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樓

在中國小說史上，明清時代是一個小說創作與傳播的高峰時代，標誌着古代文言小說的最高成就。與此同時，也出現了很多世情小說，明代文人李漁創作的《十二樓》就屬於這類小說。《十二樓》又名《絕世名言十二樓》，是清代孤本白話短篇小說集。全書共十二卷三十八回，每卷寫一個故事，每個故事涉及一座樓閣，人物命運與發展情節均與樓相關，故命名爲十二樓。 開篇即爲合影樓。故事講屠管兩位士紳，姓屠的官至觀察一職，姓管的官至提舉一職，兩位才情學術都是一般，只是心性各別：管提舉古板執拗，是個道學先生；屠觀察跌宕奢華，是個風流才子。屠家兒子珍生愛上了管家女兒玉娟，管家不允。屠家只好向另一士紳路家女兒錦雲求親。珍生一開始拒了路家的親事，可後來卻想：“聞得路小姐嬌豔異常，她的年庚又與我相合，也不叫做無緣。如今年庚相合的既回了去，面貌相似的又娶不來，竟做了一事無成，兩相耽誤，好沒來由！”此時，屠家公子非管家小姐不娶，路家女兒又非屠家公子不嫁，管家小姐也相思甚苦，三人鬱結於胸，都一病不起。“珍生想到玉娟身上，就把錦雲當了仇人，說她是起禍的根由，時常在夢中咒罵；想到錦雲身上，又把玉娟當了仇人，說她是誤人的種子，不住在暗裏嘮叨。” 倘以現在的眼光看，珍生是個不折不扣的渣男。可從作者筆下寫來，卻彷彿只是稀鬆平常的想法，到了最後還巧妙地讓二女一男並在一處，湊成三美一起拜堂，只這一劑妙藥，醫好了三個病人，珍生還“連登二榜，入了詞林，位到侍講之職”。故事只寫了珍生歡歡喜喜納了兩個妻子，其實新婚之後才應是故事的開始。那時玉娟不再只是水裏的倒影和紙上的情詩，錦雲也不再只是八字的合拍和旁人的評語。活生生的人處在一起後，纔算得真正故事的開始吧。故事着筆只停留在三家結成親家修好，珍生也當了官，也確實是古人心中的大圓滿吧。 有點欲笑不能的是十巹樓，公子娶九次妻都不如意，最後十次婚姻，兜兜轉轉，仍是以第一次被驅逐的石女爲妻。“可見天下好事，只宜遲得，不宜早得；只該早得，不該易得”。這則故事李漁寫順了手，性情流露，讀來令人十分震撼。 鶴歸樓最爲曲折，說夫妻離別之道，“十分樂事，只好受用七分，還要留下三分，預爲離別之計”，“倚紅偎翠之情不宜過熱，省得歡娛難繼，樂極生悲；鑽心刺骨之言不宜多講，省得過後追思，割人腸腹”， “禍患未至，要預先惜福，禍患一至，就要立意安窮”。 奪錦樓說婚姻，兩位佳人究竟爲一名才子所奪，兩女一男，除起一雙還是一單，正合了男子孤鸞的命數。 拂雲樓顛覆紅娘形象，在撮合小姐王孫之餘連帶自謀出路，王孫也樂得歆享齊人之福，和紅娘上演欺瞞好戲，不僅騙得大美，還反令小姐求得小美紅娘半推半就做偏房。同樣是小姐、公子、丫鬟的故事，李漁沒寫成《西廂記》，在他的故事裏，聰明的丫鬟最後算計了小姐，順便把自己的終身大事也託付妥當。 夏宜樓裏，王孫用西洋望遠鏡騙得篤信神仙落凡的小姐一家唯恐嫁他不成，原來王孫不僅僅爲了小姐本人，還要收盡小姐家中羣芳衆豔。 三與樓說產業，如何留惠於子孫；奉先樓說女子忍辱撫養兒子，頗有烈節；生我樓說兒子失而復得，團圓最讓人喜悅，也巧到了極致；歸正樓說詭譎之智，小偷金盆洗手走上正道，最後還是用坑蒙拐騙的法子來修理寺廟；惡人得報，卻終有遺憾的則是萃雅樓，講述了一個孌童的復仇；聞過樓說歸隱未成的顧呆叟，實際上也隱喻了李漁內心的想法，他的經驗和智慧都在此中。 每個故事裏的人都有其個性化的一生，有風雨有人情，有離合有生命。從溫存敦厚的文學作品中熟悉世情百態的讀者，大部分時候也是人生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