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張岱
《陶庵夢憶》是記述關於明末散文家張岱所親身經歷過的雜事的著作,它詳細描述了明代江浙地區的社會生活,如茶樓酒肆、說書演戲、鬥雞養鳥、放燈迎神以及山水風景、工藝書畫等等。其中不乏有對貴族子弟的閒情逸致、浪漫生活的描寫,但更多的是對社會生活和風俗人情的反映。同時本書中含有大量關於明代日常生活、娛樂、戲曲、古董等方面的紀錄,因此它也是研究明代物質文化的重要參考文獻。
之前讓AI化身古代大儒,給自己推薦幾本書,《陶庵夢憶》便在其列。一口氣讀完,餘味悠長。 本書爲短篇小品集,每篇長不過二三百字,而作者張岱也被譽爲“小品聖手”。書中講的是張岱生平難忘的趣人趣事趣物趣景,是他心底的寶貴記憶,加之張岱文筆真的好,雖爲文言文,讀來津津有味。 如覺文言文難解,看微讀平臺也上架了白話版:《陶庵夢憶:新注全譯本》,推薦一讀。
巘花閣在筠芝亭松峽下,層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紅葉。坡下支壑回渦,石拇棱棱,與水相距。閣不檻、不牖,地不樓、不臺,意正不盡也。“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喫,不管好喫不好喫;酒只是不喫,不知會喫不會喫。”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喫;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喫。”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
跟張岱一起逛青樓: 關漢卿大言,“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怕是搶了張岱的話頭。 張岱張公子,晚明紹興才子,浪子,癡子,富恩代,逐香獵豔只算日常事體,他又不考功名,一生只是絲竹和脂粉堆裏逍遙癡醉,亂夢顛倒,我等普通人,看看就好,萬一看得眼睛流哈喇子,色相畢露,張公子只是噱笑而去。 這關節上,假如是我,就趁勢抱住張公子的大腿,央道“天下人都說張公子風流,我猶不信,除非帶我逛青樓,也見識見識!” 張岱看在我誠懇,勉爲應了。 他的《陶庵夢記》,寫的就是年輕辰光,那些“十香軟筋散”一般酥麻豔事,我分分類,可以有這麼幾種: 一是「露臺窺香」 最勾動我男兒神經的是張岱寫“秦淮河房”: 夏月浴罷,露臺雜坐。兩岸水樓中,茉莉風起動兒女香甚。 真是風流騷動!晚明將欲腐朽的光影氣息,浮光豔色,風騷又不離風雅,畢竟茉莉香不同於牡丹那種脂粉俗貨。 偷偷一覷,心裏癢癢的,哎呀罪過罪過! 張岱對窺香的場景有講究,認爲露臺最好,“西湖七月半”一則中,他就說“笑啼雜之,環坐露臺,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實不看月者,看之。”。 又“王月生”一則中雲,“月生立露臺上,倚徙欄楯,目氐娗羞澀,羣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 爲什麼美女要在月下露臺? 恐怕是仰看女人的腳,腳從裙袂下輕輕撩出,可能還羅襪挑絲鞋,盪盪悠悠,而裙袂繚亂,影影綽綽……月下看美女,越看越朦朧…… 其次,還要“嘄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 這明明是“越俗掃墓”篇中描寫流氓的樣子:酒徒沾醉,必岸幘囂嚎,唱無字曲,或舟中攘臂,與儕列廝打。 這也是周作人所謂的“紳士鬼兼流氓鬼”,給自己窺香壯膽。周作人很多地方是真與張岱法眼相通也! 二是「戲班偷香」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這種名言雖是溷臭糟粕,卻是人性的真實。 張岱愛戲,即當年的崑曲,但實際上愛的是“偷戲子”。 “朱雲崍女戲”一則中,他就說“借戲爲之,其實不專爲戲也”,大罵戲班主人云老善妒,把那色老頭刻畫得十分猥瑣,“雲老好勝,遇得意處,輒盱目視客;得一讚語,輒走戲房,與諸姬道之,佹出佹入,頗極勞頓。且聞雲老多疑忌,諸姬曲房密戶,重重封鎖,夜猶躬自巡歷,諸姬心憎之”。 哪裏是諸姬心憎之,是張公子心憎之! 張岱稱讚郭汾陽、楊越公、王司徒,都是把歌姬讓給客人的大方前輩,郭子儀就是崑崙奴《盜紅綃》私奔的唐傳奇,隋朝宰相楊越公大度地讓樂昌公主和徐德言破鏡重圓,王司徒如雷貫耳,就是施貂蟬美人計的……張岱罵朱雲崍,也暴露了自己,常做偷香竊玉的賊事。 三是「遊船追香」 “陳章侯”一則,記載了張岱和好友遊湖看月的豔遇: 岸上有女郎,命童子致意雲:“相公船肯載我女郎至一橋否?”餘許之。女郎欣然下,輕絝淡弱,婉嫕可人。章侯被酒挑之曰:“女郎俠如張一妹,能同虯髯客飲否?”女郎欣然就飲。……章侯欲躡之,見其過嶽王墳,不能追也。 西湖斷橋,再是嘉興煙雨樓,張岱故伎重演也! “柳灣桃塢,癡迷佇想,若遇仙緣,灑然言別,不落姓氏。間有倩女離魂,文君新寡,亦效顰爲之。淫靡之事,出以風韻,習俗之惡,愈出愈奇。” 賞花看月,哪裏是賞花看月,是看有什麼如花美眷、俊俏寡婦月下未歸,幸來搭船…… 瞬間想起周星馳在《唐伯虎點秋香》裏,包漏船追秋香的經典橋段,我忖度,這是晚明那些冶遊子弟慣用的“獵豔套路”,包船搭美女,現在有開豪華網約車勾搭的無非東施效顰。 四是「揚州買香」 杜牧所謂“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那玉人即青樓妓女。 到了晚明,張岱記載: 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燻燒,出巷口,倚徙盤礴於茶館酒肆之前,謂之“站關”。茶館酒肆岸上紗燈百盞,諸妓掩映閃滅於其間,疤戾者簾,雄趾者閾。燈前月下,人無正色,所謂“一白能遮百醜”者,粉之力也。 這是過來人的心得,“疤戾者簾,雄趾者閾”,說的是臉上有疤的,以簾遮面,雄趾就是大腳,坐在門坎裏擋住。讓人莞爾一笑,如果沒張公子帶路,怕被老鴇騙了! 再比如如何買“揚州瘦馬”,他自有看腳的訣竅,“然看趾有法,凡出門裙幅先響者,必大;高系其裙,人未出而趾先出者,必小。” 五是「衆裏賞香」 張岱說,“西湖競渡,以看競渡之人勝”,看燈是“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 總之是不看正經,看美女而已! 我們現在旅遊,常嘆“mountain people mountain sea”,沒想到張公子卻別具法眼,各種鬧猛時節都是他“賞花”的時機。當然,他這等文人雅士何至於像色胚,不過是美之欣賞而已。 “葑門荷宕”一則中,他說“蓋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閃,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是說中秋月夜美人看不清楚,遺憾在葑門荷宕補上了。 張岱談“越俗掃墓”,男女袨服靚妝,分坐兩截,顯然是防止偷看。周作人也談越俗掃墓,中有一句“上墳船裏看嬌嬌”,紹興風俗,新娘子第一年必須要打扮漂亮,同夫家掃墓,是清明的一道風景。 張岱閱女無數,其鑑賞力,非普通人可以企及。他喜歡的兩個名妓,都收爲了姬妾,或女朋友。 其中一個,寧波朱楚生。 “楚生色不甚美,雖絕世佳人,無其風韻。楚楚謖謖,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煙視媚行。……日晡煙生,林木窅冥,楚生低頭不語,泣如雨下,餘問之,作飾語以對。勞心忡忡,終以情死。” 依我所見,會哭技,後情死,極像是林黛玉。 另一個,南京王月生。 “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閒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莊嚴,矜貴,不有幾分神似薛寶釵嗎? 何止這兩人,張岱的家班姬妾成羣,只是不必拿出來說事,隨便一個,在小紅書抖音上開個賬號,也是流量百萬的。 張岱張公子,本就是晚明大網紅,推銷“蘭雪”茶,茶一夜爆倉,調教女戲,女戲成名角(過劍門一篇),寫書,書流傳幾百年,根本不在乎那點擦邊流量,不值一提。
風流有如張公子,終究還是在國仇家恨中雨打風吹去。如同《紅樓夢》,終究是“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榮華富貴瓦上霜耳。 張岱多姿多彩的一生,遠勝如今的“富二代”之流,看《夜航船》,可知我也不能伸腿。此生知足常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