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作人
作者晚年回顧平生著述,其取材不避古今中外,全出於作者的特殊知識,特殊趣味和特殊發現,可以說因知識而有發現,因發現而有趣味,而發現和知識又都包容於趣味之中。
周作人如何讀書:微觀史學與孔乙己茴香豆精神 讀王笛《歷史的微聲》,一本書評集,不客氣地說,寫得頗乏味,唯開列的書單值得一讀。順手又去搜了《十三邀》採訪,王先生爽朗的笑聲倒是讓人耳旁猶新,其研究的課題:成都的茶館,袍哥和祕密社會,都讓人肅然起敬。 歷史學家可能不善於寫散文。 相對比,前些日子我剛好讀完周作人的小集子《秉燭談》,也是讀書筆記,書評,所引用的文字和字間彌縫的觀點,極爲獨到。 周作人是怎麼讀書的? 《讀風臆補》中他說,“不佞小時候讀《詩經》,苦不能多背誦瞭解,但讀到這幾篇如王風彼黍離離,中谷有蓷,有兔爰爰,唐風山有樞,檜風隰有萇楚,輒不禁愀然不樂。” 對於《詩經》的讀法,他贊同,“一方面固然要查名物訓詁,瞭解文義,一方面卻也要注重把他當作文學看,切不可奉爲經典,想去在裏邊求教訓。” 周作人作爲新文化運動的先鋒性,到今天仍然有效。在理趣上,他與當代“微觀史學”是一致的,極討厭宏大敘事,關注被大人君子們壓抑的小民日常美學,摒棄道學八股,倡導性情,對公安竟陵派是比較傾慕的,語言上白話直說,每有觀點必自出機杼,形成了一種自覺的“潔癖”。 今年過年,我參觀了修葺一新的“馬一浮故居”,得知他們周家兩兄弟當年童生試,竟和馬一浮同科,馬得了第一名,後來成新理學宿儒,他兄弟倆卻成了反理學的文學革命家,恐怕有一種報復的心理在。 在《再談試帖》中,周作人引文,“雜體之詩驅題就我,試帖之作束我就題,稍或縱放,語雖奇麗,與題無着矣。”對八股的憎惡粲然可見,實際上,我作爲廣告人,看廣告與試貼八股,又有奚異哉?!都是“束我就題”!廣告文案乃是爲了謀飯碗,跟寫文章有什麼關係?廣告文案自身的價值,跟八股文的價值是一樣的,只是我們不甘承認。這就是“文以載道”,使文字淪爲工具,在今天這個工具理性社會,似乎普遍而尋常。 周作人顯然是“爲藝術而藝術”那一派的,早年他還想着文藝煽動革命,但後來據說越來越“頹廢”了,照主流革命家判斷的話。實際上,周作人是一以貫之的先鋒! 他讀的書,很可以見出他的觀念。比如《樸麗子》,一個叫馬時芳的教書先生寫的,名不見經傳的筆錄,被他從書海中勾沉出來,並加歎賞。 只舉一例,“樸麗子曰,一部《周官》盛水不漏,然制亦太密矣,迨至末季變而加厲,浮文掩要,委瑣繁碎,莫可殫舉,若之何其能久也。”這種觀點,大違世論,但很有幾分道理,我讀了之後,對這位馬時芳先生的性情與見識,也像周作人一般喜歡! 他對韓愈、方苞、姚鼐都表示了強烈的厭惡,《婦人之笑》中,又以李卓吾對比顧炎武,對顧很不值得一顧。 對終身科舉無名,遊幕四方的俞正燮,則很激賞,認爲其是“再找上去還可以找到一個人,即是鼎鼎大名的李卓吾。去今已有二百五十年以上了。”對紹興本鄉的舊派李慈銘,則思想與文學分開來看,比較中肯。 《關於俞理初》中記載了俞正燮反對婦女貞潔觀念的辯論,“後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謂之貞女,乃賢者未思之過。未同衾而同穴,則又何必親迎,何必廟見,何必爲酒食以召鄉黨僚友,直無男女之分。”讀來十分爽快,又歎服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思路清新。 周作人還翻出了兩位紹興師爺的尺牘,《秋水軒尺牘》,記錄了許葭村和龔未齋的私人通信,也是性情直指一路的。這種寫文章的方法,在微觀史學中常見,可週作人是上世紀初的人! 其中龔未齋家遭了火災,他說,“不肖中人以下之資,即時時有祝融之警,終不能進於上智,若無此一火,亦未必遂流爲下愚,不過適然火之,亦適然聽之而已。孟夫子之言爲豪傑進策勵之功,非凡民所得而藉口也。” 這話與我前些日子的思考如出一轍,儒家乃士人階層之言語,爲天地立心,爲生命請命……跟你打工人有什麼關係?真是癡人說夢!孔孟之言,與下層士人完全脫節,是爲豪傑進策勵之功!下層如紹興師爺,如廣告人,如大廠白領,既無上智又非下愚,無非做個他自己。 周作人又愛蒐羅筆記,標準是“要在文詞可觀之外再加思想寬大,見識明達,趣味淵雅,懂得人情物理,對於人生與自然能鉅細都談,蟲魚之微小,謠俗之瑣屑,與生死大事同樣的看待,卻又當作家常話的說給大家聽,庶乎其可矣”。看到他推薦陸游《老學庵筆記》,毫不意外。 《歌謠與名物》一文中,他從一首日本童謠中,考證“鶻蹄”,一種小野鴨,油膏可以用來擦拭刀劍防鏽,這讓我一驚二喜,前些日子我讀李賀詩“蛟胎皮老蒺藜刺,鸊鵜淬花白鷳尾。”時,也做過小小考證。周作人與我竟然志趣相投,大概我們紹興人,骨子裏帶着幾分孔乙己的“茴香豆有四種寫法”精神。 讀王笛《歷史的微聲》知道,從文學中考證名物,自胡適的《紅樓夢考證》和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開始,是史學利用材料的基本方法,周作人的豆腐塊散文,又何異於一場史學考證? 及至讀到《賦得貓:貓與巫術》,裏面援引《貓苑》裏的老姨騎貓故事,與歐洲中世紀殺貓驅逐女巫的傳統,又讓我想起羅伯特·達恩頓一部史學著作《屠貓記》。 《譚史志奇》中,考證了歷史上“喫人”的事件,比如寫《顏氏家訓》顏之推,其次子被做成人肉喫掉,家訓不能保命於亂世。唐初的軍閥朱粲,“若啖嗜酒之人,正似糟藏豬肉”,宋靖康之恥時,“人肉之價賤於犬豕,肥壯者一枚不過十五錢,全軀曝以爲脯。”周氏兄弟,關心“喫人”有相同的趣味,五四時革命性的思想一半是外來風氣,一半是紮實的讀史心得。 周作人又推薦式亭三馬的《浮世風呂》,澡堂和理髮店裏的市井閒聊,與他從小浸泡其中的“紹興茶話”多有相似。 我讀《清嘉錄》,有一則清代蘇州民俗,“聽響卜”,“法以鏡囊盛古鏡向竈神,勿令人見,雙手捧鏡,誦咒七遍,出聽人言以定吉凶。又,閉目信足走七步,開眼照鏡,隨其所照,以聽人言,無不驗也。”這自然是讖緯巫術,但上街聽人說話,是莫泊桑的創作手法。 周作人並不上街,但他在《十字街頭的塔》中,自言知識分子最好是既聽得到市井街聲,又能獨立不被喧嚷裹挾失聲。讀書的意義,不只是聽當下的浮躁流聲,還能聽聽五百年來仍振聾發聵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