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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鍊鍛鍊(趙樹理小說選) 封面

鍛鍊鍛鍊(趙樹理小說選)

趙樹理

9331人在讀
27.5萬字總字數
¥99定價

內容簡介

《鍛鍊鍛鍊(趙樹理小說選)》精選了趙樹理的多篇中短篇小說佳作,其中包括廣爲人知的《“鍛鍊鍛鍊”》《老定額》《套不住的手》《實幹家潘永福》《楊老太爺》《張來興》《互作鑑定》《賣菸葉》《李有才板話》以及《小二黑結婚》等。這些作品以細膩的筆觸深入描繪了農村生活的方方面面。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書中的小說《“鍛鍊鍛鍊”》生動刻畫了農村工作的複雜性和農民消極怠工的現實情況;而《老定額》則表達了作者對於過度依賴細緻定額而非政治教育來推動生產的擔憂和批判;《賣菸葉》則通過一個投機青年的故事,深刻揭示了其卑劣行徑,並以此爲鑑,敦促犯錯的青年迴歸正途,成爲對人民有益的一員。 這部小說集不僅以農村爲舞臺,展現了豐富多彩的人物形象和生動真實的生活場景,還深刻反映了當時農村幹部和青年的思想動態與現實處境。這些作品充分展現了“山藥蛋派”文學的獨特藝術魅力,爲讀者呈現出一個時代的鮮明印記。

讀者書評

★★★★★

沒次讀趙樹理的作品就很痛苦!因爲總是想到他悲慘的結局。他是一個文灘作家,也是真正的農民立場。很多人以爲,這個農民立場就是指他寫給農民看,接地氣,不是的,指的是他有勇氣在那個“天聾地啞”的年代,以一種春秋筆法的方式,顯示出對農民的深刻關懷。比如《鍛鍊鍛鍊》中的小腿疼和喫不飽,作家在批判他們的自私,沒錯,但是更深層是爲農民代言,真實地展現他們的痛苦。比如小腿疼被“法院”權力的恐嚇……這也是他最後結局的原因。

★★★★★

1949年—1953年,農業合作社第一階段。 1950年—1952年,土改。 1950年—1953年,抗美援朝。 1954年—1956年,農業合作社第二第三階段。 1958年—1983年,人民公社制度。 1958年,大連鋼鐵。 1959年—1961年,三年自然災害。 毛澤東喜歡“事態百變,人才輩出”的時代,也喜歡這樣時代的人物,如劉邦、朱元璋、漢武帝劉徹,而對和平時代則不甚喜歡。他說:“至若承平之代,則殊厭棄之,非好亂也,安逸寧靜之境,不能長處,非人生之所堪,而變化倏忽,乃人性之所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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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故事的套路是大體一致的,但是寫作手法很獨特,一個普通的故事就看你怎麼寫,寫得樸實但很有嚼勁,李有才板話通過一段段快板串聯起來,很接地氣又有趣,讀書就像看人,各有各的特色,關鍵你要有特色,也不要看不起那個時代的作品,現在讀來確實少了點文采,但放在那個場景中,社會有幾個人能讀書識字,能從實踐中挖到好題材再通過紮實有力的文字表達出來已經很不錯了。

★★★★★

趙樹理是一位傑出的文學家,他每一部都是經典,非常非常非常懷念爲國家不顧個人利益的年代。

★★★★★

這篇小說通過生動的情節和鮮明的人物刻畫,爲我們展現了一幅農村生活的真實畫卷。同時也深刻地揭示了當時農村生活中的一些深層次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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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鍊鍛鍊》內容概述 小說講述了“爭先農業社”在整風期間,有兩位代表性的人物頭子——小腿疼、喫不飽,和社辦領導之間發生的鬧劇。小說以楊小四給小腿疼、喫不飽寫的一張大字報爲引展開,喫不飽看了大字報,並告訴了小腿疼,聽罷,小腿疼便去找楊小四理論,最後被“和事佬”的主任攔下。受鄉政府通知,主任、支書前去集合,楊小四、副支書、女副高秀蘭三人商議工作,並在晚上會議間佈置了第二天的生產工作。爲了討巧賺便宜的婦人,果然如約在村外南池邊的天地集合,小腿疼、喫不飽二人更是爲了這次自由拾花做了重要“部署”,只可惜,社辦領導重新佈置了安排,堵住了投巧婦女的門道,而小腿疼、喫不飽兩人也被抓了個現行。晚上就召開了處理偷花問題的社員大會,就在被楊小四強硬手段實施下準備交代的小腿疼和喫不飽的關鍵點上,支書和主任回來了,主任又想用他的“無原則了事法”插手該事,卻被羣衆和支書制止了。副支書、支書、主任三人離開了大會,並向支書、主任二人報告情況,主任講起了他的“摸性格”處理事情的方式,卻被支書駁斥,二人再次前往會場,主任不再插手,小腿疼也交代了偷棉花的經過。 散會後,支書以主任還未摸透小腿疼,喫不飽的性格爲由,說他需要鍛鍊鍛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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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鍛鍊鍛鍊》原文——趙樹理 “爭先”農業社,地多勞力少,  動員女勞力,作得不夠好:  有些婦女們,光想討點巧,  只要沒便宜,請也請不到——  有說小腿疼,牀也下不了,  要留兒媳婦,給她送屎尿;  有說四百二,她還喫不飽,  男人上了地,她卻喫麪條。  她們一上地,定是工分巧,  做完便宜活,老病就犯了;  割麥請不動,拾麥起得早,  敢偷又敢搶,臉面全不要;  開會常不到,也不上民校,  提起正經事,啥也不知道,  誰給提意見,馬上跟誰鬧,  沒理佔三分,吵得天塌了。  這些老毛病,趕緊得改造,  快請識字人,念念大字報!  ——楊小四寫  這是一九五七年秋末“爭先農業社”整風時候出的一張大字報。在一個喫午飯的時間,大家正端着碗到社辦公室門外的牆上看大字報,楊小四就趁這個熱鬧時候把自己寫的這張快板大字報貼出來,引得大家丟下別的不看,先搶着來看他這一張,看着看着就轟隆轟隆笑起來。倒不因爲楊小四是副主任,也不是因爲他編得順溜寫得整齊才引得大家這樣注意,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批評的兩個主要對象是“爭先社”的兩個有名人物——一個外號叫“小腿疼”,那一個外號叫“喫不飽”。  小腿疼是五十來歲一個老太婆,家裏有一個兒子一個兒媳,還有個小孫孫。本來她瞧着孫孫做做飯媳婦是可以上地的,可是她不,她一定要讓媳婦照着她當日伺候婆婆那個樣子伺候她——給她打洗臉水、送尿盆、掃地、抹灰塵、做飯、端飯……不過要是地裏有點便宜活的話也不放過機會。例如夏天拾麥子,在麥子沒有割完的時候她可去,一到割完了她就不去了。按她的說法是“拾東西全憑偷,光憑拾能有多大出息”。後來社裏發現了這個祕密,又規定拾的麥子歸社,按斤給她記工她就不幹了。又如摘棉花,在棉桃盛開每天摘的能超過定額一倍的時候,她也能出動好幾天,不用說剛能做到定額她不去,就是隻超過定額三分她也不去。她的小腿上,在年輕時候生過連瘡,不過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治好了。在生瘡的時候,她的丈夫伺候她;在治好之後,爲了容易使喚丈夫,她說她留下了個腿疼根。“疼”是隻有自己才能感覺到的。她說“疼”別人也無法證明真假,不過她這“疼”疼得有點特別:高興時候不疼,不高興了就疼;逛會、看戲、遊門、串戶時候不疼,一做活兒就疼;她的丈夫死後兒子還小的時候有好幾年沒有疼,一給孩子娶過媳婦就又疼起來;入社以後是活兒能大量超過定額時候不疼,超不過定額或者超過的少了就又要疼。鄉里的醫務站辦得雖說還不錯,可是對這種腿疼還是沒有辦法的。  “喫不飽”原名“李寶珠”,比“小腿疼”年輕得多——才三十來歲,論人材在“爭先社”是數一數二的,可惜她這個優越條件,變成了她自己一個很大的包袱。她的丈夫叫張信,和她也算是自由結婚。張信這個人,生得也聰明伶俐,只是沒有志氣,在戀愛期間李寶珠跟他提出的條件,明明白白地就說是結婚以後不上地勞動,這條件在解放後的農村是沒有人能答應的,可是他答應了。在李寶珠看來,她這位丈夫也不能算最滿意的人,只能說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因爲不是幹部——所以只把他作爲個“過渡時期”的丈夫,等什麼時候找下了最理想的人再和他離婚。在結婚以後,李寶珠有一個時期還在給她寫大字報的這位副主任楊小四身上打過主意,後來打聽着她自己那個“喫不飽”的外號原來就是楊小四給她起的,這纔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既然只把張信當成她“過渡時期”的丈夫,自然就不能完全按“自己人”來對待他,因此她安排了一套對待張信的“政策”。她這套政策:第一是要掌握經濟全權,在社裏張信名下的賬要朝她算,家裏一切開支要由她安排,張信有什麼額外收入全部繳她,到花錢時候再由她批准、支付。第二是除做飯和針線活以外的一切勞動——包括擔水、和煤、上碾、上磨、掃地、送灰渣一切雜事在內——都要由張信負擔。第三是喫飯穿衣的標準要由她規定——在喫飯方面她自己是想喫什麼就做什麼,對張信她做什麼張信喫什麼;同樣,在穿衣方面,她自己是想穿什麼買什麼,對張信自然又是她買什麼張信穿什麼。她這一套政策是她暗自規定暗自執行的,全面執行之後,張信完全變成了她的長工。自從實行糧食統購以來,她是時常喊叫喫不飽的。她的喫法是張信上了地她先把麪條煮得喫了,再把湯裏下幾顆米熬兩碗糊糊粥讓張信回來喫,另外還做些火燒乾餅鎖在箱裏,張信不在的時候幾時想喫幾時喫。隊裏動員她參加勞動時候,她卻說“糧食不夠喫,每頓只能等張信喫完了刮個空鍋,實在勞動不了”。時常做假的人,沒有不露馬腳的。張信常發現牀鋪上有幹餅星星(碎屑),也不斷見着糊糊粥裏有一兩根沒有撈盡的麪條,只是因爲一提就得生氣,一生氣她就先提“離婚”,所以不敢提,就那樣睜隻眼闔隻眼喫點虧忍忍飢算了。有一次張信端着碗在門外和大家一齊喫飯,第三隊(他所屬的隊)的隊長張太和發現他碗裏有一根麪條。這位隊長是個比較愛說調皮話的青年。他問張信說:“喫不飽大嫂在哪裏學會這單做一根麪條的本事哩?”從這以後,每逢張信端着糊糊粥到門外來喫的時候,愛和他開玩笑的人常好奪過他的筷子來在他碗裏找麪條,碰巧的是時常不落空,總能找到那麼一星半點。張太和有一次跟他說:“我看‘喫不飽’這個外號給你加上還比較正確,因爲你只能喫一根麪條。”在參加生產方面,“喫不飽”和“小腿疼”的態度完全一樣。他既掌握着經濟全權,就想利用這種時機爲她的“過渡”以後多弄一點積蓄,因此在生產上一有了取巧的機會她就參加,絕不受她自己所定的政策第二條的約束;當便宜活做完了她就仍然喊她的“喫不飽不能參加勞動”。  楊小四的快板大字報貼出來一小會,喫不飽聽見社房門口起了哄,就跑出來打聽——她這幾天心裏一直跳,生怕有人給她貼大字報。張太和見她來了,就想給她當個義務讀報員。張太和說:“大家不要起鬨,我來給大家從頭念一遍!”大家看見喫不飽走過來,已經猜着了張太和的意思,就都靜下來聽張太和的。張太和說快板是很有工夫的。他用手打起拍子有時候還帶着表演,跟流水一樣馬上把這段快板說了一遍,只說得人人鼓掌、個個叫好。喫不飽就在大家鼓掌鼓得起勁的時候,悄悄溜走了。  不過喫不飽可沒有回了家,他馬上到小腿疼家裏去了。她和小腿疼也不算太相好,只是有時候想借重一下小腿疼的硬牌子。小腿疼比她年紀大、闖蕩得早,又是正主任王聚海、支書王鎮海、第一隊隊長王盈海的本家嫂子,有理沒理常常敢到社房去鬧,所以比喫不飽的牌子硬。喫不飽聽張太和念過大字報,氣得直哆嗦,本想馬上在當場罵起來,可是看見人那麼多,又沒有一個是會給自己說話的,所以沒有敢張口就悄悄溜到小腿疼家裏。她一進門就說:“大嬸呀!有人貼着黑貼子罵咱們哩!”小腿疼聽說有人敢罵她好象還是第一次。她好象不相信地問:“你聽誰說的?”“誰說的?多少人都在社房門口吵了半天了,還用聽誰說?”“誰寫的?”“楊小四那個小死材!”“他這小死材都寫了些什麼?”“寫的多着哩:說你裝腿疼,留下兒媳婦給你送屎尿;說你偷麥子;說你沒理佔三分,光跟人吵架……”她又加油加醋添了些大字報上沒有寫上去的話,一頓把個小腿疼說得腿也不疼了,挺挺挺挺就跑到社房裏去找楊小四。  這時候,主任王聚海、副主任楊小四、支書王鎮海三個人都正端着碗開碰頭會,研究整風與當前生產怎樣配合的問題,小腿疼一跑進去就把個小會給他們攪亂了。在門外看大字報的人們,見小腿疼的來頭有點不平常,也有些人跟進去看。小腿疼一進門一句話也沒有說,就伸開兩條胳膊去撲楊小四,楊小四從座上跳起來閃過一邊,主任王聚海趁勢把小腿疼攔住。楊小四料定是大字報引起來的事,就向小腿疼說:“你是不是想打架?政府有規定,不準打架。打架是犯法的。不怕罰款、不怕坐牢你就打吧!只要你敢打一下,我就把你請得到法院!”又向王聚海說:“不要攔她!放開叫她打吧!”小腿疼一聽說要出罰款要坐牢,手就軟下來,不過嘴還不軟。她說:“我不是要打你!我是要問問你政府規定過叫你罵人沒有?”“我什麼時候罵過你?”“白紙黑字貼在牆上你還昧得了?”王聚海說:“這老嫂!人家提你的名來沒有?”小腿疼馬上頂回來說:“只要不提名就該罵是不是?要可以罵我可就天天罵哩!”楊小四說:“問題不在提名不提名,要說清楚的是罵你來沒有!我寫的有哪一句不實,就算我是罵你!你舉出來!我寫的是有個缺點,那就是不該沒有提你們的名字。我本來提着的,主任建議叫我去了。你要嫌我寫的不全,我給你把名字加上好了!”“你還嫌罵得不痛快呀?加吧!你又是副主任,你又會寫,還有我這不識字的老百姓活的哩?”支書王鎮海站起來說:“老嫂你是說理不說理?要說理,等到辯論會上找個人把大字報一句一句念給你聽,你認爲哪裏寫得不對許你駁他!不能這樣滿腦一把抓來派人家的不是!誰不叫你活了?”“你們都是官官相衛,我跟你們說什麼哩”我要罵!誰給我出大字報叫他死絕了根!叫狼喫得他不剩個血盤兒,叫……”支書認真地說:“大字報是毛主席叫貼的!你實在要不說理要這樣發瘋,這麼大個社也不是沒有辦法治你!”回頭向大家說:“來兩個人把她送鄉政府!”看的人們早有幾個人忍不住了,聽支書一說,馬上跳出五六個人來把她圍上,其中有兩個人拉住她兩條胳膊就要走。這時候,主任王聚海卻攔住說:“等一等!這麼一點事哪裏值得去麻煩鄉政府一趟?”大家早就想讓小腿疼去受點教訓,見王聚海一攔,都覺得泄氣,不過他是主任,也只好聽他的。小腿疼見真要送她走,已經有點膽怯,後來經主任這麼一攔就放了心。她定了定神,看到局勢穩定了,就強鼓着氣說了幾句似乎是光榮退兵的話:“不要攔他們!讓他們送吧!看鄉政府能不能拔了我的舌頭!”王聚海認爲已經到了收場的時候,就拉長了調子向小腿疼說:“老嫂!你且回去吧!沒有到不了底的事!我們現在要佈置明天的生產工作,等過兩天再給你們解釋解釋!”“什麼解釋解釋?一定得說個過來過去!”“好好好!就說個過來過去!”楊小四說:“主任你的話是怎麼說着的?人家鬧到咱的會場來了,還要給人家陪情是不是?”小腿疼怕楊小四和支書王鎮海再把王聚海說倒了弄得自己不得退場,就趕緊搶了個空子和王聚海說:“我可走了!事情是你承擔着的!可不許平白白地拉倒啊!”說完了抽身就走,跑出門去纔想起來沒有裝腿疼。  主任王聚海是個老中農出身,早在抗日戰爭以前就好給人和解個爭端,人們常說他是個會和稀泥的人;在抗日戰爭中八路軍來了以後他當過村長,作各種動員工作都還有點辦法;在土改時候,地主幾次要收買他,都被他拒絕了,村支部見他對鬥爭地主還堅決,就吸收他入了黨;“爭先農業社”成立時候,又把他選爲社主任,好幾年來,因爲照顧他這老資格,一直連選連任。他好研究每個人的“性格”,主張按性格用人,可惜不懂得有些壞性格一定得改造過來。他給人們平息爭端,主張“和事不表理”,只求得“了事”就算。他以爲凡是懂得他這一套的人就當得了幹部,不能照他這一套來辦事的人就都還得“鍛鍊鍛鍊”。例如在一九五五年黨內外都有人提出可以把楊小四選成副主任,他卻說“不行不行,還得好好鍛鍊幾年”,直到本年(一九五七年)改選時候他還堅持他的意見,可是大多數人都說楊小四要比他還強,結果選舉的票數和他得了個平。小四當了副主任之後,他可是什麼事也不靠小四做,並且常說:“年輕人,隨在管委會里‘鍛鍊鍛鍊’再說吧!”又如社章上規定要有個婦女副主任,在他看來那也是多餘的。他說:“叫婦女們鬧事可以,想叫他們辦事呀,連門都找不着!”因爲人家別的社裏每社都有那麼一個人,他也沒法堅持他的主張,結果在選舉時候還是選了第三隊裏的高秀蘭來當女副主任。他對高秀蘭和對楊小四還有區別,以爲小四還可以“鍛鍊鍛鍊”,秀蘭連“鍛鍊”也沒法“鍛鍊”,因此除了在全體管委會議的時候按名單通知秀蘭來參加以外,在其他主幹碰頭的會上就根本想不起來還有秀蘭那麼個人。不過高秀蘭可沒有忘了他。就在這次整風開始,高秀蘭給他貼過這樣一張大字報:  “爭先社”,難爭先,因爲主任太主觀:  只信自己有本事,常說別人欠鍛鍊;  大小事情都包攬,不肯交給別人幹,  一天起來忙到晚,辦的事情很有限。  遇上社員有爭端,他在中間陪笑臉,  只求說個八面圓,誰是誰非不評斷,  有的沒理沾了光,感謝主任多照看,  有的有理受了屈,只把苦水往下嚥。  正氣碰了牆,邪氣遮了天,  有力沒處使,來個大轉變:  辦事靠集體,說理分長短,  多聽羣衆話,免得耍光桿!  ——高秀蘭寫  他看了這張大字報,冷不防也喫了一驚,不過他的氣派大,不象小腿疼那樣馬上唧唧喳喳亂吵,只是定了定神仍然擺出長輩的口氣來說:“沒想到秀蘭這孩子還是個有出息的,以後好好‘鍛鍊鍛鍊’還許能給社裏辦點事。”王聚海就是這樣一個人。  楊小四給小腿疼和喫不飽出的那張大字報,在才寫成稿子沒有譽清以前,徵求過王聚海的意見。王聚海堅決主張不要出。他說:“什麼病要喫什麼藥,這兩個人喫軟不吹硬。你要給她們出上這麼一張大字報,保證她們要跟你鬧麻煩;實在想出的話,也應該把她們的名字去了。”楊小四又徵求支書王鎮海的意見,並且把主任的話告訴了支書,支書說:“怕麻煩就不要整風!至於名字寫不寫都行,一貼出去誰也知道指的是誰!”楊小四爲了照顧王聚的老面子,又改了兩句,只把那兩個人的名字去了,內容一點也沒有變,就貼出去了。  當小腿疼一進社房來撲楊小四,王聚海一邊攔着她,一邊暗自埋怨楊小四:“看你惹下麻煩了沒有?都只怨不聽我的話!”等到大家要往鄉政府送小腿疼,被他攔住用好話把小腿疼勸回去之後,他又暗自誇獎他自己的本領:“試試誰會辦事?要不是我在,事情準鬧大了!”可是他沒有想到當小腿疼走出去、看熱鬧的也散了之後,支書批評他說:“聚海哥!人家給你提過那麼多意見,你怎麼還是這樣無原則?要不把這樣無法無天的人的氣焰打下去,這整風工作還怎麼往下做呀?”他聽了這幾句批評覺得很傷心。他想:“你們闖下了事自己沒法了局,我給你們做了開解,倒反落下不是了?”不過他摸得着支書的“性格”是“認理不認人、不怕不了事”的,所以他沒有把真心話說出來,只勉強承認說:“算了算了!都算我的錯!咱們還是快點佈置一下明天的生產工作吧!” 一談起佈置生產來,支書又說:“生產和整風是分不開的。現在快上凍了,婦女大半不上地,棉花摘不下來,花杆拔不了,牲口閒站着,地不能犁,要不整風,怎麼能把這種情況變過來呢?”主任王聚海說:“整風是個慢工夫,一兩天也不能轉變個什麼樣子;最救急的辦法,還是根據去年的經驗,把定額減一減——把摘八斤籽棉頂一個工,改成六斤一個工,明天馬上就能把大部分人動員起來!”支書說:“事情就壞到去年那個經驗上!現在一天摘十斤也摘得夠,可是你去年改過那麼一下,把那些自私自利的改得心高了,老在家裏等那個便宜。這種落後思想照顧不得!去年改成六斤,今年她們會要求改成五斤,明年會要求改成四斤!”楊小四說:“那樣也就對不住人家進步的婦女!明天要減了定額,這幾天的工分你怎麼給人家算?一個多月以前定額是二十斤,實際能摘到四十斤,落後的搶着摘棉花,叫人家進步的去割谷,就已經虧了人家;如今摘三遍棉花,人家又按八斤定額摘了十來天了,你再把定額改小了讓落後的來搶,那象話嗎?”王聚海說:“不改定額也行,那就得個別動員。會動員的話,不論哪一個都能動員出來,可惜大家在作動員工作方面都沒有‘鍛鍊’,我一個人又只有一張嘴,所以工作不好作……”接着他就舉出好多例子,說哪個媳婦愛聽人誇她的手快,哪個老婆愛聽人說她乾淨……只要摸得着人的“性格”,幾句話就能說得她願意聽你的話。他正嘮嘮叨叨舉着例子,支書打斷他的話說:“夠了夠了!只要克服了資本主義思想,什麼‘性格’的人都能動員出來!”  話才說到這裏,鄉政府來送通知,要主任和支書帶兩天給養馬上到鄉政府集合,然後到城關一個社裏參觀整風大辯論。兩個人看了通知,主任說:“怎麼辦?”支書說:“去!”“生產?”“交給副主任!”主任看了通知,主任說:“怎麼辦?”支書說:“去!”“生產?”“交給副主任!”主任看了看楊小四,帶着諷刺的口氣說:“小四!生產交給你!支書說過,‘生產和整風分不開’,怎樣佈置都由你!”“還有人家高秀蘭哩!”“你和她商量去吧!”  主任和支書走後,楊小四去找高秀蘭和副支書,三個人商量了一下,晚上召開了個社員大會。  人們快要集合齊了的時候,向來不參加會的小腿疼和喫不飽也來了。當她們走近人羣的時候,喫不飽推着小腿疼的脊背說:“快去快去!湊他們都還沒有開口!”她把小腿疼推進了場,她自己卻只坐在圈外。一隊的隊長王盈海看見她們兩個來得不大正派,又見小腿疼被推進場去以後要直奔主席臺,就趁了兩步過來攔住她說:“你又要幹什麼?”“幹什麼?今天晌午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先得把小四罵我的事說清楚,要不今天晚上的會開不好!”前邊提過,王盈海也是小腿疼的一個本家小叔子,說話要比王聚海、王鎮海都尖刻。王盈海當了隊長,小腿疼雖然能借着個叔嫂關係跟他耍無賴,不過有時候還怕他三分。王盈海見小腿疼的話頭來得十分無理,怕她再把個會場攪亂了,就用話頂住她說:“你的興就還沒有敗透?人傢什麼地方屈說了你?你的腿到底疼不疼?”“疼不疼你管不着”!“編在我隊裏我就要管你!說你腿疼哩,鬧起事來你比誰跑得也快;說你不疼哩,你卻連飯也不能做,把個媳婦拖得上不了地!人家給你寫了張大字報,你就跟被蠍子螫了一下一樣,唧唧喳喳亂叫喊!叫吧!越叫越多!再要不改造,大字報會把你的大門上也貼滿了!”這樣一頂,果然有效,把個小腿疼頂得關上嗓門慢慢退出場外和喫不飽坐到一起去。楊小四看見小腿疼息了虎威,悄悄和高秀蘭說:“咱們主任對小腿疼的‘性格’摸得還是不太透。他說小腿疼是‘喫軟不喫硬’,我看一隊長這‘硬’的比他那‘軟’的更有效些。” 宣佈開會了,副支書先講了幾句話說:“支書和主任今天走得很急促,沒有顧上詳細安排整風工作怎樣繼續進行。今天下午我和兩位副主任商議了一下,決定今天晚上暫且不開整風會,先來佈置明天的生產。明天晚上繼續整風,開分組檢討會,誰來檢討、檢討什麼,得等到明天另外決定。我不說什麼了,請副主任談生產吧!”副支書說了這麼幾句簡單的話就坐下了。有個人提議說:“最好是先把檢討人和檢討什麼宣佈一下,好讓大家準備準備!”副支書又站起來說:“我們還沒有商量好,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接着就是楊小四講話。他說:“咱們現在的生產問題,大家都看得很清楚,棉花摘不下來,花杆拔不了,牲口閒站着,地不能犁,再過幾天地一凍,秋殺地就算誤了。摘完了的棉花杆,斷不了還要丟下一星半點,拔花杆上燻了肥料,覺着很可惜;要讓大家自由拾一拾吧,還有好多三遍花沒有摘,說不定有些手不乾淨的人要偷偷摸摸的。我們下午商量了一下,決定明後兩天,由各隊婦女副隊長帶領各隊婦女,有組織地自由拾花;各隊隊長帶領男勞力,在拾過自由花的地裏拔花杆,把這一部分地騰清以後,先讓牲口犁着,然後再摘那沒有摘過三遍的花。爲了防止偷花的毛病,現在要宣佈幾條紀律:第一、明天早晨各隊正副隊長帶領全隊隊員到村外南池邊犁過的那塊地裏集合,聽候分配地點。第二、各隊婦女只准到指定地點拾花,不許亂跑。第三、誰要不到南池邊集合,或者不往指定地點,拾的花就算偷的,還按社裏原來的規定,見一斤扣除五個勞動日的工分,不願叫扣除的送到法院去改造。完了!散會!”  大會沒有開夠十分鐘就散了,會後大家紛紛議論:有的說:“青年人究竟沒有經驗!就定一百條紀律,該偷的還是要偷!”有的說:“隊長有什麼用?去年拾自由花,有些婦女隊長也偷過!”有的說:“年輕人可有點火氣,真要處罰幾個人,也就沒人敢偷了!”有的說:“他們不過替人家當兩天家,不論說得多麼認真,王聚海回來還不是平塌塌地又放下了!”準備偷花的婦女們,也互相交換着意見:“他想的倒周全,一分開隊咱們就散開,看誰還管得住誰?”“分給咱們個好地方咱們就去,要分到沒出息的地方,乾脆都不要跟上隊長走!”“他一隻手拖一個,兩隻手拖兩個,還能把咱們都拖住?”“我們的隊長也不那麼實!”……  新官上任,不摸秉性”,議論儘管議論,第二天早晨都還得到村外南池邊那塊犁過的地裏集合。  要來的人都來到犁耙得很平整的這塊地裏來坐下,村裏再沒有往這裏走的人了,小四、秀蘭和副支書一看,平常裝病、裝忙、裝餓的那些婦女們這時候差不多也都到齊,可是小腿疼和喫不飽兩個有名人物沒有來。他們三個人互相看了看,秀蘭說:“大概是一張大字報真把人家兩個人惹惱了!”大家又稍微等了一下,小四說:“不等她們了,咱們就按咱們的計劃來吧!”他走到面向羣衆那一邊說:“各隊先查點一下人數,看一共來了多少人!男女分別計算!”各個隊長查點了一遍,把數字報告上來。小四又說:“請各隊長到前邊來,咱們先商量一下!”各隊長都集中到他們三個人跟前來。小四和各隊長低聲說了幾句話,各個隊長一聽都大笑起來,笑過之後,依小四的吩咐坐在一邊。  小四開始講話了。小四說:“今天大家來得這樣齊楚,我很高興。這幾天,隊長每天去動員人摘花,可是說來說去,來的還是那幾個人,不來的又都各有理由:有的說病了,有的說孩子病了,有的說家裏忙得離不開……指東劃西不出來,今天一聽說自由拾花大家就什麼事也沒有了!這不明明是自私自利思想作怪嗎?摘頭遍花能超過定額一倍的時候,大家也是這樣來得整齊。你們想想:平常活叫別人做,有了便宜你們討,人家長年在地裏勞動的人喫你們多少虧?你們真是想‘拾’花嗎?一個人一天拾不到一斤籽棉,值上兩三毛錢,五天也賺不夠一個勞動日,誰有那麼傻瓜?老實說:願意拾花的根本就是想偷花!今年不能象去年,多數人種地讓少數人偷!花杆上丟的那一點棉花不拾了,把花杆拔下來堆在地邊讓每天下午小學生下了課來拾一拾,拾過了再燻肥。今天來了的人一個也不許回去!婦女們各隊到各隊地裏摘三遍花,定額不動,仍是八斤一個勞動日;男人們除了往麥地裏擔糞的還去擔糞,其餘到各隊摘盡了花的地裏拔花杆!我的話講完了!副支書還要講話!”有一個媳婦站起來說:“副主任!我不說瞎話!我今天不能去!我孩子的病還沒有好!不信你去看看!”小四打斷她的話說:“我不看!孩子病不好你爲什麼能來?”“本來就不能來,因爲……”“因爲聽說要自由拾花!本來不能來你怎麼來的?天天叫也叫不到地,今天沒有人去叫你,你怎麼就來了?副支書馬上就要跟你們講這些事!”這個媳婦再沒有說的,還有幾個也想找理由請假,見她受了碰,也都沒有敢開口。她們也想到悄悄溜走,可是坐在村外一塊犁過的地裏,各個隊長又都坐在通到村裏去的路上,誰動一動都看得見,想跑也跑不了。  副支書站起來講話了。他說:“我要說的話很簡單:有人昨天晚上要我把今天的分組檢討會佈置一下,把檢討人和檢討什麼告大家說,讓大家好準備。現在我可以告大家說了:檢討人就是每天不來今天來的人,檢討的事就是‘爲什麼只顧自己不顧社’。現在先請各隊的記工員把每天不來今天來的人開個名單。”一會,名單也開完了,小四說:“誰也不準回村去!誰要是半路偷跑了,或者下午不來了,把大字報給她出到鄉政府!”秀蘭插話說:“我們三隊的地在村北哩,不回村怎麼過去?”小四向三隊隊長張太和說:“太和!你和你的副隊長把人帶過村去,到村北路上再查點一下,一個也不準回去!各隊幹各隊的事!散會!”  在散會中間又有些小議論:“小四比聚海有辦法!”“想得出來幹得出來!”“這夥懶婆娘可叫小四給整住了!”“也不止小四一個,他們三個人早就套好!”“聚海只學過內科,這些年輕人能動手術!”“聚海的內科也不行,根本治不了病!”“可惜小腿疼和喫不飽沒有來!”……說着就都走開了。  第三隊通過了村,到了村北的路上,隊長查點過人數,就往村北的杏樹底地裏來。這地方有兩丈來高一個土崗,有一棵老杏樹就長在這土崗上,圍着這土崗南、東、北三面有二十來畝地在成立農業社以後連成了一塊,這一年種的是棉花,東南兩面向陽地方的棉花已經摘盡了,只有北面因爲背陰一點,第三遍花還沒有摘。他們走到這塊地裏,把男勞力和高秀蘭那樣強一點的女勞力留在南頭拔花杆,讓婦女隊長帶着軟一點的女勞力上北頭去摘花。  婦女們繞過了南邊和東邊快要往北邊轉彎了,看見有四個婦女早在這塊地裏摘花,其中有小腿疼和喫不飽兩個人。大家停住了步,婦女隊長正要喊叫,有個婦女向她擺手低聲說:“隊長不要叫她們!你一叫她們不拾了!咱們也裝成自由拾花的樣子慢慢往那邊去!到那裏咱們摘咱們的,她們拾她們的!讓她們多拾一點處理起來也有個分量!”婦女隊長說:“我說她們怎麼沒有出來!原來早來了!”另一個不常下地的婦女說:“喫不飽昨天夜裏散會以後,就去跟我商量過不要到南池邊去集合,早一點往地裏去,我沒有敢聽她的話。”大家都想和小腿疼她們開開玩笑,就都裝作拾花的樣子,一邊在摘過的空花杆上拾着零花,一邊往北邊走。  原來頭天晚上開會時候,小腿疼沒有鬧起事來,不是就退出場外和喫不飽坐在一起了嗎?她們一聽到第二天叫自由拾花,喫不飽就對住小腿疼的耳朵說:“大嬸!咱明天可不要管他那什麼紀律!咱位叫上幾個人天不明就走,趕她們到地,咱位就能弄他好幾斤!她們到南池邊集合,咱們到村北杏樹底去,誰也碰不上誰;趕她們也到杏樹底來咱們跟她們一塊兒拾。拾東西誰也不能不偷,她們一偷,就不敢去告咱們的狀了!”小腿疼說:“我也是這麼想!什麼紀律?犯紀律的多哩!處理過誰?光咱們倆人去多好!不要叫別人!”“要叫幾個人,犯了也有個墊背的;不過也不要叫得太多,太多了輪到一個人手裏東西就不多了!”她們一共叫過五個人,不過有三個沒有敢來,臨出發只來了兩個,就相跟着到杏樹底來了。她們正在五六畝大的沒有摘過三遍花的地裏偷得起勁,聽見有人說話,抬頭一看,見三隊的婦女都來了,就溜到摘過的這一邊來;後來見三隊的人也到沒有摘過的那邊去了,她們就又溜回去。三隊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小腿疼說:“笑什麼?許你們偷不許我們偷?”有個人說:“你們怎麼拾了那麼多?”“誰不叫你們早點來?”三隊的人都是挨着摘,小腿疼她們四個人可是滿地跑着撿好的。三隊有個人說:“要偷也該挨住片偷呀?”大家也不認真和她辯論,有些人隔一陣還忍不住要笑一次。  婦女隊長悄悄和一個隊員說:“這樣一直開玩笑也不大好。我離開怕她們鬧起來,請你跑到南頭去和隊長、副主任說一聲,叫他們看該怎麼辦!”那個隊員就去了。  隊長張太和更是個開玩笑大王。他一聽說小腿疼和喫不飽那兩個有名人物來了,好象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說:“來了才合理!我早就想到這些人物碰上這些機會不會不出馬!你先回去摘花,我馬上就到!”他又向高秀蘭說:“副主任!你先不要出面,等我把她們整住了請你再去!你把你的上級架子扎得硬硬地!”可是高秀蘭不願意那樣做。高秀蘭說:“咱們都是才學着辦事,還是正正經經來吧!咱們一同去!”他們走到北頭,隊員們看見副主任和隊長都來了,又都大笑起來。張太和依照高秀蘭的意見,很正經地說:“大家不要笑了!你們那幾位也不要滿地跑了!”小腿疼又要她的厲害:“自由拾花!你管不着!”“就算自由拾花吧!你們來搶我三隊的花,我就要管!都先把籃子繳給我!”喫不飽說:“我可是三隊的!三隊的花許別人偷就得許我偷!要繳大家都繳出來!”張太和說:“誰也得繳!”說着就先把她們四個人的籃子奪下來,然後就問她們說:“你們爲什麼不到南池邊集合?”喫不飽說:“你且不要問這個!你不是說‘誰也得繳’嗎?爲什麼不繳她們的?”“她們是給社裏摘!”“我們也是給社裏摘!”“誰叫你們摘的?”“誰叫她們摘的?”“對!現在就先要給你們講明是誰叫她們摘的!”接着就把在南池邊集合的時候那一段事給她們四個講了一遍,講得她們都軟下來。小腿疼說:“不叫拾不拾算了!誰叫你們不先告我們說?”“不告說爲什麼還叫到南池邊集合?告你說你不去聽,別人有什麼辦法?”小腿疼說:“算我們白拾了一趟!你們把花倒下,給我們籃子我們走!”  這時候,高秀蘭說話了。她說:“事情不那麼簡單:事前宣佈紀律,爲的是讓大家不犯,犯了可就不能隨便了事!這棉花分明是偷的。太和同志!把這些棉花送回社裏,過一過秤,讓保管給她們每一個籃子上貼上個條子,寫明她們的姓名和棉花的分量,連籃子一同保存起來,等以後開個社員大會,讓大家商量一個處理辦法來處理!”張太和把四個籃子拿起來走了,小腿疼說:“秀蘭呀!你可不能說我們是偷的!我們真正不知道你們今天早上變了卦!”秀蘭說:“我們一點也沒有變卦!昨天晚上楊小四同志給大家說得明白:‘誰要不到南池邊集合,拾的花就都算偷的’,何況你們明明白白在沒有摘過的地裏來搶哩?這是妨害全社利益的事,我們不能自作主張,準備交給羣衆討論個處理辦法!你們有什麼話到社員大會上說去吧!”小腿疼和喫不飽偷了棉花的事,等到喫早飯的時候,就傳遍了全村。上午,各隊在做活的時候提起這事,差不多都要求把整風的分組檢討會推遲一天,先在本天晚上開個社員大會處理偷花問題——因爲大多數人都想叫在王聚海回來之前處理了,免得他回來再來個“八面圓”把問題平放下來。兩個副主任接受了大家的要求,和副支書商量把整風會推遲一天,晚上就召開了處理偷花問題的社員大會。  大會開了。會議的項目是先由高秀蘭報告捉住四個偷花賊的經過,再要她們四個人坦白交代,然後討論處理辦法。  在她們四個人坦白交代的時候,因爲籃子和偷的棉花都還在社裏,愛“了事”的主任又不在家,所以除了小腿疼還想找一點巧辯的理由外,一般都還交代得老實。前頭是那兩個墊背的交代的。一個說是她頭天晚上沒有參加會,小腿疼約她去就去了,去到杏樹底見地裏沒有人,根本沒有到已經摘盡了的地裏去拾,四個人一去,就跑到北頭沒摘過的地裏去了。另一個說得和第一個大體相同,不過她自己是喫不飽約她的。這兩個人交代過之後,羣衆中另有三個人插話說,小腿疼和喫不飽也約過她們,她們沒有敢去。第三個就叫喫不飽交代。喫不飽見大風已經倒了,老老實實把她怎樣和小腿疼商量,怎樣去拉墊背的、計劃幾時出發、往哪塊地去……詳細談了一遍。有人追問她拉墊背的有什麼用處,她說根據主任處理問題的習慣,犯案的人越多了處理得越輕,有時候就不處理;不過人越多了,每個人能偷到的東西就太少了,所以最好是少拉幾個,既不孤單又能落下東西。她可以算是摸着主任的“性格”了。  最後輪着小腿疼作交代了。主席楊小四所以把她排在最後,就是因爲她好倚老賣老來巧辯,所以讓別人先把事實擺一擺來減少她一些巧辯的機會。可是這個小老太婆真有兩下子,有理沒理總想爭個盛氣。她裝作很受屈的樣子說:“說什麼?算我偷了花還不行?”有人問她:“怎麼‘算’你偷了?你究竟偷了沒有?”“偷了!偷也是副主任叫我偷的!”主席楊小四說:“哪個副主任叫你偷的?”“就是你!昨天晚上在大會上說叫大家拾花,過了一夜怎麼就不算了?你是說話呀是放屁哩?”她一罵出來,沒有等小四答話,羣衆就有一半以上的人“譁”地一下站起來:“你要造反!”“叫你坦白呀叫你罵人?”……三隊長張太和說:“我提議:想坦白也不讓她坦白了!乾脆送法院!”大家一齊喊“贊成”。小腿疼着了慌,頭象貨郎鼓一樣轉來轉去四下看。她的孩子、媳婦見說要送她也都慌了。孩子勸她說:“娘你快交代呀!”小四向大家說:“請大家稍靜一下!”然後又向小腿疼說:“最後問你一次:交代不交代?馬上答應,不交代就送走!沒有什麼客氣的!”“交交交代什麼呀?”“隨你的便!想罵你就再罵!”“不不不那是我一句話說錯了!我交代!”小四問大家說:“怎麼樣?就讓她交代交代看吧?”“好吧!”大家答應着又都坐下了。小腿疼喘了幾口氣說:“我也不會說什麼!反正自己做錯了!事情和寶珠說的差不多:昨天晚上快散會的時候,寶珠跟我說:‘咱明天可不要管他那什麼紀律!咱們叫上幾個人……’”  這時候忽然出了點小岔子:城關那個整風辯論會提前開了半天,支書和主任摸了幾里黑路趕回來了。他們見場裏有燈光,預料是開會,沒有回家就先到會場上來。主任遠遠看見小腿疼先朝着小四說話然後又轉向羣衆,以爲還是爭論那張大字報的問題,就趕了幾步趕進場裏,根本也沒有聽小腿疼正說什麼,就攔住她說:“回去吧老嫂!一點點小事還值得追這麼緊?過幾天給你們解釋解釋就完了……”大家初看見他進到會場時候本來已經覺得有點泄氣,趕聽到他這幾句話,才知道他還根本不瞭解情況,“轟隆”一聲都笑了。有個年紀老一點的人說:“主任!你且坐下來歇歇吧!‘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支書也拉住他說:“咱們打聽打聽再說話吧!離開一天多了,你知道人家的工作是怎樣安排的?”主任覺得很沒意思,就和支書一同坐下。  小腿疼見主任王聚海一回來,馬上長了精神。她不接着往下交代了。她離開自己站的地方走到王聚海面前說:“老弟呀!你走了一天,人家就快把你這沒出息嫂嫂擺弄死了!”她來了這一下,羣衆馬上又都站起來:“你不用裝蒜!”“你犯了法誰也替不了你!”……主任站起來走到小四旁邊面向大家說:“大家請坐下!我先給大家談談!沒有了不了的事……”有人說:“你請坐下!我們今天沒有選你當主席!”“這個事我們會‘了’!”……支書急了,又把主任拉住說:“你爲什麼這麼肯了事?先打聽一下情況好不好?讓人家開會,我們到社房休息休息!”又問副支書說:“你要抽得出身來的話,抽空子到社房給我們談談這兩天的事!”副支書說:“可以!現在就行!”  他們三個離了會場到社房,副支書把他和楊小四、高秀蘭怎樣設計把那些光想討巧不想勞動的婦女調到南池邊,怎麼批評了她們,怎麼分配人力摘花,拔花杆,怎樣碰上小腿疼她們偷花……詳細談了一遍,並且說:“棉花明天就可以摘完,今天下午犁地的牲口就全都出動了,花杆拔得趕得上犁,剩下的男勞力仍然往準備冬澆的小麥地裏運糞。”他報告完了情況,就先趕回會場去。  副支書走了,支書想了一想說:“這些年輕人還是有辦法!做法雖說有點開玩笑,可是也解決了問題!”主任說:“我看那種動員辦法不可靠!不捉摸每個人的‘性格’,勉強動員到地裏去,能做多少活哩?”“再不要相信你摸得着人的‘性格’了!我看人家幾個年輕同志非常摸得着人的‘性格’。那些不好動員的婦女們有她們的共同‘性格’,那就是‘偷懶’‘取巧’。正因爲摸透了她們這種性格,才把她們都調動出來。人家不止‘摸得着’這種性格,還能‘改變’這種性格。你想:開了那麼一個‘思想展覽會’,把她們的壞思想抖出來了,她們還能原封收回去嗎?你說人家動員的人不能做活,可是棉花是靠那些人摘下來的。用人家的辦法兩天就能摘完,要仍用你那‘摸性格’的老辦法,恐怕十天也摘不完——越摘人越少。在整風方面,人家一來就找着兩個自私自利的頭子,你除不幫忙,還要替人家‘解釋解釋’。你就沒有想到全社的婦女你連一半人數也沒有領導起來,另一半就是咱那個小腿疼嫂嫂和李寶珠領導着的!我的老哥!我看你還是跟那幾位年輕同志在一塊‘鍛鍊鍛鍊’吧!”主任無話可說了,支書拉住他說:“咱們去看看人家怎樣處理這偷花問題。”  他們又走到會場時候,小腿疼正向小四求情。小腿疼說:“副主任!你就讓我再交代交代吧!”原來自她說了大家“捉弄”了她以後,大家就不讓她再交代,只討論了對另外三個人的處分問題,留下她準備往法院送。有個人看見主任來了,就故意諷刺小腿疼說:“不要要求交代了!那不是?主任又來了!”主任說:“不要說我!我來不來你們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剛纔怨我太主觀,不瞭解情況先說話!”小腿疼也搶着說:“只要大家準我交代,不論誰來了我也交代!”小腿疼看了看羣衆,羣衆不說話;看了看副支書和兩個副主任,這三個人也不說話。羣衆看了看主任,主任不說話;看了看支書,支書也不說話。全場冷了一下以後,小腿疼的孩子站起來說:“主席!我替我娘求個情!還是準她交代好不好?”小四看了看這青年,又看了看大家說:“怎麼樣?大家說!”有個老漢說:“我提議,看在孩子的面上還讓她交代吧!”又有人接着說:“要不就讓她說吧!”小四又問,“大家看怎麼樣?”有些人也答應:“就讓她說吧!”“叫她說說試試!”……小腿疼見大家放了話,因爲怕進法院,恨不得把她那些對不起大家的事都說出來,所以坦白得很徹底。她說完了,大家決定也按一斤籽棉五個勞動日處理,不過也跟給喫不飽規定的條件一樣,說這工一定得她做,不許用孩子的工分來頂。  散會以後,支書走在路上和主任說:“你說那兩個人“喫軟不喫硬’,你可算沒有摸透她們的‘性格’吧?要不是你的認識給她們撐了腰,她們早就不敢那麼猖狂了!所以我說你還是得‘鍛鍊鍛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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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只讀到過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能很真切地感受到趙樹理身上的那種鄉土氣息,簡單地說就是接地氣,我們不能把其嚴格要求爲優美的文學,因爲趙樹理的小說是寫給農村羣衆看的,受衆是底層農民。 從作品的主題上來看,描寫的是合作化期間農村生活中常見的"思想動員"問題,有些不配合的羣衆犯懶,耍滑,幹部羣衆針對這種問題則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當然,這是文章的主主題,但我們細讀細品後可以發現,作者對於這種壓制犯懶羣衆的做法的看法是十分複雜的,具體分析要從人物形象分析來看。 從人物形象分析來看,很明顯,"喫不飽""小腿疼"代表的是那些犯懶的羣衆,王聚海主任代表的是較軟弱的幹部,乞圖用"溫柔"的方式和態度來解決問題,楊小四,副支書代表的是年輕幹部,他們更多的是果敢,雷厲風行,從表面上來看,作品是把高光,正解分配給了楊小四,副支書等年輕幹部,"喫不飽""小腿疼"則頑固不化,到最後被迫"轉型"。 但是不論是作者自己還是我自己閱讀過程中,我能夠明顯地感受到作者對"喫不飽""小腿疼"是夾帶着同情與憐憫的,尤其是她們被幹部耍後,然後受到"被去送法庭"的恐呵,就會想幹部不應該是要爲人民服務嗎?這樣看來王聚海的做法是可以被理解的,因爲他想從交流中獲取勝利,但是效果是無用的,反而年輕幹部的強制執行卻取得了勝利.這是十分矛盾的,而這種矛盾也是難以化解的。但是趙樹理很敏銳地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並且很巧妙地通過一個簡短的小故事放大了這一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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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書中收錄的作品,與其說是文學,更像是紅色的政治讀物,是那個年代革命的一張漂亮名片。若只說是政治讀物,這些作品又很好地寫出了那個時代的精神風貌。趙樹理想要寫的大概是像李有才板話那樣簡單易懂而又蘊理其中的、即使文化程度不高的村民們也能口頭傳頌的故事。這些人物並沒有深刻刻畫的模樣,臉譜化也有些嚴重。但也相當可喜,讀起來幽默詼諧,又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喜劇。 大概是見慣了無數人靈魂被肉體控制的愚昧和悲劇,我總是不太能夠相信那時候人民爲了社會進步而積極奮進的樣子是真實,也不認爲人性的複雜和每個人的獨特是這樣的臉譜畫和羣像畫能夠展現的。 於我,這部書讀起來只像是茶餘飯後的消遣,也很有些趣味,其美學造詣、文學價值尚有討論空間,自由各位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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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讀趙樹理的書,老早就聽說過這位,但是還從來沒讀過他的作品。也老早就聽說過小二黑結婚,沒想到居然是這位寫的,有時候很多東西就是以這麼意想不到的方式聯繫在一起的吧。 整體都在講那個年代的事情,有的地方甚至很細節,農村的生活面貌躍然紙上,對於我這個農村出來的孩子來說,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 同樣是這個年代,在生死疲勞裏,會有完全不一樣的體驗,一個輕鬆愉快些,一個則顯得壓抑沉悶。只能說和作者的視角有很大的關係,也更說明小說就是小說,不是歷史。我們可以把小說當成瞭解那個時代的窗口,但絕不應該以小說的內容對那個時代進行評判,更不應該以小說爲例證,去否定某些東西。 最後一篇算是一個大圓滿的結局,看到快結束的時候有一種看春晚小品包餃子的感覺。但是馬上轉念一想,作者寫作的背景並不是現在,在那個年代也沒有春晚。只能說雖然只差了幾十年,我們的觀念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了。但並不是說看這些小說已經沒有用,不適合我們時代了。我們需要從不同的角度知道我們的過往,這是我們來時的路,是我們現在社會觀念形成過程中必不可缺的一環。 還是要多多讀書,希望可以從閱讀中,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形成自己更堅強的內心。

書籍信息

作者趙樹理
出版時間2024-04-01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