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夏多布里昂
《墓中回憶錄》是法國浪漫派先驅夏多布里昂的回憶錄。作者在書中全面回顧自己動盪的一生,描寫童年回憶,表達文學見解,並對當時社會的重要事件,如法國大革命等進行了精彩的描摹,構成“我生活的時代之史詩”。 《墓中回憶錄》不但具有史詩的規模,而且具有史詩的氣魄,更具有史詩的神髓。夏多布里昂不是在講他個人的故事,他的痛苦,他的歡樂,他的憂鬱,他的激情,他的沉思冥想,都是在法國、歐洲,甚至世界的宏闊的歷史背景上展示的,具有一種遼遠深沉的時空感。
愛倫坡與夏多布里昂:棺材裏寫作的作家 1、夏多布里昂《墓中回憶錄》與茨威格《昨日的世界》:相差百年的自傳 夏多布里昂,1768-1848,他在執筆撰寫《墓中回憶錄》的時候,已經清醒地意識到,他是在兩個世紀之交“扎進翻騰渾濁的水中”的,他遊離舊岸是帶着“遺憾”,而懷着希望遊向的新岸卻是一個“未知的岸”。 茨威格,1881-1942,《昨日的世界》,非常類似,但不同,夏多布里昂是從風暴到風暴,從此岸到彼岸,彼岸也好不到哪裏去,到了彼岸再回看,彼此易位了,如此而已,而茨威格是確切無疑的退化,墮落,一戰前,被稱爲黃金時代,一戰後,世界崩塌,萬念俱灰。 這兩位大師的自傳,剛好是19世紀與20世紀,相差百年,真應該對照讀! 愛倫坡,1809-1849,差不多在夏多布里昂四十歲時,他出生,活了四十年,同時死。他《莫諾斯與尤拉的對話》完全跟夏多布里昂的棺材裏寫作一樣是亡靈自述。 2、愛倫坡,夏多布里昂,魯爾福:亡靈說話 愛倫坡《莫諾斯與尤拉的對話》:人們各自生生死死。你自己也病故,進了墳墓;而你忠貞的尤拉也匆匆隨你而來。儘管那個已經過去、其終結把我倆又聚在一起的世紀用並非忍受不了的持久折磨我們的睡眠意識,可我的莫諾斯,它仍然是一個世紀。 你自己也病故,進了墳墓……太有趣,所以,這是兩個鬼在談人世嗎?他們在墳墓中的對話嗎?我記得夏多布里昂的確有本書《墓中回憶錄》! 夏多布里昂不止一次提醒他的讀者,他們聽見的乃是一個死去的人在講述他和世界、和歷史的糾葛,他的《墓中回憶錄》乃是他“用屍骨和廢墟造就的一座建築”。他在談到幼年受到死亡的誘惑時,這樣寫道:“那些看到這一幅幅圖畫而心緒紛亂並且企圖仿效這種種瘋狂的人,那些因我的空想而喜歡我的《墓中回憶錄》的人,應該記住他們聽見的是一個死人的聲音。” “我更喜歡在棺材裏頭說話,我的敘述將伴隨着那些因發自墳墓而具有某種神聖性的聲音。” 我瞬間又想起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亡靈在講述他們生生死死的故事! 3、“過早埋葬”風俗在中國: 愛倫坡的《過早埋葬》是強直性昏厥等疾病的恐慌,是科學的,在中國不同。 我想起讀《富馬利中國見聞錄》,這個晚清李鴻章時代的美國女醫生,在廣州行醫,去大戶人家,女主人穿戴整齊,無言肅穆,坐在堂中,旁邊就是一口棺材,她在等死!我想,這種情況應該是比比皆是的,我們紹興流傳古時候,老人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帶上乾糧,躲進山中墓裏等死……我爸講的故事,他根本不知道日本的《遒山節栲》,但在中國,遠古也是如此,也許在浙江這種越國之地,特別保留了遠古風俗,中原應該老早就不見了,畢竟儒家是尊老的。我自己讀到過,大概元朝時有這樣,僧人風俗,老了,給自己建墳墓,一塊塊磊起來,最後封頂,就是死期。 人們對死亡的態度是隨順的,早早準備壽墳與壽材,務必做得考究,體面,死要死得風風光光。人們不說死,說走,也有說歸去的,比如道家莊子就是視死如歸。 “自爲墓誌銘”……我談過很多,徐渭和張岱都這樣做過,爲什麼不是別的地方人,恰恰是紹興人呢?真的有可能,越國人的生死觀,好勇輕死,可能是因爲有道家的遺風,道家不過是全球普遍的薩滿思維而已。 太宰治,有自殺情結,並多次找活着的理由,比如買了一件好看的夏衣,得活過夏天再自殺,比如遺書寫不好。 《妖精集市:羅塞蒂詩集》“歸根”一詩寫道: 我死後,靈魂便開始找尋 它萬分熟悉的家園: 推開房門,我看到友人們 正在綠油油的桔子樹下暢飲, 手中還傳遞着美酒, 大口大口地吮吸着桃杏的瓊漿; …… 死後魂兮歸來的旅程,在中國古代寫作中很多,陶淵明就寫過: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而屈原恐怕也是,在明代,徐渭張岱等人都有“自爲墓誌銘”的行爲。《雍正王朝》裏,乾隆的弟弟弘晝熱衷給自己辦喪事,既是政治無爲,又是道家的習俗。 這樣的寫作有創意,但重點不在於創意,在於精神現象:19世紀是個頹廢的世紀。 相比羅塞蒂,張愛玲所謂蒼涼,骯髒,爬滿蝨子的華服的意象,只是小意思而已。 4、地水火風中的“地”,生存空間與詩意棲居: 《浪漫主義的根源》概括浪漫主義的特徵:正如巴雷斯所說,“大地與死者(la terre et les morts)”,是身在共享一種信念、共居一片土地、共流一樣血液、共有一樣的祖先、同儕和後代的偉大社會之中的意識。它是司各特、騷塞、華茲華斯的保守主義,也是雪萊、畢希納和司湯達的激進主義;是夏多布里昂美學意味的中世紀精神,也是米舍萊對於中世紀的厭惡;它是卡萊爾對權威的崇拜,也是雨果對於權威的憎恨;它是極端的自然神祕主義,也是反自然主義的極端唯美主義。 “大地與死者”,很顯然,這是“地水火風”四大神祕主義元素中的地,對於地的關注,產生了夏多布里昂和愛倫坡們的死亡觀念!也許也啓示了後來,閔采爾們的政治地理學,地,關乎生死,生存空間,血,種族,還有海德格爾所謂“在大地上詩意地棲居”的觀念。喔,原來如此!
2026年6月中旬讀完此簡版,再開始讀全冊,全冊真的好長、好長……長到我沒有信心讀完,先把簡版的讀書心得交了吧。 歲月餘燼裏,回望浮沉一生 ——《墓畔回憶錄》讀書心得 夏多布里昂曾在一八〇三年——從巴黎到薩瓦省阿爾卑斯的旅途中——問道:“這個世界,我真的深入其中了嗎?” 此時他手握文壇聲名、坐擁仕途機遇,依然覺得自己只是旁觀者,從未真正紮根於現實。外在山河、功名秩序,皆隔着一層無法打破的精神隔膜。動盪的時代洪流推着他顛沛,榮光與困厄在歲月裏交織,少年與暮年在記憶中重疊。正如他自己所言,搖籃裏埋着墳墓,痛苦與快樂早已在無常的命運中揉成不可分割的一體。那些覺醒、迷狂、求索、幻滅與重生,最終拼湊出他獨一無二、浪漫又矛盾的靈魂—— 1768年9月4日,夏多布里昂生於聖馬洛。巨浪怒吼淹沒了他奄奄一息的哭喊,命運自降生之初便刻下漂泊與蒼涼的印記。“我一出娘肚子,就遭受了第一次流放。”他甫一出生便被送往鄉下,由虔誠的女基督徒哺育,獻給聖母。短短數小時的新生,已承載信仰的託付與歲月的重量,他嘆道:“我才活了幾個鐘頭,時間的重力已在我的額上打下了印記。爲什麼不讓我死?”一句詰問,如無字碑石立在人生起點,註定這一生自襁褓之時,便與墳墓遙遙相望。 那被世人視作頑劣叛逆的“壞孩子”歲月,恰是天性自由最珍貴的滋養。“更早地讓我投入學習,會更好地發展我的智力嗎?我懷疑。那些浪,那些風,那種孤獨,是我最初的老師,也許更適合我天生的稟性;也許這些野蠻的教師給了我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美德。”海浪的猛擊、風暴的咆哮,淬鍊出他浪漫不羈的靈魂。 少年時讀《賀拉斯》,浪漫靈魂徹底覺醒。古典悲劇裏滾燙的激情、悲壯的宿命、激烈的人性衝突,衝破了童年根深蒂固的宗教禁慾桎梏。文學喚醒他對世俗與人性的嚮往,而《草率的懺悔》中的宗教規訓,又使負罪恐懼與虔誠枷鎖纏身,靈與肉的永恆拉扯自此生根。 十七八歲的青春,無人知曉他以想象力造物,虛構出完整的愛人與盛大的深情,整整兩年沉溺幻境、棲心遐想。這場脫離現實的極致精神體驗,讓他終身信奉想象先於事實、情感高於理性,也成爲整個法國浪漫主義思潮最純粹、最本源的精神源頭。 青年時,他投身軍界、躋身宮廷,滿心篤信貴族榮光與舊秩序,可大革命洪流驟然襲來,擊碎全部天真期許。爲避亂世遠赴美洲尋訪山河,以爲山海遼闊便可逃離紛爭,卻終究看清人間風雨無處可躲。歸國後投身保王陣營,浴血親歷舊王朝崩塌,兄長殞命、家族蒙難,他被迫流亡英國。在清貧孤寂中,他以哲學思辨剖析時代荒誕,寫成《革命論》,卻終究明白理性無法撫平人心疾苦。 至親離世的劇痛,讓他重新皈依信仰,以文字救贖荒蕪時代。《阿達拉》與《基督教真諦》橫空出世,一朝名揚文壇;受拿破崙器重踏入仕途,卻因堅守道義、不甘屈從強權毅然辭官。靈魂知己呂西爾的病逝,成爲他終生無法消解的傷痛,空寂的貢堡與無盡思念,化作他文字裏徘徊不散的溫柔幽靈。 半生沉浮間,他再度重返政壇,在王朝更迭的夾縫中清醒自持,於自由、秩序與道義的三重矛盾間堅守本心。唯有雷卡米夫人,以三十餘年靈魂相伴,成爲他漫長孤寂裏最安穩的歸宿。七月革命顛覆正統,他毅然歸隱,閉門著書回望半生;直至1848年,歷經世紀風浪的他,在歲月餘燼中平靜落幕。 他早早選定歸宿,獨居海島、面朝滄海,無碑無銘,唯立一方粗糲十字架,孤獨、驕傲、沉默地直面一生未曾停歇的時代風浪。 回望一生,他既是時代的參與者,也是時代的旁觀者。他始於宗教,醒於文學,迷於幻想,蕩於革命,遊於哲學,困於政治矛盾,終於深情回憶。 從襁褓映墳墓的宿命開端,到閱盡無常的暮年歸途,恰如他書中所言:“搖籃與墳墓,這兩個意象互相映襯,如此緊密,幾乎不分彼此。” 寫在心得之後,這本書給我這個焦慮的母親些許安慰,我常常反思自己的教育是否正確,我的言行舉止會不會毀了孩子。而夏多布里昂在“壞孩子”那一章寫道:“真實的情況是,沒有一種教育體系自身就優於另一種教育體系。傑斯裏在家裏受寵,而我在家裏捱罵,可我們都是正人君子,都是溫柔敬老的兒子。”這個年僅九歲便被旁人視作心性殘忍、海盜餘孽的孩童,青年時沉溺幻想、陷入譫妄長達兩年,甚至曾因喪失價值感而絕望到舉槍自盡未遂;一生漂泊不定、被迫不斷轉換身份的他,最終卻成爲法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奠基人。大作家雨果將他奉爲偶像,年少時更是立下誓言:“要麼成爲夏多布里昂,要麼一無所成。” 只是不知道在這個步履匆匆的時代,孩子們能否擁有夏多布里昂那樣充裕的時間,去探尋屬於自己的道路。 人生註定是一場獨行。 所有書本、道理、經驗、前人之路,都只是參考。沒有人能規避迷茫,跳過陣痛,依靠教條與規訓直接長大。人生本無完美,成長亦無定式,我們皆被時代裹挾趕路,那便循着本心,慢慢行走,安然度日。
2024的百本讀書計劃截止於47本欠賬53本,面對B+這樣不及格的成績猶如佇立墓碑前的懊惱,於是用2025第一讀這樣一本《墓中回憶錄》重啓一年的美好。法國浪漫派先驅夏多布里昂的這本回憶錄,用法國文學獨有的浪漫主義色彩在書中全面回顧自己動盪的一生,描寫童年回憶,表達文學見解,並對當時社會的重要事件,如法國大革命等進行了精彩的描摹,構成“我生活的時代之史詩”。《墓中回憶錄》不但具有史詩的規模,具有史詩的氣魄,更具有史詩的神髓。夏多布里昂不是在講他個人的故事,他的痛苦、他的歡樂、他的憂鬱、他的激情、他的沉思冥想,都是在法國、歐洲,甚至世界的宏闊的歷史背景上展示的,具有一種遼遠深沉的時空感。嘈雜冗餘間,閉門即是深山讀書隨處淨土,新的一年,閱讀越好!【2025.01.02《墓中回憶錄》No:001】
《墓中回憶錄》是本充滿生命氣息的書淡靄寒樓湖晚寂 濃愁不待子規啼 雲停鳥亂逐空憶 浪遏舟搖睡野堤 俯尾青龍昂首熾 飛流赤日隱顏逼 何時判若春河麗 款筆猶隔默汽襲 順着夏多布里昂那句“人類受累於他們的愛”,想要進一步看看這位“狼谷”裏的隱居者,是怎樣神祕又纖細的。這位憂鬱溫沉的真貴族,寫不出來憨皮臭臉的假道學。所有的回憶都是基於現實生活的,儘管這生活過於上層,並且也都有含蓄剋制、飽滿足夠的力量,就是你哪怕隨意拾起來回憶錄裏的短小章節,都可以在其中尋找到自己。 1.一個叫維爾納福的善良女人看到夏多布里昂說: “從我父母的這種性格中產生了我一生中最初的感情。我依戀那個照顧我的女人,一個叫維爾納福的善良女人,我此刻寫她的名字,心中湧動着感激之情,眼睛裏含着淚水。維爾納福類似家裏的管家,她抱着我,偷偷地給我她能夠找到的東西,給我擦眼淚,吻我,把我丟在一個角落裏,回來抱我的時候總是嘟噥着……” 不管是魯迅先生的阿長媽媽,還是艾青的乳母大堰河,甚至到了曹寅母親孫氏與康熙的親密聯繫……果然,大家族的孩子,在乳母那裏總是能得到生物性的原始慰藉,是他們在森嚴禮教下從親生母親那難以企及的東西。 費孝通先生在《生育制度》裏說過,父母與子女的關係有生物聯繫、感情聯繫和社會聯繫。 誠然,在不同的時代,這三種聯繫有時候是三位一體的,有時候卻又是各自分離的。比如在封建貴族家庭,以賈探春爲例,她的生母趙姨娘與其有着生物聯繫。但是在一夫一妻制的古代,趙姨娘的身份與主母王夫人之間存在厚壁,她只是幫王夫人完成了部分傳宗接代的任務,所生的孩子名義上的母親只有主母王夫人。 比如探春只認太太作娘,舅舅也只是王家人,而不是親舅舅趙國棟。再然後,小爺小姐都是由奶母、嬤嬤帶大的,跟主母無非晨昏定省,探春跟她乳母之間纔有着深刻的感情聯繫。 在此基礎上,探春是帶刺的玫瑰,紅豔又熱烈,不甘於自己庶出身份,想要一展才華。於是緊緊跟隨在主母王夫人麾下,不斷向她示好,不管是在老太太因爲賈赦討鴛鴦作小老婆大發雷霆,遷怒於王夫人,誰都不敢說話,只有探春勇敢站出來替王夫人辯解;還是鳳姐生病,探春跟李紈、寶釵一起管理大觀園,也是機敏果斷,革除舊弊。 王夫人也算認可探春,給她很多鍛鍊機會。在這個過程中,兩人的關係就是社會聯繫。 在夏多布里昂的記憶裏,母親的感情全部集中在她長子那裏,而對於這個小兒子,也不算不愛,但精力不夠,只好把他丟在僕人手裏。在缺少父母關愛的環境里長大,小孩很容易生出敏感纖細的性格。夏多布里昂就是這個例子,恆河猴的實驗告訴我們,比起物質條件的滿足,小生命更懼怕冰冷僵硬的家庭環境,他們需要來自真實生物的熱乎溫柔、觸之可及的體感。 這就是他的保姆維爾納福給他的全部。 2.詩性的第一口氣息擁抱自然,遠離人類,永遠是低能量者的救贖之路。 最近因爲生活作息有變,只能在清晨6點多閱讀夏多布里昂的《墓中回憶錄》。得益於西安這幾天的大好晴光,我總是有幸在春曉的粉紫色天空下,看秦嶺像宿醉猶自沉酣的少女,嬌嗔着擁抱衾枕不願起牀,攪拌林間早禽的歌唱,閱讀老夏充滿詩性的文字,簡直是神明的饋贈。 合唱隊這樣頌詩: “一個老人是在白晝的光明中游蕩的影子。他遊蕩不定,彷彿一個夢出現在大白天。” 果然是驚人相似的歷史。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由於還有暖氣停開以及倒春寒逼的威脅,加上年級少長對於時尚唯一的理解就是保暖,倒也沒有那麼着急褪去經冬的厚羽絨服。在陰地裏颳起風來,卻也仍是寒氣襲人。但豔陽高照的廣場上,看着學生們有的已經開始身穿短袖,而自己雖然燥熱也還是準備了棉服,如此具象地體會到歲月和時光的魔力。 我也許還不如杜拉斯,可能在青春期就老了。內心有關於春天的悸動,像個跟誰賭氣的小朋友,總是浮躁惱人的,綠楊煙外曉寒雖然清淡,但是紅杏枝頭已經有春意在鬧騰了。再看那樹上的枯葉,滿載着過去時光的劃痕,它們還不捨得跌落,只好等上幾場摧枯拉朽的浩蕩東風。 才能把這些去歲冬日尷尬的夢境,一筆勾銷了。 3.烏合之衆裏的清醒者之前看古斯塔夫勒龐的《烏合之衆》,只覺得是書齋學者高高在上地冷眼旁觀世人言談舉止,從中發覺當人們混在一起,往往忽視掉個性成分,變爲面目模糊不清的烏合之衆。夏多布里昂是真正傳統意義上的貴族,他受過拿破崙的接見,也同華盛頓有過共進晚餐的經歷。 在波詭雲譎的時代浪潮下,所有人都滿懷無處安放的精力和渾噩無知的希望,出於從衆的天性使然,大多數人看着他者怎行事,就怎麼來做,完全沒有獨立思考的打算和鍼砭時弊的能力,但是這羣烏合之衆卻也十分有力。 老夏是願意透過狂熱躁動的人煙,冷靜下來觀察時局,然後甄選自己的民族究竟適合怎樣的發展道路。他拿《聖經》作比喻,常把人民比作大水,這裏恰如瀕死的人民,彌留之際被剝奪了聲音,向着永恆之深淵直衝過去。 這比喻,在我們國家也是可以看到的。君主是水上浮舟,人民是澎湃汪洋,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只有與生產力適配的生產關係,纔不會讓權力代言人及機構,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之中,最後檣傾楫摧致使整個國家陷入混亂。 夏多布里昂還說,在攻佔巴士底獄中應該看到的(而人們當時不曾看到),不是人民解放的那個暴烈的行動,而是解放本身,即這一行動的結果。 是啊,粗暴的憤怒造成廢墟,然而在這憤怒之下隱藏着智慧,它在廢墟中打開新建築的基礎。但是如果單純爲了搞破壞而去煽風點火、製造混亂,恐怕並不是高尚的。 4.法蘭西的曹雪芹夏多布里昂,全名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法語:François-René de Chateaubriand;1768年9月4日—1848年7月4日)。 曹雪芹(1715年~1763年)(一說1715年~1764年 [62]),名霑,字夢阮,號雪芹,又號芹圃、芹溪。祖籍遼陽。清朝小說家、詩人、畫家。曹寅之孫。 兩個人算是出生在大致相同的一百年,從某種意義上說,也都是在富貴溫柔鄉、錦繡繁華地中浸淫成長而來的貴族少年。並且,在父輩兄長經過王朝更迭、執政轉換,家族中都有男性親屬遭到革職、流放甚至屠殺。 正兒八經算是甄士隱爲《好了歌》作的註解: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牀;衰草枯楊,曾爲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 他們也算是平行時空在相互映照了。 曾經一起看過最繁盛的場景,也陷入極蕭條的狀況,只有這種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纔會在人生起承轉合中,體味到些許世態炎涼和人情荒疏。 5.他在歷史的深處認真觀察當時看《甄嬛傳》《如懿傳》的時候,就看過一條彈幕:別宮鬥了,西邊已經開始工業革命了。這卻也不算是梗。1789年,當我們的妃子們還在宮鬥維權,想要讓自己和母氏一脈有更多的榮譽,巴黎人民已經在攻佔巴士底獄了。這無關好壞,只能說我們的生產力和經濟基礎還沒到那個份兒上。 對於法國大革命的初印象,還是來自於初中歷史課本冰冷剋制的一句事實表述而已,最多再加上那篇段落旁邊油印的插畫,興許還混雜體育課後,從操場小賣部買來的辣條味道。總之,大約就是“德國向俄國宣戰,下午游泳”這樣卡夫卡式的歷史信息自我免疫了。 在插畫裏,赤紅的鮮血,綻放後隱入無盡的黑暗。肌肉渾圓、面色潮紅的革命者眼中,我想他們不會清楚預測到,推翻波旁王朝,只是轟轟烈烈革命大浪的一朵小水花。往後,他們還要經歷法蘭西第一共和國、雅各賓專政、法蘭西第一帝國、波旁王朝復辟、七月王朝、法蘭西第二共和國、法蘭西第二帝國、法蘭西第三共和國……什麼時候《馬賽曲》在巴黎街區的麪包房門口迴響起來,這段嘈雜新鮮如同春日沙塵的時間線纔算落下帷幕。 後來讀《基督山伯爵》,從歷史的萬花筒裏側面看清那個激盪年代裏貴族和貧民是怎麼生活的。從文字裏,我看到杜伊勒裏宮殿裏小書房桃花心木的桌子,看路易十八端莊面容和氣度不凡。這是1799霧月政變後,拿破崙宣佈杜伊勒裏宮殿爲第一執政的官邸。1804年拿破崙稱帝后,杜伊勒裏宮改稱皇宮。拿破崙之所以選擇杜伊勒裏宮而非凡爾賽宮作爲自己皇宮,是因爲凡爾賽宮的名字已與波旁王朝君主的窮奢極欲、橫徵暴斂和專權統治綁定在一起。另外,凡爾賽的宮殿建築過於龐大,經過大革命的劫掠和破壞,要恢復其往日的壯麗,在財力物力上已不可能。 是啊,大仲馬也是貴族,只有出身貴族的人,描寫繁榮富貴生活,纔是值得信任的,用心的讀者也會覺得對味。 但是終究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總是覺得差了點什麼。很想撥開歷史的迷霧,從第一視角上,全身心體會法國大革命前後貴族與人民的感受。 因此,感謝夏多布里昂,他真誠客觀、細膩周到的筆觸,讓我們鑽入那張歷史課本的插畫裏去,從親歷者的眼耳鼻舌身意,沉浸式體驗到法國大革命進行時,存活在那個時代的普通人,是什麼樣子的。 路上很不平靜:在鄉村,農民截住車輛,要求出示護照,盤問乘客。越靠近首都騷亂越厲害。穿過凡爾賽時,我看見部隊駐紮在橘林裏;炮兵輜重隊停留在院子裏;國民議會的臨時會場設在王宮的廣場上,一些議員在好奇者、城堡裏的人和士兵中間走來走去。 在巴黎,人羣聚集在麪包房門口,堵塞了街道;行人在牆角議論紛紛;商人走出店鋪,在門口傾聽和講述着新聞:煽動者聚集在王宮,卡米爾·德穆蘭開始嶄露頭角。 夏多布里昂作爲貴族,是面前這灘湧動人潮的眼中釘,但凡讓革命者抓住,也是跟哥哥一樣上斷頭臺,他倒也不害怕死亡,他更希望有好的政體可以拯救國家,還說: 勿在距我們如此之近的地方尋找發生在遠處的運動的原動力。人的平庸,瘋狂的恐懼,無法解釋的爭吵,仇恨,野心,一些人的傲慢,另一些人的偏見,密謀,出賣,有效或無效的措施,有勇氣或沒有勇氣,所有這些東西都是偶然的事故,不是事件的原因。當有人說人心不再向着波旁家族了,說他們變得可恨,是因爲人們認爲是外國人把他們強加給法國,這種了不起的憎惡不能充分地解釋任何事情。 他深知,變成士兵的人民,會產生什麼樣的奇蹟。 因此,他藉着王后帶着兩個孩子路過人羣,年方11歲的女公爵那純潔的驕傲,來佐證不管在什麼環境,總有人始終擁有天然的高貴和爛漫的無邪,更無所謂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或許也是狂歡前的震顫,好像高乃依《朱莉的花飾》中橘花那樣說: 我生得轟轟烈烈。
我幾乎就要到達我的搖籃了,然而整整一個世界已經消逝了。我在童年度過的地方成了外鄉人,遇見的人問我是誰,就因爲我的腦袋多高出地面幾分,其實不多年之後,它又會朝地面傾斜。我們是多麼迅速、多麼頻繁地改變着我們的生活和幻想啊!
竟然真的上架了!大一因爲張汝倫教授在他的哲學講演錄裏提到過便買來看,看完之後很喜歡,到現在仍然是我衆多數目中最喜歡的書之一。 我最喜歡《秋天》和《誘惑》這兩個小節,因爲這兩篇不僅以其獨特的方式揭示了漂浮於空中的哲思,更有一種神祕優雅的魅力,讀誘惑這篇時甚至有些感動,受到深深的震撼。夏多布里昂的文學氣質是靈動的、優雅的,充滿思考的,不知道法國的文學是不是都是這樣?有時候又很沉重有力,對拿破崙和法國命運歷史的評價書寫也令人啓發。 可以說這本書讓我喜歡上了夏多布里昂,書中很多關於旅途和自然環境的描寫都非常優美、真實,自然主義並人文情懷同在。晨間挑幾篇偏愛的誦讀,朗朗上口,法語翻譯成中文依然保有一種法國詩歌的魅力。
《墓中回憶錄》·我播種黃金 夏多布里昂,法國著名浪漫主義作家、政治家,與拿破崙同時代,此書是他費40年之功持續修訂不斷磨礪,寄託了他傳世希望的名山之作,是偉大的浪漫主義書寫不可或缺的一章。 夏多布里昂家族的族徽銘文爲“我播種黃金”,貴族出身的高傲榮譽感和自由自在成就一番偉業的追求貫穿其一生,也因此在摧毀一切的法國大革命激盪年代不得不隨勢左右橫跳、上下搖擺,壯舉和挫折、失敗和幻滅,折磨了他一生。連續革命後遭遇拉法耶特類似的邊緣化,眼看着犁翻的新土地已不適合舊時黃金種子的生長而痛心疾首,獨剩驕傲在墓旁,寫下這本回憶錄。 夏多布里昂的文筆長期以來被奉爲法國散文的典範,具有一種大河奔湧的宏闊氣勢,加以在雍容中跳躍着譏諷的鋒芒,承繼古典主義的同時雜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魅惑文風,兩者又能保持一種奇妙的均衡感。書中滿地都是隨手摘抄一句或可在當今網絡世界爆紅的奇言妙語: “貴族階級不能造就一個貴族,因爲貴族是時間的女兒。” “對於保王黨而言,我太熱愛自由了;對於革命者而言,我又太鄙視那些罪惡了。” “我是出於輕蔑,而不是出於慷慨大度,才尊重我的誹謗者的信仰。” “榮譽變成了我終生的偶像,我爲它多次犧牲了安逸、快樂和財富。” “ 拿破崙的歷史結束了,但他的史詩卻開始了。” 少年雨果曾立下宏願:“要麼成爲夏多布里昂,要麼一無所成。”他後來接過浪漫主義的旗幟,像"自由引導人民"中的不屈女神一樣穿過重重荊棘將歐洲浪漫主義運動推向高潮的歲月裏,應會不時憶起少年時奉爲楷模的夏多布里昂。 如嫌花城出版社三冊多人全譯本《墓後回憶錄》太過繁複,郭宏安先生精彩的節譯本《墓中回憶錄》盡得菁華。
很喜歡的電影《將來的事》,開篇是娜塔莉和丈夫帶着兩個年幼的兒女乘船來到聖馬洛港口的格朗貝島,瞻仰那位“但願只聽見海和風的聲音”的浪漫詩人。字幕讓我知曉那位詩人是法國浪漫派的先驅,墓誌銘寫得有趣。看過很多次,卻沒一次把他名字叫全,我堅信同道中人走不遠,早晚有天我會讀準確他的名字。 今晚讀完了夏多布里昂的《墓中回憶錄》,感慨萬分之際,書的結尾緩緩展開一段話,是譯者郭宏安對夏多布里昂的追訴: “一個偉大的法國作家 希望安息在這裏, 但願只聽見 海和風的聲音。 過往的行人, 請尊重他的最後的願望。” 生於風暴,死於風暴,從一座座死的廢墟走向一座座活的廢墟。憂鬱是他的靈魂,痛苦是他的感情,執拗是他的行動,他之所想和他之所爲之間的差距造成了他的誇張。人們常常嘲笑他與拿破崙的並列,但是,拿破崙是政治上的寡人,他是文學上的君主,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尊敬夏多布里昂,正是因爲他的清醒。他的名字是夏多布里昂。太巧一件事!
一旦作家涉及到政治,對他的評價就不能單從文學而論,但對於法國曆史我知之甚少。不過好像有種不錯的牛排以夏多布里昂爲名,對於浪漫主義,批評家們要說的已經夠多了,僅從閱讀體驗而言,華麗的東西確實讓人非常享受。
25年讀過的第62本書。“渣”不如盧梭,感人不如《懺悔錄》,詩意、哲思和歷史的時空感上則略勝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