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平原
人類最難擺脫的誘惑,或許就是生的慾望和死的冥想。死促使人類認真思考生命的價值以及人生的意義。《生生死死》就是這樣一本關於生死與人生意義的集子,由陳平原選編,收入許地山、馮至、何其芳、李健吾、楊絳等41位名家的59篇文章。在書中,他們追問生與死的意義;談論喪禮之禮與改革;從“生命價值”與“選擇權利”分析國人對於自殺看法變化背後所蘊含的文化意義;分享在中年這一人生盛衰交界的重要階段,人在身心和情感上的變化。人終有一死,如何向死而生?書中作者對於生死各自不同的感悟、對生命意義的總結讓我們看到不同年齡、不同階層生死觀的同時,也提醒每個人“好好的活”“好好的死”,努力追尋生命的意義。
很喜歡這個系列,也很喜歡這部集子裏選的文章。簡單寫寫我的感想吧,零零碎碎記錄了很多,很不成章法。 前面翻到胡適寫關於葬禮改革的文章,在他首倡之際,適逢母親離世,自己便成了理論與實踐上的先行者。胡適談到受吊時,“哀至則哭”,不爲了表現“孝”而假裝哭,也不必請人替哭。突然想到前段時間讀的《怨女》,最生理不適的一段是那些所謂的孝子賢孫在孝幔之下放着煙盤,躺着吸鴉片,隨時準備匍匐還禮。我不喜歡虛僞的東西,也可能是心中也殘存着對死亡的敬畏。 我過去對死亡的感覺,有敬畏(總感覺在逐漸消逝),但更多的是懵懂。我印象裏記得最爲清楚的幾件喪事,一是大爺爺、二爺爺的去世,那時候我還太小了,我只記得因爲有這樣的大事發生,我們所有的小朋友都聚集在一起玩樂。我們都沒有假裝悲傷的能力。堂哥在給二爺爺摔盆之前,還和我們有說有笑。二是太奶奶的離世。奶奶作爲她的女兒,在她的靈前哭喊了很久,還夾雜着我聽不懂的方言,隱約只聽到了“娘啊”幾個字眼。我當時在想,是不是大人都要掌握這種能力呢?那太可怕了,我好像學不會這種語言。 這部集子還選了柯靈的《生死》,談到海嬰在魯迅先生的喪禮上歡蹦亂跳,七八歲的他只感覺家裏一時之間熱鬧非凡。成人的悲痛和稚子的歡笑形成鮮明的對比。 現在我也說不清我對死亡的觀感是什麼,有一些得過且過的意思。而面對他人的死亡,悲痛有餘,但不會過分牽引到我的心情。讀書的幾年,兩位老師相繼離世。有一位正是在元旦讓我們突聞噩耗,當時和同學在一起得知這個消息,始終不敢相信。畢竟在放假之前,塗老師說那位老師身體比我都好。後來回到學校,有一位老師說,故人去了,我們活着的人就要承擔起更多的責任了。 所以坦然看待這些吧。周作人贊成兼好法師老而不死很是無聊之說,但也並不覺得活滿四十必須上吊,以爲非如此便無趣味。深以爲然。 再說回前頭,胡適之先生可能沒想到百年之後,因爲外力影響,我們的喪禮儀式在過去三年中簡化了不少。 集子裏還選錄了幾篇葉聖陶先生的文章,深感喪禮中見儒釋道三教合一。在我們這片國土上,並沒有全然統一的信仰,大家對故者的哀悼方式,折射出不同宗教觀和價值觀。形式與哀思,總該有一方面盡了。 不過對這個問題的討論倒是引起我另外一個思考。當時大三剛學了中國現代文學思想史,瞭解了些皮毛。後面有次參加讀書會,聊到這個話題,我說有學者認爲胡適一生固守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立場,但是總會因爲政治和時局而不斷搖擺。那這樣可以採取的學說如此之多,我在面對具體的現實生活的時候採取不同的策略不就好了。當時看到一個學姐的簽名是“活在自己喜歡的方式裏”,感覺很有意思。然後不出意外地被批評了,唐小兵老師說人應該有一個堅守的立場。除此之外的其他的觀點對自己來說可以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現代的知識分子大抵都是有這樣的完備的思想體系的,而我只能成爲他們筆下三教都要拜一遍的普通人。 後半部分有幾篇文章都針對着“自殺”的話題進行討論。我們古代有殺身成仁的說法,二十世紀初有過知識分子自殺的熱潮,試圖以生命喚醒國民。這樣的行爲,可以說是英勇無畏,似乎又透露出生命的不夠厚重。 瞿秋白同志認爲這種行爲展現出熱烈的感情。他認爲困囿於舊宗教風俗典章制度之中的人,是察覺不到不自由的痛苦的。悠然自得的快樂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着愚昧。清醒是痛苦的。會導致那些認識到殘酷現實的知識分子的絕望。這種深切熱烈的感情之外,我們還需要有沉靜的研究。並“於痛苦困難之中,還要領會它的樂趣。”清醒着苦中作樂哈哈哈哈。 陳獨秀對自殺的看法是“新時代的人物,雖不必學他的自殺方法,也必須有他這樣真誠純潔的精神,才能夠救濟社會上種種黑暗墮落。”精神可貴,行爲不可取。李大釗和他的觀點近似,他說“我希望活潑潑的青年們,拿出自殺的決心,犧牲的精神,反抗這頹廢的時代文明,改造這缺陷的社會制度,創造一種有趣味有理想的生活。”好好奇他們說的有趣味有理想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在地鐵通勤的我暗暗發誓年後要找個正常作息並且雙休的工作,纔有時間和精力去安放我的趣味和理想… 對自殺的看法,諸君多是同情與惋惜。就像陶孟和說的,理想信仰之死是光榮的,而只是因爲社會不按照自己的意志發展運行而去死,那太消極了。畢竟“挽回世道人心總不是尸諫所能奏功的。”“絕不是凡是殺身都是成仁的,更不是成仁必須殺身的。”不一定要以身殉道。 按舊日的觀點來說,死生都是大事,那些選擇自殺的人也是真的相信他們的死足以振奮精神。對現在的我來說,自殺是個人的權利,但是絕不敢託大是爲了社會、民族、國家。一個人如果總是將國家命運放在嘴邊,我不認爲ta是一個高尚的人。(也許是時代觀念的變遷吧,上個世紀的知識分子在風雲激盪的年代,是真正需要擔負起民族復興大任的。) 但是我想會因爲如此而選擇自殺的人,心中是絕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