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太真外傳

我大概說過一千遍李楊是被美化了的，楊玉環是不願意的，李隆基是不在意的。玄宗不是懷念楊妃，他是懷念他自己的開元天寶盛時，楊妃是金樓玉闕珠花瓊樹霓裳羽衣中比較突出的美人罷了。或者說，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懷念的豈止是花與對花人，不過是與對花人相遇時，自己的好年月。輝煌時楊妃是大唐盛世的象徵，當玄宗帝位不再時，楊妃又變成他對自己往昔輝煌追憶的具化，涼薄之人自飾的真心，說來還是爲自己做嫁衣。 只是可惜唐人後人太會寫，連昌宮詞長恨歌，開元天寶事是多麼完美的題材。我罵一千遍，還是會繼續看《梧桐雨》看《長生殿》看《開元天寶遺事》。真可憐。 錄我之前寫長恨歌之一段如下：「在唐朝時就被官方認定是“詩仙”的不是李某，而是白居易。之前不明白爲什麼，現在想想還挺合理的，畢竟大中皇帝自己寫：“童子解吟長恨曲”。 ​《長恨歌》不是諷喻詩，可能“從此君王不早朝”和“夜專夜”有點那意思，但白居易寫着寫着自己都被感動了。《長恨歌》本身是藝術精品，長篇的七言樂府歌行本來效果就很震撼，又是在詩歌發展在巔峯之後的圓弧的中唐，很自然地融進了對仗，中國人刻在骨頭裏的對於對仗和押韻的信服：“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音韻美，而且漂亮詞句也不缺，確實如綴玉連珠。白詩“不識字的老太太都懂”有些過了，可全篇歷歷數來只有“轉教小玉報雙成”一句用了典，平易近人，至少我感覺每個高中在讀及以上的中國人都會那麼幾句——熟一點的會幾段，總之連句成段連段成詩，非常自然。 ​李唐官方推這首詩的原因倒不是這個，主要《長恨歌》把一段即使開放如你唐也顯得太過分的關係美化成了神話一般的愛情故事，讓“閒坐說玄宗”的話題由他在安史之亂的責任變成了比翼鳥連理枝，他與楊貴妃夜半無人私語些什麼。畢竟“漢皇重色思傾國”不是紅線，倘若樂天這麼寫：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嫁與壽王作王妃。天生麗質自難棄，皇帝公公佔兒媳。那白家應該會被夷三族。 ​白居易寫到後來自己也寫感動了，像是真的相信李楊是愛情（題外話，我雖然喜歡聽蝶戀，但純把“我那天長地久的愛人”當作於李唱給彼此，和李隆基楊玉環沒有關係）。可是美女憑什麼看上已經不是李三郎的六十歲老頭兒呢？她含情凝睇謝君王，只是因爲那是君王，誰含情凝睇謝公父啊。李隆基懷念的不一定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而是盛世天寶稱載，玉樓金屋是從前的繁華，而嬌春美人是點綴，最多是難得而珍貴的點綴。 ​又或者用四句美麗詩句回答：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帝妃故事，多出樂天詩作，宋人爲文，亦未離棄。舍卻人事紛擾，自以爲最爲華盛，實乃盛唐之故事。未有國之強盛，焉有情之華美。玄宗貴妃，成之於國盛，敗之於式微。後作《桃花扇》，亦是同理。 惜矣！世事多紛擾，痴兒情未了。天下無緣分，地下或可成。

內容簡略，一首《長恨歌》基本可概括。

史臣曰：夫禮者，定尊卑，理家國。君不君，何以享國？有種想要一言以蔽之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