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占庭帝國大通史（610—1057）

這是四卷中的第二卷，這一卷給我的印象是貴族勢力日益壯大，存在感愈發明顯，不少的開創新王朝的皇帝或者篡位皇帝，他們的前身就是貴族，而篡位後又得繼續依靠貴族（還有教會）鞏固統治。 皇帝列傳部分，有許多皇帝都非常有節目效果。查士丁尼二世被評價爲“幾乎繼承了其祖先的所有缺點”，具體的事蹟包括但不限於在向小亞細亞逃竄的途中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並強迫妻子改嫁給自己的印度廚子。；但查士丁尼二世被廢黜後，不但沒有放棄復位，而且徒手勒死兩名來刺殺的刺客，最後從君士坦丁堡的下水道進入君士坦丁堡，重奪皇位；在成爲皇帝之前，對着阿拉伯人信誓旦旦號稱“絕不背叛”，結果當上皇位不久後就馬上撕毀條約的利奧三世；大敵當前，擔心的不是外敵入侵，而是擔心影響自己看比賽，進而廢除烽火預警系統的米哈伊爾三世（米海爾三世）；被從頭綠到腳的羅曼努斯三世；因關節炎必須由人攙扶才能行動，本異常痛苦，但性慾依舊強盛，在這樣的狀況下還能找情婦的君士坦丁九世…… 此外，有三位皇帝是印象比較深刻的，瓦西里二世（巴西爾二世）自然不用說，主要是在他之前的君士坦丁五世和他之後的鄒伊女皇。 君士坦丁五世是一位有才能的君主，其中一項就是沉重打擊了保加利亞人，雖然沒有巴西爾二世的“保加利亞屠夫”出名，但從下面這段，依舊能看出君士坦丁五世在民間的巨大威望：當9世紀初，當拜占庭帝國再次遭受保加利亞的威脅時，有民衆來到君士坦丁五世的墓前，請求他顯靈，拯救帝國。某種意義上來說，君士坦丁五世確實顯靈了，因爲後來拜占庭帝國出現了巴西爾二世。 而鄒伊女皇，在被流放之時，想到的依舊是巴西爾二世：根據普塞洛斯的記載，鄒伊在船上淚流滿面地進行了一次演講，高聲向其伯父瓦西里二世的在天之靈祈禱，凸顯自己纔是正統皇位繼承人。她說：“是你，我的伯父和皇帝，在我一出生的時候就用衣服把我包裹起來放在懷中，你愛我，賜予我比妹妹更尊貴的榮耀，我知道這些是因爲那些經常覲見的人如此說，就像我自己親眼所見一樣。當你懷抱着我、親吻我的時候，你說：‘祝你好運，親愛的孩子，願你長命百歲，成爲皇家的榮耀和我們帝國最美妙的禮物！’你是如此小心翼翼地訓練我，你從我手中看到了一個帝國的美好未來。但是你的希望破滅了，因爲我受到了羞辱……我求求你，從天堂看看我，保佑你的侄女吧。”這個時候可能巴西爾二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吧。 此外，下面這段也讓人覺得，這個時候女皇已經是精神不正常了：鄒伊通過不同的色調可以預知即將發生的事情。普塞洛斯曾親眼看見困境中的鄒伊手裏緊緊攥着那尊神聖的雕像，全神貫注，像對一個活人一樣與其交談，滿嘴皆是甜言蜜語，滔滔不絕。普塞洛斯也見過鄒伊躺在地上，淚水橫流，浸溼了地板，她在那裏頓足捶胸、埋頭痛哭。如果看到小雕像呈現暗淡之色，她會沮喪地走開，但是如果小人兒變成紅通通的顏色，色彩光芒四射，她便立即跑到皇帝那裏向他預言將要發生的事情。 皇帝之外的形象也非常豐滿。如利奧五世時期的多戲牧首：據說牧首尼基弗魯斯在爲利奧五世加冕時，“雙手灼痛，彷彿被荊棘和針刺傷一樣”，這意味着他已經被惡魔附體。；女皇鄒伊時期的，“孤兒院院長”約翰；羅曼努斯一時時期，借用君士坦丁·杜卡斯之名反叛的來自馬其頓地區、名爲瓦西里（巴西爾）的人，他被逮捕後被押送到皇帝面前，並被砍下了一隻手臂，結果被釋放後，爲自己裝上了銅手，並鑄了一把大刀，我覺得這個場景非常的微妙；米哈伊爾四世（米海爾四世）和鄒伊女皇時期的牧首阿萊克修斯，深知宮廷的內情，拒絕合作主持新皇帝的加冕儀式牧首深知內情，直到米哈伊爾和鄒伊支付了50磅黃金…… 這卷書裏面的普通士兵和居士坦丁堡市民的形象刻畫也很有特色，非常的接地氣，經常出現辱罵皇帝的橋段。 米海爾一世：“遠征軍隊害怕保加利亞人偷襲，於是拒絕繼續前進，將士們大聲辱罵皇帝。米哈伊爾一世（米海爾一世）爲了防止暴動行爲，只能給予大量賞賜，並最終取消了遠征。”“此後，米哈伊爾一世積極備戰，將亞洲諸軍區的軍隊調往色雷斯，準備與保加利亞人決戰。然而，米哈伊爾一世集結軍隊的時間拖延太長，許多亞洲軍區的士兵感到不滿。特別是卡帕多西亞軍區和亞美尼亞軍區的士兵，咒罵並嘲諷皇帝。” 尼基弗魯斯二世：“另外還有一事加劇了人們對尼基弗魯斯二世的不滿。在968年君士坦丁堡的食物短缺期間，尼基弗魯斯以高價兜售國庫存糧，他的兄弟利奧也參與了這次投機活動。於是都城的民衆開始抱怨並嘲諷皇帝。” 甚至包括皇帝米海爾二世本人：“因爲家境貧窮，沒有受到過良好的教育，且常與牲畜爲伍，故而米哈伊爾二世行爲舉止比較粗俗。根據史料記載，米哈伊爾二世說話隨意，經常口無遮攔，且言語粗鄙惡毒。”“說話惡毒的他在諸多場合公開批評連襟利奧五世，使用的都是污言穢語，傳到皇帝那裏後引得皇帝龍顏大怒，但利奧五世對他無可奈何，只是派人好言相勸。可是米哈伊爾照舊我行我素，即便利奧五世軟硬兼施，也無法阻止他的攻擊性言行。” 在反對米海爾五世廢黜鄒伊女皇的鬥爭中，君士坦丁堡市民爆發出巨大的力量：“‘有人手持大斧，有人揮舞着大腰刀，有人持弓，還有人提長矛，而暴民們只是在衣服裏藏了些大石頭塊，手裏還拿着一些，他們的隊伍雜亂無序。’普塞洛斯當時正在大皇宮中，他親眼看見了這一切，瞠目結舌難以置信。‘在大多數人看來這是一次愚蠢的叛亂，但是我耳聞目睹了事情的前因後果，現在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唯有匯聚百川之水方能將其撲滅。”“爲了阻止鄒伊再次將米哈伊爾推上皇位，塞奧多拉的支持者們就地將二人雙眼刺瞎，君士坦丁勇敢地面對酷刑，而米哈伊爾則無助地掙扎着，這更加刺激了憤怒的民衆。隨後米哈伊爾又被閹割，於1042年8月24日以修道士的身份去世，年僅27歲。” 凡此種種，都能說明這套書不僅僅是羅列人物，而是儘量把每個人物都寫好。 在總體分析部分，本卷書也可圈可點。 首先是史料的辨別和使用問題，作者在開篇寫到：“越是久遠的史料越少見，越是久遠的史實文獻證據越難得，這是史學研究的經驗之談。但是，現代研究者絕不可因此便輕易否定前人的研究成果，以突出自己的研究價值。”我認爲這段話是今天的史家必須具有的品質，普通人也應該學習，而不是言必稱“立場”“歷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關於這個觀點，作者還有更多的延伸：“研究方法的角度看，文獻資料也好，考古文物也好，都不是研究結論的直接證據，兩者提供的信息都只是後世研究者進行分析的依據，將兩者對立起來的思維本身就不可取。”“另外，那種‘懷疑一切’的質疑者提出的另一種批評也不合理，即根本否定歷史研究中的倒推法，似乎後人的研究只能按照年代順序進行，而不能從後世的某種歷史現象倒推其原初產生的史實。”關於懷疑論的這段說到了我的心聲，“懷疑一切”的人如果不懷疑自己，及懷疑“懷疑一切”，那邏輯上就站不住。 其次是軍區制、皇權、軍閥貴族三者的矛盾，軍區制是拜占庭帝國復興的重要原因，也正是軍區制等，讓拜占庭在馬其頓王朝時期達到鼎盛。簡單來說，小農經濟發達的背後是皇權／中央強大，地主／地方被前者壓制，中國也是如此，而很多人會下意識忘記拜占庭也是個農業部門爲主體的國家。而拜占庭帝國則將軍區制和小農經濟綁定在一起，造成後來軍閥貴族的誕生，導致加強皇權就要削弱軍閥貴族，而削弱貴族就會削弱國家本身的詭異循環，這裏和中國古代均田-府兵的邏輯不太一樣。 “但是，由於軍政權力難以合作、相互鬥爭，特別是在5—6世紀，拜占庭帝國中央和地方管理大調整時期，朝野內外，軍政之間，常常出現軍隊出征禦敵而得不到行政長官支持的現象。例如，普羅柯比的《戰記》中記敘軍政兩權內訌、互挖牆腳的事情屢見不鮮，貝利撒留前方作戰，行政官員後方搗亂，宮中謠言和佞臣讒言一直糾纏在皇帝身邊。” “軍區制的發展促進了農兵階層的形成，這是該制度產生的最重要結果之一。以宏觀視野觀察地中海世界政治史，農兵和小農經濟最適合高度集權制帝國，誰把它設計得好誰就穩定強盛，誰的體制有利於它的發展誰就最爲富足，統治也相對穩定。拜占庭帝國推行的軍區制恰好有利於這個階層的興起，因此對於拜占庭歷史的演化影響深遠。實事求是地講，拜占庭帝國雖然商貿發達，但這個千年帝國還是農民佔主體的國家，農業一直是其主要經濟部門，農村還是帝國主要的基層組織。儘管其超大型和大型城市有幾個長期佔據歐洲地中海中古世界所有城市的前幾位，但它本質上還是個農業社會。儘管由於其具有特別優越的過境貿易地理區位，使帝國的工商業名滿天下、收入可觀，但是，其農業生產仍然是決定國家命脈的決定性產業和歲入的主要來源，農業經濟的盛衰一直決定拜占庭帝國的強弱。” 但軍區制衰弱後，拜占庭帝國的喪鐘也敲響了：“整個皇宮‘連金銀盃盤都沒有，一些杯盤是錫制的，其餘的用陶土製成’，‘婚禮上皇帝穿戴的衣帽禮服也僅有黃金寶石的樣子，其實都是皮製的，或染上金色，或飾以彩色玻璃……到處可見類似具有天然魅力的寶石和絢麗多彩的珍珠一樣的東西，但是這些都騙不過衆人的眼睛’。”上述描述直接將拜占庭帝國虛弱不堪的現實展現在讀者面前。 而且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距離產生美，因爲連年戰亂，拜占庭人把自己的美好想象冠於另一個大國：“桃花石國從不受王位紛爭之擾，因家族血統爲他們提供了選取君主的辦法。” 最後是宗教力量的強大，宗教發展帶來的教會膨脹，這種力量是難以想象的，比如，就跟羅馬帝國一樣，皇權和教會之間的鬥爭往往超越了普通的政治鬥爭延伸到了世界觀、信仰和意識形態的層面，而且某種意義上教會比士兵的力量更強大，因爲士兵也信教。“對於教會所獲得的經濟特權，也許我們從吉本的感慨中更能體會到其對於教會的意義：‘整個正統教會教士人數比羅馬軍團的士兵更多，皇帝卻豁免他們應盡的公私勞役、個人賦稅、奉獻捐贈和市政職務，這對一般公民來說那可是難以忍受的沉重負擔。’” 除了上述理論分析的部分，讀本書最大的收穫，就是終於有機會搞清楚爲什麼語言是羅馬帝國分裂的重要原因的邏輯。 “事實上，在許多爭執中，東、西方教會間的相互敵視往往是無意的語言翻譯錯誤所致，例如在1053年，奧赫裏德大主教利奧的譴責信可能因語言上的障礙而使當時的羅馬教宗產生了更深的誤解。”“而作爲文化載體的語言，對東、西方教會自身的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希臘語是一種精妙而靈活的語言，能夠極好地表達抽象思想的每個細微變化，拉丁語卻顯得呆板而生硬，無法靈活的表述抽象思想；並且，拉丁語具有明確、具體和不妥協的特點，是一種完美的律師語言。於是因語言的不同，東、西部地區對基督教的認識便有了差異。帝國西部，像德爾圖良那樣，傾向於從法學角度來看待基督教；而東部，則傾向於用哲學觀點來看待它。在對待教義問題上，東方教會的基督徒喜歡思辨與爭論；但官方教會往往對非本質的教義分歧持寬容態度。西方教會對正確與錯誤的信仰觀念則持一種更簡單、嚴厲與墨守教義條文的態度。因而，西方教會對人們日常生活的控制比起東方教會嚴格得多。” 我認爲這段說的極好，我考研的時候一直搞不懂爲什麼語言不同是羅馬帝國分裂的重要原因，現在看完這段論述如同醍醐灌頂。

No.12 陳志強總主編《拜占庭帝國大通史610-1057》 ​ 查士丁尼大瘟疫爲查士丁尼王朝的輝煌畫上了句號，帝國再度陷入了內憂外患之中，國內起義叛亂不斷，福卡斯的獨裁統治下反抗之聲此起彼伏，國外斯拉夫人、波斯人、阿瓦爾人和阿拉伯人虎視眈眈，帝國陷入危急存亡之秋，在此之時，有伊拉克略一世站出來率先推行軍區制改革，使過渡時期的拜占庭帝國逐漸軍事化。並確立起適合帝國存在和發展的政治經濟制度，而後在康斯坦斯二世、君士坦丁四世的發展之下，帝國得以恢復實力，度過那一段危急存亡之秋。 ​ 到了伊蘇里亞王朝，利奧三世率先掀起歷時百年的毀壞聖像運動，確立起了皇權高於教權的原則，將教會置於皇權的控制之下，拜占庭帝國走上了一條與西歐截然相反的道路，在君主專制的道路上漸行漸遠…… ​ 阿莫里王朝和馬其頓王朝的統治，使帝國走上了發展的第二個黃金時代，至瓦西里二世時期，帝國實力走上頂峯，睥睨天下，唯我獨尊！但隨着瓦西里二世之死，後續統治者軟弱無能，皇權爲貴族所控制，帝國陷入了文職官僚貴族與軍事貴族圍繞着誰控制皇權這一問題而鬥爭不斷的時期，在這一時期，文職官僚貴族壟斷政權，只爲自己謀利，而忽視帝國危亡，軍區制消解，農兵階層不復存在，帝國軍隊又能依靠何人？外敵虎視眈眈，內人爭論不休！官僚瀆職誤國！書生空談誤國！ ​ 一本書讀完，亦覺得有些感觸，不禁爲阿納斯塔修斯二世差點能夠帶領帝國走出帝國混亂期開創新王朝扼腕嘆息，也不禁爲羅曼努斯一世守護拜占庭帝國復興，爲瓦西里二世的輝煌時代奠基的不懈努力而動容，亦爲瓦西里二世時期滅亡第一保加利亞王國；提前預見突厥人威脅，滅亡哈扎爾汗國；插手亞美尼亞王朝繼承內訌，收穫大量領土而欣喜不已，也不禁爲君士坦丁八世這一敗國之君以來帝國的衰落而興嗟長嘆。 ​金戈鐵馬戍聖容，雙頭鷹裂振翼空。

致： 這是最好的時代 也是最壞的時代 至高無上的權力 無數人對其虎視眈眈 一幕幕權力的遊戲上演 強鄰環伺 帝國的軍隊無數次被擊敗 又無數次如不死鳥般重生 帝國無數次重回榮光 帝國是中古時代文明最後的殘光 光榮屬於東羅馬！！！

感覺校對完全不用心…小錯誤好多看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