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老父傳

“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 有“胡心”即無“唐心”，追憶盛唐氣象（一個神雞童葬父都是一派奢華），問訪避世老僧（從軍當官的長子和經商發財的次子均不認），寫的是奇人異事，發的是亡國之憂！

開元間賈昌善鬥雞而位極人臣。 後因安史之亂致唐朝蛻變。 遂出家。 因人成事乎？因事成人乎？ 或事與人互成互敗乎？ 玩物喪志者此爲一證也。

以人物一生做盛世興衰之縮影。

本書作者陳鴻祖與《長恨傳》作者陳鴻並非同一人

譯文 有一位老漢，姓賈名昌，是長安宣陽里人，生於開元元年，到今年元和五年已有九十八歲。他眼不花耳不聾，言談安詳從容，記憶力也不曾衰退，談起開元年間的太平景象，清清楚楚，娓娓動聽。賈昌的父親叫賈忠，身高九尺，力氣很大，能把牛倒拖着走。他身爲武官，勇力驍壯，所以被選拔擔任後宮的侍衛。景龍四年六月夜，賈忠拿着武器跟隨皇子李隆基發動政變。衆人攻入大明宮，誅殺了韋后，擁戴睿宗重登皇位。賈忠也成爲景雲之役的功臣之一，他佩帶長刀，擔任皇帝的貼身侍衛。皇帝下詔命他舉家遷到東雲龍門。賈昌七歲時，身手就比別的孩子矯健敏捷，能攀緣柱子爬上房梁。他還口齒伶俐，善於應對，能聽懂禽鳥鳴叫聲的意思。當初，玄宗還是親王時，就喜歡民間在清明節舉行的鬥雞遊戲。等到即位當了皇帝，便在大明宮和興慶宮之間建造了一所雞坊，訪求長安城中善斗的雄雞，挑選了上千只毛色金黃、腳爪堅利、雞冠高聳、尾巴昂揚的雄雞，圈養在雞坊裏。他又挑選了五百名御林軍子弟，讓他們專管訓練和飼養。皇帝有如此喜好，民間這種風氣就更加盛行。許多皇親國戚、公主王侯，都不惜傾家蕩產用來購買善斗的雞。京城中的男女老少，都把鬥雞當作正事。窮人買不起真雞，只好鬥假雞過癮。有一天，玄宗出遊，看見賈昌在雲龍門道旁鬥木雞，就召他入宮，讓他在雞坊當個養雞童，喫穿待遇都勝過了皇帝的侍衛。三尺高的小孩兒，倒也聰敏乖巧，一進入雞羣，就像逗弄一羣小孩兒玩耍一般，哪隻雞強壯，哪隻雞軟弱，哪隻雞勇猛，哪隻雞怯懦，它們飲食的時辰和疾病的症候，他都知道。他訓練了兩隻雞，都因畏怯他而十分馴服，能像人那樣聽從使喚。護雞坊的太監王承恩把這些情況稟告給玄宗，玄宗便召賈昌帶着雞在殿庭裏當場表演。表演果然合乎玄宗的心意。玄宗當天就任命他爲五百馴雞子弟的頭目。賈昌性情忠厚老實，辦事謹慎周到，因此皇帝非常寵信他，差不多每天都有金銀綢緞之類的賞賜，送到他家裏。開元十三年，玄宗到東嶽泰山去舉行封禪禮，特命賈昌裝三百隻雞隨同御駕前往。賈忠在泰山腳下去世，由於兒子得寵，皇帝准許他的屍體歸葬長安。縣官代他備辦葬具喪車，一路上由驛站備車馬，派差役接送，一直送到長安。開元十四年三月，賈昌穿上鬥雞服，到驪山華清宮溫泉去朝見玄宗。當時天下人稱他爲“神雞童”，編了一首歌謠：“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能令金鉅期勝負，白羅繡衫隨軟輿。父死長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喪車。”當年，昭成皇后還在相王府時，於八月初五誕下玄宗。玄宗即位以後，把這天定爲“千秋節”，賞賜給天下百姓牛肉、酒食，舉國歡慶三天，把這活動稱作“酺”，並定爲每年的常例。到了這天，皇宮裏更是格外熱鬧，大舉合歡，有幾年還到洛陽去舉行。至於元宵節和清明節，大都在驪山度過。每逢這些節日，各種歌舞百戲，紛然獻技；六宮粉黛，盡皆隨從。賈昌頭戴雕翠金花冠，身穿錦袖繡花襖，手執大鈴，邊走邊搖，在前面開路。只見羣雞依次序排列在廣場上，賈昌目光炯炯，四下打量，指揮號令，氣定神閒。羣雞豎起羽毛，鼓動翅膀，不停地在地面摩擦着喙尖和鋼爪，按捺着奮發的氣勢，等候一決勝負。到了決鬥時刻，它們的進攻退守都符合章法，隨着鞭子的指揮，時而向上騰躍，時而向下猛撲，都不偏離賈昌的意圖。勝負既分，賈昌便示意它們停止搏鬥，讓勝者在前，敗者在後，排着整齊的隊伍跟隨他依序回到雞坊。當時還有許多表演藝人，如摔跤的、拋劍的、爬高竿的、踢蹴鞠的、走軟索的、舞竿頂的……個個都垂頭喪氣，神情沮喪，躊躇不敢上場。賈昌的技藝如此高超，莫不是古代傳說中教獼猴、馴巨龍的那一類人嗎？開元二十三年，玄宗爲賈昌娶了梨園子弟潘大同的女兒做妻子，新郎佩戴的佩玉、新娘穿的繡襖，都是皇帝賞賜的。賈昌後來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名至信，次子名至德。天寶年間，賈昌的妻子潘氏由於能歌善舞，深受楊貴妃的寵愛。賈昌夫婦得寵四十年，恩澤始終不變，這難道不是因爲他們技藝高超而又行事謹慎嗎？玄宗皇帝誕生於乙酉年，屬雞，卻讓人穿着朝服鬥雞，禍亂的預兆在太平盛世就已經顯露，但他沒有覺察。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叛軍攻陷洛陽，潼關相繼失守，皇帝逃亡成都。賈昌聽到消息，追趕上去保護御駕，連夜騎馬奔出便門，不料馬踏到道中的陷坑而跌倒。他摔傷了腳，不能繼續前進，只好拄着柺杖躲入終南山。從此，每逢規定在皇帝跟前表演鬥雞的日子，賈昌就面向西南方，流淚慟哭。往年安祿山進京朝見皇帝時，曾在橫門外見過賈昌，等到他攻陷東、西兩京，便懸賞黃金一千兩搜尋賈昌的下落。賈昌只得改名換姓，寄身佛寺，掃地撞鐘，皈依佛門。等到玄宗回到興慶宮做了太上皇，肅宗於宣政殿正式繼位，賈昌也回到原先住的街坊。他的家中已被亂兵洗劫一空，他成了一個面容憔悴的平民，再也不能進入皇宮。第二天，他又走出長安南門，在招國裏的路旁碰見了妻兒，他們個個面黃肌瘦，神情慘淡，兩個兒子揹着柴火，妻子穿着舊棉襖。賈昌衝上前跟他們抱頭痛哭，然後就在路上訣別。他萬念俱灰，徑自走開，從此遁居在長安的佛寺裏，向高僧學習佛門教義。大曆元年，賈昌跟隨資聖寺的高僧運平住在東市放生池旁，建立了一座刻有陀羅尼經咒的石幢。他學文識字，已能書寫自己的姓名，讀佛經，也能體會其中的精深的教義，並以慈悲心去感化市井小民。他還建造僧房佛舍，種植花草樹木。白天培土護根，打水澆竹；晚上就在禪房裏打坐參禪。建中三年，運平和尚壽終圓寂。賈昌依禮服喪超度完畢，就在長安東門外鎮國寺東邊興建了一座奉厝運平和尚舍利的浮屠塔，又親手栽種了一百棵松柏，接着在塔下搭了一所小屋，住在裏面，早晚燒香灑掃，侍奉師父一如生前。當時順宗還是太子，曾佈施三十萬文錢，給賈昌建造奉祀運平遺像的佛堂及唸經齋戒的房舍，又在外圍蓋了幾所房屋，收容一些無家可歸的遊民，讓賈昌收取租金作生活費用。賈昌很節儉，每天只喫一碗粥，喝一升漿水，睡的是草蓆，穿的是棉衣。除此之外，他其餘的收入一概用在佛事上。賈昌的妻子潘氏自招國裏一別後，就音信全無，不知所終。貞元年間，賈昌的長子至信在幷州當兵，跟隨大司徒馬燧進京朝見皇上，順道到長壽裏探望父親，賈昌如同沒有生過這個兒子一樣，決斷地叫他離開。次子至德回到長安，到洛陽去販運絲織品，往來於兩地間，每年都要拿些錢和布來孝敬父親，都被他拒絕了。兩個兒子都離開了，不再來探望他。元和年間，潁川人陳鴻祖陪同朋友出春明門遊玩，看見前面一片綠竹翠柏，鬱鬱蔥蔥，一路上香菸繚繞。二人便下馬行至塔下拜見賈昌，聽他談話，不知不覺天色已晚。賈昌便留陳鴻祖二人在齋舍過夜，又談起自己的出身、經歷，講得有條有理，接着又談到朝廷的典章制度。陳鴻祖就問起開元年間治亂的情形，賈昌這樣回答：“老夫年輕時，以鬥雞這個把戲取悅於皇帝，皇帝把我當成歌伎、優伶一類人看待，況且我又住在外宮，哪能知道朝廷的事呢？可也有些事可以說給您聽聽。老夫當年看見黃門侍郎杜暹出任磧西節度使，兼任御使大夫，纔開始委派守邊大將兼負司法監察的重任，他首先憑藉國家的政法教化使遠邦人民畏服。又看見哥舒翰鎮守涼州，攻克石堡城，駐守青海城，兵出白龍堆，逾越蔥嶺，把邊界拓進到鐵門關，他總管河東道，七次升遷才兼任御史大夫。又看見張說擔任幽州都督，每年入關進京，總用高大的車子滿載河間、薊州一帶百姓交納租稅的綢布，車輛絡繹不絕，相連於道地湧進關來。而運送到皇家府庫的，卻只有江淮的細綾、縐紗，巴蜀的綢緞、錦繡以及後宮妃嬪的一些玩物而已。當時河州敦煌道實行屯田制，充實戍邊軍民的糧食，多餘的糧食轉運到靈州，經由黃河漕運東下，儲入太原糧倉，以備關中的荒年需用。至於關中生產的糧食，則完全由老百姓自己儲藏。皇帝去遊幸五嶽，隨從的官吏成千上萬，從來不用百姓供應飲食。老夫趕上歲時佳節、伏天臘月回家休息的日子，往往到市場上閒逛，常看見有賣白衣衫、白棉布的；又走到街坊裏串門，偶爾看到有人祈禱神靈消除疾病，需用一匹黑棉布，如果出高價還買不到，竟不惜用做頭巾的黑紗羅來代替。近來，老夫拄着柺杖出門，走到十字路口，向四下裏看了看，見穿白衣衫的百姓還不足一百人。難道天下的人都當兵去了嗎？還記得開元十二年，皇帝下詔令：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侍郎有缺額，優先挑選擔任過刺史的任用；各司的郎官有缺額，優先挑選擔任過縣令的任用。等到老夫四十歲時，三省郎官中，凡是具有治理刑獄才能的，官職大的便到州郡去做刺史，官職小的去當縣令。自從老夫住在這大道旁，時常看到有州郡刺史經過，在道邊下馬歇腳。他們都面容慘淡，對於自己被朝廷從中央官署裏淘汰出來，外放到地方州郡去任職，而悶悶不樂。開元年間選拔人才，注重的是有孝悌德行和辦事才能，沒聽說考上‘進士’‘宏詞’‘拔萃’等科目就能遴選出人才的。老夫能談的大致就是這些。”賈昌說完，禁不住老淚縱橫。又說：“太上皇當初在位時，北面的回紇，東面的新羅，南面的南詔，西面的西域，都臣服於大唐，每三年來朝覲一次。朝見的禮儀非常隆重，君王的撫慰也十分優厚，賞賜錦繡的衣服，擺設豐盛的宴席，讓他們圓滿地完成使命而回，京城裏從未有外國人居留。可現在北方的胡人跟京城的百姓雜居在一起，甚至還有通婚生子的，這樣難怪長安城裏的少年，要受到胡人的影響了。您看，如今人們戴的首飾、穿的衣靴，式樣都跟從前不同，這難道不是怪現象嗎？”陳鴻祖聽了，默然無語，不敢應聲，就告辭離開了。

較之正史，更爲真實可信生動有趣。玄宗本人生肖屬雞，開元年間之鬥雞因玄宗提倡，無論宮中或是民間，鬥雞盛況出想象之外！再如"今北胡與京師雜處，娶妻生子。長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視首飾靴服之制，不與向同，得非物妖乎？”生動體現了華異之融合。

忘了是哪本書裏看到的，推薦讀一讀這篇古文，是要讀懂一個道理，好嘛，反覆讀了三遍，才略知一二。🙃 哈哈哈，就這樣吧，理解能力有限！

dōnɡ chénɡ lǎo fǔ zhuàn · 傳奇小說。舊題唐陳鴻作。因傳中作者自稱陳鴻祖，近人有疑與陳鴻非一人者。寫賈昌少年時以善於鬥雞爲玄宗寵幸，後遭安史之變，經歷離亂，遂入居僧寺。以賈昌的遭遇，寫出玄宗天寶間的奢華失政，表達了作者對時政的憂憤。

賈昌的命運與唐朝興衰緊密聯繫 唐興則賈昌幸，唐衰則賈昌敗 安史之亂後胡漢雜居體現民族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