史觀，以"忠奸善惡"的二元標準臧否人物。王宏傑的突破在於，他巧妙地避開了這兩種極端，轉而採用一種"心理史學"的路徑，通過大量詩文、筆記、墓誌等多元史料，重建歷史人物的內心世界。書中對"騎牆派"馮道的處理尤爲典型——作者沒有簡單重複傳統史家對其"無恥"的指責，也沒有刻意爲其翻案，而是通過分析其詩文創作與政治選擇之間的張力，展現了一個知識分子在道德理想與現實生存間的痛苦掙扎。這種處理方式使馮道不再是一個扁平化的道德反面教材，而成爲一個充滿矛盾的真實個體。 《亂世人心》對歷史偶然性的強調構成了其另一重要洞見。王宏傑刻意聚焦那些改變歷史走向的瞬間選擇：黃巢爲何放棄長安？朱溫爲何背叛黃巢？李存勖爲何在勝利巔峯迅速敗亡？通過對這些關鍵時刻的微觀考察，作者展示了歷史並非必然性的線性發展，而是由無數個體在特定情境下做出的選擇共同塑造的。這種視角有效地解構了歷史決定論的迷思，還原了歷史進程的開放性與不確定性。當讀者看到朱溫在背叛與忠誠間的猶豫，或是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時的複雜考量，便會意識到歷史轉折點往往不是某種宏大規律的體現，而是具體人物在特定壓力下的心理博弈結果。 在方法論層面，王宏傑展現了出色的"跨界史料整合"能力。他不僅運用正史記載，更廣泛採擷墓誌銘、文人筆記、詩詞作品乃至民間傳說，通過不同文本間的互文閱讀，構建起多維度的歷史認知。書中對韋莊《秦婦吟》的分析堪稱典範——作者不僅將其視爲文學作品，更作爲理解知識分子對黃巢之亂心態的一手材料，通過詩中細節還原了當時士人的集體創傷記憶。這種跨學科的史料運用打破了傳統史學研究的邊界，爲歷史人物研究提供了更爲豐富的素材基礎。 《亂世人心》對歷史邊緣羣體的關注同樣值得稱道。除帝王將相外，書中還描繪了女性（如花蕊夫人）、宦官（如張承業）、少數民族將領（如李克用）等非主流歷史角色的命運。這些常被正統史書邊緣化的羣體，在作者筆下獲得了應有的歷史分量。特別是對五代女性政治參與的考察，揭示了在禮崩樂壞的特殊時期，性別角色可能出現的彈性空間。這種對歷史邊緣地帶的探索，不僅豐富了我們對五代社會的認知，也挑戰了傳統史學以男性精英爲中心的研究範式。 作爲一部面向大衆的學術著作，《亂世人心》在學術性與可讀性間找到了難得的平衡。王宏傑摒棄了繁瑣的學術套語，以流暢的敘事筆法重構歷史場景，使專業研究轉化爲生動的歷史圖景。書中對"白馬之禍"的描寫尤爲精彩，通過細節的累積渲染出晚唐士大夫集體赴死時的悲壯氛圍，讓讀者彷彿親歷現場。這種文學化的表達方式非但沒有削弱作品的學術價值，反而通過增強代入感，使歷史理解更爲深刻。 當然，本書也存在可商榷之處。對某些人物心理動機的推測有時因史料限制而顯得略顯主觀；對經濟因素在歷史變遷中作用的討論相對薄弱；各章節間因最初獨立成篇而偶有重複。但這些微瑕難掩本書的整體價值，它代表了中國史學界在歷史人物研究領域的重要突破。 《亂世人心》最終向我們展示的，是歷史研究最根本的人文關懷——在時光的塵埃中打撈那些被遺忘的個體經驗，讓今人得以與古人進行跨越千年的心靈對話。當王宏傑帶領我們凝視黃巢眼中的理想幻滅、感受李存勖功敗垂成時的絕望、體會花蕊夫人在政權更迭中的無奈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晚唐五代的亂世圖景，更是人類共通的情感體驗與生存困境。這種將歷史"去陌生化"的努力，使過去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他者，而成爲理解當下與自我的一面鏡子。在這個意義上，《亂世人心》不僅是一部優秀的歷史著作，更是一次關於如何在時間的長河中尋找人性連續性的深刻探索。

以前，讀五代史佩服的英雄只有“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的李存勖，後來讀這本書才發現還有“舉淮南之地，決戰南北之間，天下爭衡”的鐵血柔情楊行密，“千百年後，知我者以此城，罪我者亦以此城”的錢鏐，也有羅隱、韋莊這樣很厲害的文人，像“採得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時來天地協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這樣的佳作居然也是那個時期的。 這本書真的很棒，寫五代史很細緻也很生動，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