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公：蔣方舟重返文學羣星閃耀時

我承認，我也愛看熱鬧——我翻開這本書，完全是因爲蔣方舟最近成了網絡熱點。 我承認。我有偏見——讀了網上那些文章後，我已經在心裏有幾分看不起她。 我承認，我有刻板印象——涉嫌抄襲的作者，能有什麼好作品？！ 可是，仔細一想：我從來沒有讀過蔣方舟的作品。憑什麼只是聽了網絡上的一些聲音，就妄下結論？連她的作品都沒有讀過，就人云亦云，真的好嗎？ 哎，平時，我老批判世人愛看熱鬧，易有偏見，樂於形成刻板印象。可是，到了自己頭上，一樣不能免俗。 也是。大家都是凡人，誰能避免這些弱點？所以，千萬不要相信那些在臺上道貌岸然的傢伙——他們宣講的那些東西，自己大都做不到。甚至，做相反的那一套。 於是，我反覆提醒自己，放下偏見，嘗試一下心平氣和地讀一讀她的作品。於是，我翻開了這本《主人公：蔣方舟重返文學羣星閃耀時》。 結果，扉頁那段話就讓我泄了氣。上面寫着：蔣方舟化身“說書人”……用文字再造幻境，復活20位大師的情感、心靈、頭腦和生命歷程，把大師變成我們的朋友——哎，這種淺薄的吹捧，簡直是爲她量身定做。 於是，我一邊讀前三章，一邊在心裏有意無意找茬。臉上肯定是那種眼角譏笑、嘴角微撇的表情——就是傳說中那種欠揍的表情。 網上常見的評價是：“蔣方舟文字細膩但缺乏深度”。我幾乎是在用這個標尺逐段測量。一邊量，一邊在心裏構思書評的草稿——大意是，蔣方舟的作品，果然細膩有餘，深度不足。難怪她…… 沒想到，轉折，發生在她講卡夫卡的那一章。我沒有被什麼大理論擊中，只是看到她寫盡了卡夫卡的糾結與掙扎。她引用了卡夫卡的一句自我評價：“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一蹶不振”。 那個糾結、掙扎的卡夫卡，突然讓我忘了正在“審判”蔣方舟的、那個裝作高高在上的自己。我眼裏的譏笑逐漸消失，微撇的嘴脣慢慢閉攏——我彷彿看見了自己：那個在生活中同樣糾結和掙扎的自己。 於是，我不得不承認：她讀進去了，也寫出來了。她寫卡夫卡，沒有把他塑造成一個神壇上的符號，而是一個在恐懼和懷疑中掙扎寫作的普通人。 而接下來，她解讀女作家的部分，完全提升了我的認知。 她寫瑪麗·雪萊，沒有隻停留在瑪麗的作品《弗蘭肯斯坦》的科幻外殼上，沒有止步於瑪麗是“人類第一位科幻小說作家”的論述上。她追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爲什麼能寫出“創造生命”的恐懼？瑪麗·雪萊的母親是女權先驅，但她自己一生都在漂泊、債務和喪親中掙扎。蔣方舟讓我看見，瑪麗筆下那個怪物不僅僅是科學怪人，更是十九世紀一位年輕女人對生育、死亡和孤獨的深刻理解。 她寫伍爾夫，關注的是伍爾夫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對抗那個把女性排斥在文學殿堂之外的世界。她沒有把伍爾夫寫成一個優雅的客廳裏的天才，而是寫出了她在精神崩潰的邊緣，依然堅持用“自己的房間”向女性喊出：你要有一筆錢，一間帶鎖的門。在蔣方舟筆下，伍爾夫的瘋狂和才華是一枚硬幣的兩面，而正是這種撕裂，讓她看到了普通人看不見的風景。 她寫李清照，沒有簡單讚美她的才情，而是追問：在那個女性普遍缺乏教育、不被鼓勵寫作的時代，她如何用數倍於男性的能力，才被歷史“看見”。而李清照被“看見”之後，又經歷了怎樣的磨難與被詆譭。 這些文學大師，在蔣方舟的筆下，不再是書本上冷冰冰的頭像，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會焦慮、會失敗、會自我懷疑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本書確實是一本很棒的文學啓蒙讀物。它用一種溫柔平和的方式，幫助像我這樣的讀者不僅僅讀作品，也讀到了作者的內心世界。幫助我明白了——作品，就是她（他）們內心世界的一部分。 我承認，我依然對蔣方舟早期的某些爭議有所保留。我承認，我不確定她的觀點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真知”，又有多少是“二手”的整合。但是，我至少做到了努力不帶偏見地閱讀。我給了她的作品一個機會，它也在很大程度上回報了我。 這讓我想起另一個問題：我們到底應該用什麼樣的標準來評價一個作家？ 是她的私德？是她的輿論形象？是她十幾歲時的一篇作文？還是她當下這本書裏寫的每一個字？ 想起了納博科夫的觀點：“誰要是帶着先入爲主的思想來看書，那麼第一步就走錯了，而且只能越走越偏，再也無法看懂這部書了。”那麼，我讀前幾章時，豈不是一直在“走錯”？ 好在，至少，我翻開了這本書。這個行動，就是我對自身偏見的一點點反擊。這本書值不值得讀？以我今天的閱讀體驗，答案是——非常值得。 於是，我記住了：在輕易給一個人或一本書下結論之前，至少應該先翻一翻它。 這纔是閱讀最基本的意義。也是在今天這個世界讀書日裏，送給自己的一份足夠誠實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