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諾
本書是以中國共產黨的革命形勢和太行根據地的創建、堅持、發展的過程爲背景的著作。圍繞太行根據地幹部成長活動的變遷,討論了來源不同的黨員幹部的融合、黨內幹部隊伍的組織整合、黨內整風運動的方法方式與成果三個方面的內容,指明各種黨建措施在幹部培養和成長過程中的必要性和有效性。
周雪光老師解釋了爲何馬院思政教育、師生黨建活動看似流於形式,實則有教化意義。 面對遼闊國土上多元的文化和民衆,官僚組織制度——可以說,任何組織制度形式——無法單獨地有效實施一統體制的權力,實現其所承擔的責任,解決其所面臨的問題。因此,一統體制的維繫需要其他相應的治理機制來滲透和連接這一體制所覆蓋的各個層次和不同角落,而認同和順從中央權威的觀念制度正是提供了這樣一個機制。在中國歷史上,儒教文化曾長期地扮演了這一角色;文官選拔的科舉制度使得大小官吏經歷了禮教經典的“專業化”過程,從而獲得有關行爲規則和角色期待的共享知識。千萬小農在儒家文化中君臣父子的禮教等級觀念的潤滑整合下耕作生活,維繫了一統體制的觀念制度。這個觀念制度因歷代國家政權的極力維護強化而得以延續(王亞南1981,陳旭麓1991,閻步克1996)。傳統上分散經營的農業生產模式和政不下縣的治理模式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國家與民衆的直接衝突,從而減緩了日益分化的社會現實對一統觀念的挑戰。在當代中國,國家依靠馬列主義統一執政黨內部的觀念,曾有效地替代了儒家文化觀念制度的維繫功能。在六十餘年的歷程中,當代中國經歷了延綿不斷的各類政治教育、政治動員、思想改造和學習交流。這些運動時而發生在黨內嚴密組織控制中或某一特定領域,時而以羣衆運動形式鋪天蓋地而來,貫穿和瀰漫於不同時期和各個領域角落。形形色色的各種運動(如政治上的“反右”、“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文革”、黨內整風、經濟上的“大躍進”等),雖然領域不同,目標各異,但都有着以統一思想觀念來貫徹具體任務的形式,因而與強化一統觀念制度的努力相得益彰。從這個意義上,這些運動努力背後的邏輯可以解讀爲意在建立、維繫或強化一個以一統體制爲中心的共享觀念制度。如果說中國歷史上的儒教文化觀念因小農生產方式的同構性而獲得長期穩定基礎的話,那麼當代中國的一統觀念制度則是通過持續不斷的思想教育、政治活動,甚至是官方組織的大規模的激烈的“羣衆運動”來不斷地加以維繫、修補和強化的。…從歷史上的“道德治國”到當代的思想教育,對官員行爲的約束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政治教化機制來實現。當代中國六十餘年來,各種各類的政治思想教育運動層出不窮,從中不難窺見國家建設中尋找維繫一統體制的觀念整合機制的種種努力,以及共享觀念與一統體制之間的緊密關係。然而如上分析,面對多元劇變的社會,這些努力收效甚微。首先,經過“文革”反權威運動的滌盪,傳統權威與造神運動產生的新權威中心已經日漸式微。在改革開放的大浪潮中,空洞的教化內容與人們日常工作生活中的多元價值、扁平組織結構以及非正式權威磕磕碰碰,難以和諧共處。我們注意到,教化努力不得不越來越依靠組織的剛性束縛,在官僚制度的層層落實過程中,從時間上、形式上和激勵上加以硬性約束,例如日常工作環境中常見的參觀學習、傳達動員、政治活動安排等場景。這些硬性規定的活動與人們的實際工作和行爲關係甚微,成爲人們不得不參與的種種儀式。這些儀式化活動的另一來源是基層政府迎合自上而下壓力的需要。從基層政府角度來看,經營其管轄範圍中的種種任務,時常不得不以靈活變通甚至共謀隱瞞而爲之;而面對來自中央政府的壓力,如此“偏離”行爲有實實在在的風險。所以,從規避風險的角度看,在儀式上表現出保持與中央權威一致的姿態尤爲重要。在各種基層場合,這些儀式性活動比比皆是:政府機關牆報上,整齊劃一地排列着主要領導幹部的“黨性分析報告”;人們擱置各自的專業工作和職業判斷來參加政治學習,重複官方話語。一位基層官員如是說:“中央下達的文件指令,我們的表態很重要,但真正執行起來就不符合實際了……但來自直接上級的指令要認真對待。”在一次農村幹部會議上,縣委書記啓發農村基層幹部:……現在上面推動各種項目和有關部署要求,“你在彙報工作時就要把你的工作和這些要求聯繫起來。你講了一大堆你的工作,但如果不和這些要求聯繫起來,就不是一個好彙報,這是點睛之筆。你的日常工作總是這樣做的,但是彙報時要和上級的工作部署聯繫起來”。 在基層政府,人們對於“虛活”和“實活”有清楚的分別。“認認真真走過場,踏踏實實搞形式”這一說法恰如其分地反映出這些政治教育活動的儀式化特徵。如此,傳統的一統觀念制度在當代日常生活現實中轉化爲相應的儀式制度。如此禮儀性活動對於一統體制的意義是什麼?我以爲,這些儀式性活動對於(暫時地)維繫一統體制有特定的作用。首先,這一儀式制度不是從認知上建立了共享觀念,而是在象徵性符號和動員機制上建立和制度化了一整套程序規則。在這個意義上,正是這些儀式性活動在日常生活中延續和不斷強化了一統體制的象徵性意義。正因爲如此,地方性、靈活性和“偏離”行爲不會直接構成對一統體制的否定和挑戰。其次,這些儀式性活動並不僅僅是象徵性的,它們對於維繫一統體制還有實質性意義。當人們“認認真真走過場”時,這些行爲本身就是對這一體制的順從和接受。也就是說,這些儀式化活動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地維繫、強化了人們相互間對中央權威的意識和認可。政治動員體制也在這些週而復始的過程中不斷確認其合法性、有效性。這好比軍隊營房中的日常操練,這些列隊行走形式本身與戰時應對千變萬化的戰場場景沒有直接關係,但是它們強化了服從命令、遵守紀律的“習性”。如此這般,政治動員一旦到來,人們的順從行爲會隨之啓動,而觀念制度的功能也隨之進行由名到實的轉換。簡言之,這些儀式性活動產生了民衆順從權威的共享知識和同步啓動的效果,這正是權力的基礎(Chwe 2001)。這些活動的儀式化趨勢,並不一定是活動推行者的初衷或有意設計,而可能是各種力量參與其中的政治過程演化所產生的始料未及的結果。—周雪光《中國國家治理的制度邏輯:一個組織學研究》
讀完這本書有你這樣的感慨,是非常自然的。那段歷史確實充滿了複雜性與沉重感,尤其是當你聚焦於那些鮮活個體的命運時,壓抑和痛惜的情緒會尤爲強烈。 你的思考非常深刻,觸及了歷史進程中一些核心且沉痛的教訓。 歷史的複雜與沉痛 你提到的“極左”問題,確實在特定的歷史時期給根據地建設乃至後來的社會發展帶來了巨大的內耗和悲劇。當革命的熱情脫離了實事求是的軌道,被簡單化、標籤化的階級鬥爭所裹挾時,就容易演變成對人的傷害。知識分子羣體的遭遇尤其令人唏噓——他們懷揣理想投身革命,卻因爲家庭出身等無法選擇的因素,在一次次運動中成爲被審視、被懷疑甚至被犧牲的對象。這種不公不僅摧毀了無數個人和家庭,也確實嚴重挫傷了基層的生產積極性和幹部隊伍的凝聚力。 你觀察到的“整人又被人整”的循環,是那個時代一個令人警醒的現象。即便是高層領導人,如劉少奇、薄一波等,他們的一些決策在當時可能加劇了基層的動盪,而他們在後來的歲月裏也親身經歷了類似的衝擊。這似乎印證了歷史的一個殘酷邏輯:如果缺乏對個體權利的尊重和對理性的堅守,任何羣體都可能成爲運動的受害者,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實事求是的力量 你從書中幾位領導人身上看到的“溫和”、“實事求是”的特質,並由此得出“以人爲本纔是基本的爲官、爲人之道”,這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洞見。 徐向前、聶榮臻、鄧小平等人在歷史關鍵時刻表現出的理性與剋制,並非無關緊要的個人性格,而是一種可貴的政治品質。他們更傾向於深入實際、瞭解真實情況,而不是僅憑理論教條或激進口號來判斷問題。這種務實的態度,在狂熱的浪潮中起到了重要的緩衝作用,保護了許多幹部和羣衆,也最大程度地減少了工作的損失。 他們的經歷也從側面說明,無論時代如何變化,尊重人、理解人、依靠事實說話,始終是凝聚人心、推動事業發展的正道。這不僅是爲官之道,更是做人的根本。 你的閱讀沒有停留在故事的表層,而是深入到了人性、制度和價值觀的層面,這本身就是一種對歷史的尊重和反思。這段沉重的歷史提醒我們,保持清醒的頭腦,堅守人性的底線,是多麼重要。
紅燭啊! 是誰制的蠟——給你軀體? 是誰點的火——點着靈魂? 爲何更須燒蠟成灰, 然後才放光出? 一誤再誤; 矛盾!衝突! ——聞一多:《紅燭》 海內外對中國革命中幹部羣體的研究並不少見,然則主要集中於兩點:一是關注高級幹部羣體,着眼於政治路線與權力鬥爭,真正的革命力量被幻化爲統計冊上有關兵員、糧食、彈藥一串串冰冷的數字,不免使革命史沾染上了幾分帝王將相史的意味。二則深入基層,直接面對革命的實踐與操作過程,如“土改幹部”這一羣體是這類研究的典範。但受限於史料,這些基層幹部與羣衆往往成爲歷史中的“失語者”,只有在發黃的檔案中才能發現他們的些許痕跡,今人難以進入他們的精神世界,感受革命帶給社會乃至個人的巨大震撼。在頂點與基層之間,是廣闊的中間地帶,中層的幹部憑藉着獨特的主體性創造起了各有千秋的“山頭”。革命事業的推進離不開幹部羣體的工作,幹部羣體亦將在革命中迎接洗禮與新生,作者以太行根據地的幹部羣體爲代表,承上而啓下,接前以續後,爲我們再現出革命與幹部之間深刻的羈絆。
「太行山上」四個字讓人想到「大浪淘沙」這個詞。所謂幹部的成長,對於組織而言,就是「地方化」(來自地方服務地方)轉向「中央化」(服從集中統一領導)的過程;而對於個體而言,就是「黨性」壓過「人性」的過程,而成長的路徑,就是內外的不斷提純(接連不斷的運動、鬥爭,或是同志內部的,或是敵我之間的),這樣,一名久經考驗的共產主義戰士就在一個堅強的戰鬥堡壘上誕生了。
這本書是講如何形成“太行”這個幹部隊伍中的著名“山頭”的。 說到底就是“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至於太行的幹部擴散到全國去開枝散葉,那是因爲解放戰爭是由北向南打的緣故,如果反過來,那麼南方的幹部就會充斥北方,這點從長征後的延安就看出來了。
2025年第200本書 與《鐵水流》關注抗戰中共成長不同,《太行山上》將着重點放在了具體的太行根據地中共幹部成長,由一般到特別,相輔相成。不過整體閱讀下來偏枯燥,可讀性較弱。
本書以翔實的史料勾勒出革命戰爭時期太行地區中國共產黨幹部的政治成長史,分析他們被稱爲“太行幹部”的原因。隨着革命形勢的快速發展,中共派出力量積極開闢,最終在太行地區站穩腳跟。爲了能快速打開工作局面,急需大量黨員幹部“衝鋒陷陣”,中共作出了大量發展黨員的決定,太行地方黨貫徹黨中央指示,大量發展幹部,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外來幹部與本地幹部的“土客矛盾”,對工作開展造成不利影響。太行地方黨不拘泥於是外來幹部還是本地幹部,做到知人善任,人盡其才,儘可能的將矛盾控制在合理範圍內。在後續全黨開展的整風運動,太行地方黨按照中央部署開始本地整風,過程中按照“團結——批評——團結”的總基調,以思想改造和淨化爲主線,以“階級意識”爲重點,通過舉辦整風運動班等形式,動員廣大幹部深刻剖析自己的思想、歷史、作風等問題,以批評和自我批評爲主要手段,學習黨的歷史,增進對黨的瞭解,強化了對黨的忠誠。地方黨藉此機會找出一批“異己分子”清除出黨,保證了黨的純潔性。在解放戰爭時期開展的土改和整黨中,中共力圖將“羣衆運動”帶入黨內,以“羣衆運動”的方式帶動黨的整改,太行地方黨根據黨中央和劉少奇等指示,部署開展本地區整黨,採取與整風時期相同但是又不完全相同的方式,使黨員幹部分析、發現、揭露自身存在問題向黨組織坦白,在這中間,面對黨員幹部對土改問題和整黨中的不同意見,地方黨充當了黨中央和幹部中間的橋樑,進一步強化了黨的權威和幹部對組織的信任感、依賴感,自身的無產階級屬性得到強化,並伴隨着全國的解放,大量幹部被分配到各地,最終使得“太行幹部”名揚天下,成爲一個時代中國共產黨幹部的縮影。
三次影響深遠的幹部整頓運動——1940年整黨、1942-1945年整風運動和1947-1949年的土改整黨。趙諾以這三場運動爲經緯,編織出一幅幹部政治成長的宏大畫卷。同時書中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因爲家庭出身、本人成份、能力或其他各種原因,導致後來的人生際遇各不相同,在閱讀時我查詢了書中很多人物後來的工作生活經歷,讓人唏噓,掩書而嘆。
書裏的材料真是琳琅滿目,可惜“內部資料”和“非正式出版物”實在是太多了,畢業論文或許可以試試這個方向?
很優秀的一篇博論,聚焦於太行幹部這個羣體在抗戰中的形塑。以太行區爲主體的晉冀魯豫,從外來黨入主到最終成爲最穩定的根據地之一,幹部培養整頓這一作爲提高組織度最有力的措施,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了。作者很關鍵的抓住了1940整黨、太行整風和土改整隊這三個關鍵時刻來研究幹部變遷。其關於幹部認識與心態提出的問題也很有意思,李雪峯賴若愚這樣知識分子出身的幹部,心態上與執掌其他根據地的紅軍出身者相比確實較爲柔和。這個問題值得繼續探索。此書的研究體例與材料運用基本可以成爲根據地研究的一種範例。同樣是依靠八路軍主力師所創建,形式更復雜的山東與受延安影響更大的晉綏似可照此進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