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之泉：都柏林故事集

這部收錄21篇短篇小說的集子，以都柏林中產階級家庭的日常爲棱鏡，折射出婚姻、信仰與女性身份的幽微裂痕。在《大火之後的早晨》中，八歲的女孩目睹車庫被焚燬，卻以近乎狂喜的姿態奔走相告，甚至幻想“若某個夜晚小孩再放一把火，只耍讓我第一個發佈新聞便好”。在《我們的復仇日》裏，孩童視角下的政治暴力被稀釋爲“陌生男人對我問話”的興奮，這種對歷史創傷的疏離處理，掩藏着未被言說的集體記憶。集子後兩部分聚焦德頓夫婦與巴戈特夫婦的婚姻。德頓家的廚房門成爲權力博弈的戰場:妻子羅斯算準時間關上門，丈夫休伯特則在樓下故意磨蹭。當兒子約翰離家當神後，羅斯的精神支柱坍塌爲“掃除新舊灰塵的執着”，而休伯特始終困惑於“共同的生活從何處消失”。巴戈特家的困境則更具荒誕性。妻子迪莉婭在結婚紀念日擺放鮮花，丈夫馬丁都感到“被出賣，彷彿她設了一個圈套”。當馬丁以“睡小房間”逃避時，兩人都發現“他可能更享受獨處”。本書不僅是一部愛爾蘭文學經典，更是一面映照現代婚姻困境的鏡子。

作者不僅把鏡頭對準婚姻中普通的女性及日常生活，更花不少篇幅來寫她們家的房子細節，作爲家庭主婦的妻子被徹底囚禁在布倫南描繪的“家的壁壘”之中，是在只能終日糾結於一些瑣事。越到後來越窒息，日復一日，她們逐漸枯萎。做飯是追求美食的興趣和動力，如果變成任務那隻能變成憎惡。時間不會重新來過，她們也需做自我。

只讀了20%左右，女主角也叫梅芙，也同樣在愛爾蘭發生，我猜測這本小說集多少有點自傳的意思。確實都是女性的故事，也確實有點“新意”，但我不太喜歡這些女性角色的塑造，“負面”得有點刻板，難以體現出真正的洞察。

童年部分最好，此外倒是感覺愛爾蘭文學真真一脈相承，陸續讀了喬伊斯、布倫南、薩利·魯尼，文字都很淺白，說的都是感情、婚姻的掙扎，又或許我的閱讀導致了巧合罷了。

2月一口氣讀完《生活的囚徒》，4月讀完《情感之泉》，有種似曾相識的細微觸感。 對照兩位愛爾蘭作家的生平，發現他們的出生時間相差僅10年，幾乎處於同一時期。特雷弗和布倫南的短篇都着力描寫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區別在於布倫南將取景框對準婚姻生活中的女性，特雷弗則取材了跨度更廣的生活切片。 他們擅長抓取細節的精準度，尤其是布倫南對婚姻平靜的瘋感的把握，讀來令人窒息。如果說特雷弗對生活隱祕幽微的觀察像苦艾酒，布倫南無聲無息的崩潰無疑是濃烈的威士忌，嗆得人猝不及防。 布倫南算是初代時尚編輯，大概因爲這段經歷，她很擅長寫房屋的細節，比如地板的顏色，地毯的質感，花園的佈局。每篇故事中，她都花相當多筆墨描寫主人公的房子細節，讀到後幾篇突然明白她的用意，對這些只能待在家的女性來說，房子就是她們全部的世界。我開始領會到讀這些故事時感受到的窒息感，是不少人的真實境遇甚至日常，現在依然如此，日復一日，她們逐漸枯萎。 布倫南對房屋細節的着墨，讓人想起張愛玲寫物質，金愛爛寫窮的質感，她們對通感天賦異稟。回過頭看，很喜歡的作家常常呈現出相似的質感。

《情感之泉》[愛爾蘭] 梅芙·布倫南，上海譯文出版社，個人推薦8.4分 梅芙·布倫南，愛爾蘭著名的作家和記者，出生于都柏林。布倫南自1940年代起成爲《紐約客》專職作家，她在該雜誌上發表了大量的短篇小說、散文和新聞報道。她的作品以細膩的筆觸和深刻的心理洞察力著稱，被視爲愛爾蘭女性主義文學的先驅之一。布倫南的個人生活卻充滿了波折。在經歷了精神健康問題的困擾後，她的晚年生活變得十分淒涼，最終於1993年在紐約一家養老院去世。 《情感之泉：都柏林故事集》是布倫南的一部短篇小說集，最初於1997年出版，彙集了她生前創作的許多以都柏林爲背景的短篇故事。這本書的創作背景和故事本身與布倫南的個人經歷密切相關，尤其是她早年在都柏林的生活以及她後來移居美國後對故鄉的懷念和反思。 梅芙·布倫南在都柏林出生和成長，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都在這裏度過。都柏林不僅是她的故鄉，也是她許多作品的靈感來源。在書中，布倫南細膩筆觸描繪了都柏林的城市風貌和居民的生活，展現了她對這座城市的深厚感情。 1934年，布倫南隨家人移居美國，這一遷居對她的生活和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遠離故鄉的經歷讓她對都柏林產生了更強烈的懷念和反思，這種情感在她的許多作品中都有所體現。 書中的故事主要圍繞都柏林的中產階級家庭和他們的日常生活展開。作爲一位移居美國的愛爾蘭作家，布倫南對孤獨和身份認同有着深刻的理解。她的作品中的許多人物都面臨着身份認同的困惑和孤獨感的侵襲，這種情感在她的都柏林故事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 故事中的人物大多是普通的都柏林居民，他們過着平凡而瑣碎的生活。布倫南從這些人物的經歷，反映了城市生活的多樣性和複雜性。她的敘述風格細膩而富有洞察力，使我們能夠深刻感受到人物的情感和心理變化。 布倫南對都柏林的城市風貌和文化氛圍有着深刻的描繪。她生動的細節描寫，展現了都柏林獨特的城市景觀和歷史背景，使我們能夠深入瞭解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和居民的精神面貌。 《情感之泉：都柏林故事集》是一部充滿情感深度和洞察力的短篇小說集。梅芙·布倫南通過這些故事，展現了她對故鄉都柏林的複雜情感和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梅芙·布倫南的《情感之泉：都柏林故事集》和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都是以都柏林爲背景的短篇故事集，兩部作品都深刻描繪了都柏林的城市生活和居民的精神狀態。然而，儘管它們共享相似的地理和文化背景，兩位作家的寫作風格、主題和敘事手法卻有顯著的差異。 喬伊斯的《都柏林人》由15個短篇故事組成，描繪了20世紀初都柏林社會的各個層面，從兒童、青少年到成年人，再到公共生活。喬伊斯旨在用這些故事展示“都柏林的癱瘓”，即社會和個人在精神與道德上的停滯與僵化。故事中的人物往往陷入無力改變自身命運的困境，充滿了挫敗感、孤獨和絕望。 例如，《阿拉比》中的小男孩對愛情和冒險充滿幻想，但最終在現實中遭遇幻滅；《死者》則是一場聚會揭示了人們內心的孤獨和死亡的不可避免。 布倫南的《情感之泉》同樣聚焦于都柏林人的日常生活，但她更關注家庭關係、女性經驗和個人心理。她的故事往往細膩的觀察和心理描寫，揭示人物內心的複雜情感，特別是孤獨、愛與失落。布倫南的故事中，人物雖然也面臨困境，但她們往往試圖通過自我表達和內心反思來應對生活中的挑戰。 喬伊斯的寫作風格以簡潔、精煉和象徵主義著稱。《都柏林人》中的故事往往以簡短的敘述和細膩的細節描寫，傳達出深刻的象徵意義和社會批判。喬伊斯擅長使用“頓悟”（epiphany）手法，即某個瞬間的啓示，揭示人物內心和社會的真相。 例如，《伊芙琳》中的女主人公在即將離開都柏林時，突然陷入猶豫和恐懼，這一瞬間的猶豫揭示了她無法擺脫的命運枷鎖。 布倫南的風格更加細膩和內省，她注重人物的心理變化和情感波動。她的敘述往往以第一人稱或有限的第三人稱視角，深入挖掘人物的內心世界。布倫南的故事節奏較慢，更關注日常生活中的細節和人物之間的微妙互動。 例如《情感之泉》就是一個家庭中的日常生活，揭示了母親和女兒之間的複雜關係，以及她們在面對生活變化時的不同反應。 《都柏林人》創作於20世紀初，正值愛爾蘭民族主義運動高漲和愛爾蘭文化復興的時期。喬伊斯這部作品，批判了當時都柏林社會的停滯不前和道德僵化，揭示了殖民統治和宗教壓迫對愛爾蘭人民的精神壓迫。喬伊斯對愛爾蘭社會的批判是直接而尖銳的。 例如，《委員會辦公室裏的日子》一場政治討論，揭示了愛爾蘭政治中的腐敗和虛僞。 布倫南的作品則創作於20世紀中後期，儘管她也描繪了都柏林的社會和文化背景，但她的關注點更多在於個人和家庭生活。她筆下的都柏林更加現代化，社會問題也更加複雜和多樣化。布倫南對社會的批判更加隱晦和細膩，她擅長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日常生活，揭示出現代社會中的人際關係和心理困境。 這本書我沒去找原版，大概率是刪減過的，不過影響不大。

《情感之泉》中的短篇可以歸爲三類，一類是以布倫南自己爲原型的小女孩“梅芙”一家的故事，一類是羅斯和休伯特·德頓夫婦的故事，還有一類是迪莉婭和馬丁·巴戈特夫婦的故事。“梅芙”的故事，多少帶着幾分小女孩的趣味和機巧，而德頓夫婦和巴戈特夫婦的故事，纔是令我感覺致鬱到幾乎刺心的部分。 從彼此獨立但又藕斷絲連的篇章中，可以穿插着重構出這兩對夫婦的婚姻歷程。並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儘管夫妻二人各自的心思格外繁複，念頭千迴百轉，有時幾乎有些神經質的意味，讓你覺得會有變故出現，但結果是並沒有。沒有轉折，沒有意外，念頭也僅僅只是一閃而過又深埋心底，最多變成禮拜五早上故意忘記給的家用和丈夫回家時有心關上的廚房門，再沒有比這更激昂的回應。他們很少發生日常生活以外的對話，因爲沒什麼可說的，就算有也沒人聽，與此同時，他們又深諳如何在細枝末節處令對方不適，並暗自把這種較勁變成一場小小的競賽。 我震驚於布倫南塑造人物的細膩程度，寫出了太多屬於灰色地帶的情緒，那些明知自己會有卻恥於承認的計較與怨懟，那些過分誇大的痛苦表演，那些無法相互理解又拒不承認的時刻。人性中隱晦、幽微的部分緩緩展開，未能出口的怨言，按下不表的憤懣，緩慢滋生爲夫妻間的齟齬和裂痕，婚姻生活隨着對日常行爲越來越多的過度解讀而衰敗。從未知道具體是哪一個時刻突然橫亙在他們之間，然而這時刻卻無限拔高，變成再也翻不過的高山。妻子順從，順從卻帶有鄙夷的底色，丈夫厭倦，厭倦避無可避的關愛。“在輕蔑和不期待跟她和解的絕望中，他忽略她，或者你也可以說，隨便她去”。毫無由來的孤獨和恐懼攫住每一個人，而他們在庸常而無止境的生活中，普普通通地互相怨恨。 這是婚姻生活的真實面目。體面、規矩，卻無限消沉。回憶令彼此爲敵，沉默亦變成共謀，消解後的柔情漸漸轉變爲冷眼旁觀。這是一種溫吞的謀殺，甚至少有痛感，不知不覺中被包裹、蠶噬、下陷。我想起很久以前讀川端康成的《山音》，信吾在婚宴上看到一顆栗子落下擊中石頭又彈開，想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卻因爲感到幼稚而作罷，“信吾錯過機會，沒有說出掉落一顆栗子這樣瑣碎的小事。這陰暗的情緒日後一直殘留在他們夫婦的某個角落裏”。德頓先生在紀念日賭氣喫掉的最後一條蛋糕，巴戈特夫人不想讓丈夫發現睡在自己牀上的白色㹴犬，何嘗不是這兩對夫妻之間的“栗子”。 所有一切像傍晚殘餘的日光，被輕輕推出世界的邊際，剩下的只有空虛和黑暗。 平靜如水，水面之下暗流湧動，安靜如夜，包藏歇斯底里的沉默，冷靜如冰，壓抑內心燃燒的激越，如此一來，看似無事發生的故事，卻有着極其綿長的後勁，經久不散。

面對婚姻的不幸福，有些人沉默，有些人會陷入永無休止的痛苦嘮叨，但終極是不快樂且心懷怨恨的… 可這裏面，誰都沒有錯啊！ “瑣碎的怨恨”也是情感的一部分，被作者精細而耐心的描述，精準的捕捉下來，並加之諸多深刻的洞察… 但閱讀這些“情緒”是需要一些心力和強大的同理心的！

我居住在都柏林，住在小地方的好處就是書中的地點都那麼熟悉，有些甚至就近在咫尺

布倫南的反抗似乎始終不夠徹底，她總是對男性留有顏面和抱有幻想，事實是這種對其本性的寬容和孤獨的描繪本身就是一種絕望：沒有解答的可能，沒有任何加害者和受害者，但她的筆調中早就昭示出來了女性結構性的困境本身了；我最喜歡的篇目是《附身於我們的魔鬼》，一種對待孩子的近乎信仰的蔑視和貶低，以及話語權利如何又不對等潛移默化到有如事實的描繪着實深刻；然後就是《飢餓》，宛如昭示了另一種更深刻的娜拉的困境：有逃脫但仍舊繫於他身，然後重又回去回到那個所謂的家中去，萬事如意；而《家的壁壘》則完整的呈現出了一種絕對的偏見，那樣比比皆是的窒息，更悲哀的甚至在於不論是休伯特又或是巴戈特都算不上現實意義的爛人，也正因此，布倫南對生命和婚姻的悲哀中又掩飾了一種幻想，在《淹死的男人》中顯而易見，然而，又如此飄搖不定、一發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