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W.H.奧登
詩藝精巧,情懷廣博,“他所有的詩都是爲愛而寫”。 舉世公認的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W. H. 奧登全新修訂版,根據奧登自願保留的詩歌全集譯出,精華作品系數收入。馬鳴謙、蔡海燕譯本,曾獲得“深圳讀書月”年度好書十佳。收入全新插圖。 自1927年初出茅廬到1973年魂歸詩國,近半個世紀裏,奧登不斷給英語詩歌注入新的氣象。他的作品從政治寫到宗教,從城市寫到鄉村,華美詞章俯拾皆是,街談巷議亦可入詩。本書依據奧登自願保留的詩歌全集譯出,基本包括了此前各版奧登詩集的全部內容,並且涵蓋詩人後期的所有短詩集,可以說,奧登詩歌的精華已盡數裒輯於此。本次推出新版,譯文經過譯者精心修訂。縱覽書中篇什,令人不禁讚歎奧登詩藝之精巧,情懷之廣博,而古老的西方文學傳統,更是在他筆下,一次又一次重現往日的榮光。
朦朧的愛,初讀奧登的《The letter》無論世界,還是愛情,都只能給予最小限度的回應,而真正的分寸,不是追問不已,而是接受對方只願說出自己所能確認的。——讀者編。 這些日子,閒來無事,隨手翻開桌頭沾了灰的詩集,像往常一樣,隨口唸上幾句——我向來不愛讀詩,因爲讀時我感受不到詩、觸摸不到它。 The letter,那一封信。普通的物件,讀完全詩後,才發現它異常精準:奧登不寫信的內容,而是借“信”爲媒介,寫缺席之人的在場,暴露愛情關係中最難的一部分——愛從未斷開,未來卻始終未說出口。 這首二十八行的詩,沒有沿着單一時間線展開,而是在“起初、當前、循環的幻想未來與現在”之間不斷折返,緩慢呈現出現愛情真實的樣貌。 奧登一開始就拒絕把愛情神聖化,前三行——“From the very first coming down / Into a new valley with a frown / Because of the sun and a lost way.”—— 一下子把人拉到那段感情的起點,卻不浪漫:陽光耀眼,孤身一人走入陌生山谷,甚至眉頭緊蹙,帶着一絲哀愁。“lost way”幾乎預示這段關係從開始就有迷惘。 “You certainly remain: to-day”,從起初回到了“今天”,敘事者在今天、在此刻,重新確認:雖然你不在身邊,但你仍然會在,只是你的“在”是一種缺席的在場——我能感受到你,你的聲音、你的文字一直伴我左右,但你本身始終缺席。而這時,“我”聽見風暴、聽見鳥鳴,感受到了四季輪迴,忽然意識到“And love's worn circuit re-begun”。原來愛情不是一次激情,而是反覆糾纏、歷經磨損的生活循環;哪怕倦了、累了,但在某一時刻仍會重新開始。 “Shall see, shall pass, as we have seen”,從“我”又進一步,走向了“我們”。我們還會繼續生活,繼續望向同一個方向,正如我們之前所做的那樣。屋頂的燕子飛來又去,帶着寒意的春天走了又來,秋日裏火車按着時刻表孤零零地跑來跑去。從前三行的起點,到第四行至第十行“我確認你仍然會在”,再到第十一行至第十五行的“We”—“我們”,那段已經被生活反覆摩擦的關係,彷彿重新有了“共同未來”。然而,“我們”並不穩固,甚至可以說,這一“共同未來”更像是“我”在當下意識中,把內心願望依照過去的經驗所建構出的短暫假象,即它只是想象中的未來,而不是由現實確定的未來。也就是說,在這裏,詩一度把人帶向了愛情的未來,但這一切——哪怕是疲憊的生活循環都只是“我”的想象。 正如此,第15行的“But now”才顯得斬釘截鐵、鏗鏘有力。它驟然切斷前文的回憶、回顧、展望,把讀者的全部注意力拉回到現實:信。在今天,在此刻,“我”收到了一封你的信。“Your letter comes, speaking as you”,我收到的不只是你的信,而是由文字所保存下來的“你”的在場:你的“聲音”、“語氣”等等,彷彿隨信一同抵達。想象一下,熱戀中的愛人,光是收到一條來自對方的信息,就足以讓彼此激動不已。然而,奧登緊接着寫道“Speaking of much, but not to come”,這封信說了許多,卻偏偏沒有說最重要的部分,它講得再多,卻都沒有提及未來。全詩最鋒利之處就在於此。倘若,這是一封冷淡的信,反而能讓“我”斷了念想,可它偏偏又說了很多,偏偏保留了“你”的聲音與“你的“溫度”,卻在最關鍵處迴避了以後、迴避了未來。 奧登不寫甜蜜的愛情,也不把愛情簡化爲徹底斷裂,而是用一種幾近現實主義的手法,描摹出愛情最真實卻難以承認的樣貌:愛情不會輕易消失,但也不會確認;回應不是沒有,卻不足以構成確認。 然而,只停留在冷酷的白描,整首詩便會滑向悲觀,於是奧登轉頭寫道“Nor speech is close nor fingers numb, / If love not seldom has received / An unjust answer, was deceived.”,愛情固然會常常得到“不公平”的回應,也常常遭遇欺瞞,哪怕言語不夠親密,但我的手指仍然能觸摸到信上的“你”,你仍然在場。這就是殘酷的現實:不能說我們沒有未來,但也無法宣告一切就此結束;你的回應,卻也不代表未來。 於是,從第十一行到第十五行的“We”,降格成了“I”,從“我們”變成了“我”,詩的重心悄然從“我們將如何繼續”退回到了“我將如何繼續”,這不是直接否認我們,而是:當現實沒有替“我們”宣告未來時,“I, decent with the seasons, move / Different or with a different love,”,我只能順着時間繼續生活。如果說“We”想着了某種共同未來的幻想,那麼“I”便是這一幻想在現實面前的收縮,愛並未消失,但不再以“共同前景”的形式存在,而是退回到“我”該如何繼續下去。 正因如此,第25行更顯有力,“Nor question much the nod,”當我所能得到的只是一個微弱且不確定的回應時,“我”不再執着逼問它確切的答案。更耐人尋味的是,奧登沒有就此打住(注意nod後面是“逗點”,而非“句點”,而是繼續解釋“the nod”。它是什麼?它是冷峻的微笑,是這片鄉野所能給予的最小回應。不要忘記,起初,或者說關係的開始,正是被安排到了山谷與鄉野的意象之中——“a new valley”。它是“reticent”,不是無話可話,而是點到爲止,不讓語言超越現實所承受的邊界,但它不是完全沉默,卻永遠只是給予“a stone smile”。 詩的結尾沒有提供任何答案,而而是強調重要的不是說出了什麼,而是隻說到現實所能承受的地方爲止。這不僅是對愛情關係狀態的描摹,也是對詩歌本身的定義,整首詩始終沒有提及“我們終將在一起”,卻也從未提及“我們將永遠分開”,它沒有把信中的有限回應誇大成皆大歡喜,也沒有把懸置的關係寫成絕望。它只說到它所能確認的地方:愛情不會徹底熄滅、世界不會全然沉默;真正的成熟,不是要追逼答案,而是要接受它只說它所能說的。 如果把全詩放到具體情境來看,將更加清晰。某個黃昏時刻,敘事者獨處於關係開始的鄉間,他收到了一封她的信,迅速觸發了一場複雜的時間與意識的重疊。他先回到了關係的“起點”,又站在“今天”來重新理解這段關係,繼續把它推向了可預見的生活循環。但信中未曾訴說過的“未來”瞬間又把他拉回現實。他不得不從“We”回退到“I”,不得不從共同願景回到個人生活,最終只得接受現狀、接受世界以及她所能給予的最小回應——至少此刻的感情是真的。這樣來看,The letter 不僅僅是一首抒情詩,而暗含了近乎小說般的敘事:它不寫愛情是什麼,而寫人收到信的那一刻,被迫重新整頓自己與過去、與未來、與現實,以及與他人的種種關係。 讀完,我不免想到Whitman,他曾浪漫地寫道“Sometimes with one I love I fill myself with rage for fear I effuse unreturn’d love, / But now I think there is no unreturn’d love, the pay is certain one way or another. / I loved a certain person ardently and my love was not return’d, / Yet out of that I have written these songs.”。Whitman不否認現實中愛會“not return'd ”,卻堅持認爲,哪怕愛沒有在愛的對象那裏沒有得到回報,真愛不會毫無迴響,它可能會變成詩、變成歌、變成生命的擴展,愛將在更高的維度獲得某種回應。 相比之下,奧登稍顯剋制,卻也更加現實——信來了,她也來了,但未來沒有來——他拒絕把這些有限回應誇大成補償,更不願意讓詩歌替現實完成回應。換言之,Whitman相信詩歌能夠把未有回報的愛轉化成另一種回想;而奧登始終堅持,詩歌不應替代愛情的不確定性做出任何回應。它不替現實善後,而是告訴你,現實本來如此。愛並非全無回應,卻也不足以完全得以回應;未來不會徹底消失,但也不會說出口;我們不會就此破滅,只是回退到“我”。 奧登寫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種冷靜而真實的領悟:無論世界,還是愛情,都只能給予最小限度的回應,而真正的分寸,不是追問不已,而是接受對方只願說出自己所能確認的東西。 附1:如果你覺得這首詩不怎麼樣,但是請注意,這首詩寫於1927年,而奧登出生於1907年——這便是天才。 附2:威斯坦·休·奧登(Wystan Hugh Auden,1907年2月21日-1973年9月29日),英裔美國詩人,繼托馬斯·艾略特之後最重要的英語詩人之一,生於英國約克郡,畢業於牛津大學,1946年入美國籍。 附3:The letter 1 From the very first coming down 2 Into a new valley with a frown 3 Because of the sun and a lost way. 4 You certainly remain: to-day 5 I, crouching behind a sheep-pen, heard 6 Travel across a sudden bird, 7 Cry out against the storm, and found 8 The year's arc a completed round 9 And love's worn circuit re-begun, 10 Endless with no dissenting turn. 11 Shall see, shall pass, as we have seen 12 The swallow on the tile, spring's green 13 Preliminary shiver, passed 14 A solitary truck, the last 15 Of shunting in the Autumn. But now, 16 To interrupt the homely brow, 17 Thought warmed to evening through and through, 18 Your letter comes, speaking as you, 19 Speaking of much, but not to come. 20 Nor speech is close nor fingers numb, 21 If love not seldom has received 22 An unjust answer, was deceived. 23 I, decent with the seasons, move 24 Different or with a different love, 25 Nor question much the nod, 26 The stone smile of this country god 27 That never was more reticent, 28 Always afraid to say more than it meant.
首先,要強烈推薦並感謝爲這本全集而工作的譯者們。這是我讀過的外國詩歌中最好的、最認真的、最豐富的一本,這一定需要很大的熱愛。爲每首詩歌選擇好的一版翻譯、加入各個批註和校對、引入一些微小的解讀,我覺得一本好的外國詩集已經不能比這再做的更好。 我一共讀了前五部分,也就是1927-1947年共20年的作品,從他的青年讀到中年。正如譯者所說的,做這個全集心力交瘁,我讀起來也是頗爲費心。 奧登的詩歌大多具有美妙的韻律和詞彙的應用,這就使得必須要讀原文才能感受到其中的美感。在這一點上我無限感謝各個譯者,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大部分詩歌已經在最大程度地保留其原有的韻律格式。 對照原文、逐字和GPT對談解讀詩歌的含義,這些事情做起來還是有些麻煩的。可是能夠看到青年時期的作爲知識分子的青澀的理想主義的奧登,看到中年時期的更加平和更加雕琢更加包容的奧登,從詩歌中體會到韻律的美感和深刻的內涵,回頭看又覺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奧登渴望愛,渴望和平,渴望認同,渴望真正的自由。他有許多可愛的一面,比如信奉星座。而我最愛他的地方在於他不是一個虛僞的詩人(其實這很難得),不是誇誇其談,而是對事情有着深入的、批判性的、時刻自省的思考,時刻探討着愛、自由、科學、知識、戰爭等各種各樣的話題。就像他在《雅歌》這首詩裏開頭的發問:“ When shall we learn, what should be clear as day, We cannot choose what we are free to love?” 在年輕的奧登身上我看到自己,關心社會議題、富有理想主義、天馬行空。在中年的奧登身上我感到安穩,我看到的是一個沉思的人的各種自我表達。奧登無疑是我喜愛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歌如此完美。
閱讀只是人生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我將用餘下的人生默唸每一句蘊含無限深意的詩歌,直到它在某一個時間綻放生命力,或是描述一種現象,或是表達一種觀點……
一個我很喜歡的詩人很喜歡奧登的詩。讀了奧登和他的詩,我覺得他學到了奧登的精髓。
奧登的靈性點在了通過豐富創作實踐而頓悟出的詩韻節奏與規律 變幻莫測時代背景爲知識分子走出象牙塔提供了可能性 加上特殊的藝術敏感天賦以及皈依基督 他整體風格宛如暴風驟雨時亭閣之下的一碗睡蓮 我感覺還是特殊的時代造就了他的深入人心 詩歌並沒有十分打動我 但詩論的思考很有啓發 “漫長”的馬拉松 先潦草告一段落吧🙂↔️
W.H.奧登(Wystan Hugh Auden,1907—1973),英國著名詩人,繼艾略特之後最重要的英語詩人之一。畢業於牛津大學,和他同時期的左翼青年藝術家們一同被稱爲“奧登一代”。1939年移居美國,後加入美國籍並皈依基督教。他的詩風格多變,內容涵蓋愛情、政治、宗教、人性和社會問題,對英美詩壇有深遠影響。前期創作多涉及社會和政治題材,後期轉向宗教。以能用從古到今各種詩體寫作著稱。 50年代主持"耶魯青年詩人叢書",極力提攜艾德里安娜·裏奇、W. S. 默溫、丹尼爾·霍夫曼、約翰·阿什貝利、詹姆斯·賴特、約翰·霍蘭德等後輩詩人。晚年常在紐約和奧地利鄉居。1953年獲博林根詩歌獎,1967年獲全國文學勳章。1973年,奧登病逝於維也納。
31 W.H.奧登(1907—1973年) 必讀:《某晚當我外出散步》(As I Walked Out One Evening)、《共同生活》(The Common Life)、《夕禱》(Compline)、《暴君的墓誌銘》(Epitaph on a Tyrant)、《羅馬的衰亡》(The Fall of Rome)、《詩悼西格蒙德·弗洛伊德》(In Memory of Sigmund Freud)、《詩悼葉芝》(In Memory of W.B.Yeats)、《躺下睡吧,我愛》(Lay Your Sleeping Head, My Love)、《搖籃曲》(Lullaby)、《愛得更多的那人》(The More Loving One)、《鐵道線》(On the Circuit)、《普洛斯彼羅致愛麗兒》(Prospero to Ariel)、《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September 1, 1939)、《阿喀琉斯之盾》(The Shield of Achilles)、《何方豎琴下》(Under Which Lyre)、《無名的公民》(The Unknown Citizen)、《晚間漫步》(Walk After Dark)。 奧登早期的詩歌,像意象派詩歌一樣簡潔、濃縮、凝練,但他的詩歌作品的中心是一組四首長詩:《暫時》(For the Time Being)(一首聖誕詩),《新年書簡》(New Year Letter)(一首表現沉思的詩),《焦慮的年代》(The Age of Anxiety)(一首押頭韻詩)和《大海與鏡子》(The Sea and the Mirror)(對莎士比亞《暴風雨》的評價)。這組詩反映了奧登寫作的主題廣泛,技法多樣。他是政治詩人、社會詩人、哲學詩人。在他的作品裏,如果說有一個統一的主題,那就是友誼和愛情,能讓現代主義詩人在混亂世界中找到一個“靜止的所在”(still place)。奧登的《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寫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初,這首詩反映了他長期以來的思考:“我們必須相愛,要麼就死亡(We must love one other or die)。”詩人發出這樣的懇求時,他正面對戰爭帶來的死亡、邪惡和絕望。 隨着年齡的增長,奧登對基督教產生了興趣,他認爲基督教不僅體現了他關於友誼的理想,也是一種人人平等的哲學。在《紐約時報》收錄的音頻檔案網站上,你能聽到奧登朗讀自己的詩歌(1972年3月27日,紐約),可訪問http://susanwisebauer.com/welleducated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