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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癡戀去大理 封面

一生癡戀去大理

黃橙

304人在讀
8.2萬字總字數
¥48定價

內容簡介

旅行作家黃橙以旅居生活方式創作了這本深度旅行作品。他以整個大理州豐富多彩的自然與人文景觀爲寫作版圖,從南詔國發源地巍山古城,到茶馬古道重鎮沙溪;從舌尖上的諾鄧火腿故鄉,到千年銀器古鎮鶴慶新華村;從佛教聖地雞足山的拈花一笑,到蒼山寂照庵的風雅清芳;從洱海環繞的瑰麗民宿羣,到古城人民路閒適的生活狀態,再現了千年古城大理瑰麗、豐滿、傳奇的前世今生,是迄今有關大理書籍中頗爲全面立體的文化風情畫卷。

讀者書評

★★★☆☆

這篇筆記寫在麗江的客棧,外面下着雨,無所事事把前天讀完的這本書,補上讀書筆記。 先說結論:這書我讀完了,但下次不會再翻。這是我能給它最公道的評價。 爲什麼會讀這本書起因很普通。 四月中我就開始準備五一的雲南行了,那會兒我在 微信讀書 裏搜"大理",發現這個題材的書其實不算多。比爾·波特那本《彩雲之南》我已經在去大理的飛機上讀完了——三十多年前一個美國漢學家走西南的記錄,太硬,看完反而不知道這趟旅行該期待什麼。臨行前我又翻了一本柳敏夏編的《宏大的古城》,知識密度大但偏通識,讀完心裏踏實但沒什麼"畫面"。 所以我想找一本"在地"的——最好是有人替我先在大理住一陣子,把哪條街、哪座寺、哪家民宿、哪碗米線寫出來給我看。《一生癡戀去大理》剛好對得上這個需求。豆瓣評分七點幾,作者據說在大理客居了三個月,三個月怎麼也算半個本地人了。我四月十二號就在書裏第一條標註裏寫了一句"閱讀動機:最近準備去雲南旅遊,瞭解些人文風情"——純純的功利目的。 作者黃橙——這個名字我也是查了之後才知道是筆名。他本名黃貞國,福建長樂人,1962 年生,定居廈門。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福建省攝影家協會會員——這個"攝影家"頭銜是真的,我後面要專門吐槽。出版過二十多本旅行圖書,號稱走過五十七個國家。這本《一生癡戀去大理》是中國地圖出版社 2017 年出的,這次重讀電子版的時候,封面那行小字印着"獨行天下旅行文學系列"——一看這個系列名,文青味道就已經飄出來了。 整本書的結構我得說還挺工整:每一站基本都是"漫步筆記/史徑迷蹤/經典故事/慢調時光/風情旅館/尋味而來"這幾個固定欄目輪着來——遊覽、歷史、人物、閒事、住宿、飲食。流水線,但也算面面俱到。這就像一個產品經理給旅行書做了一套模板,每到一個景點都套一遍——好處是齊整,壞處是少驚喜。 但我讀到第三天就開始煩躁。煩躁的不是結構,是文風。 第一個發現:擺了一個烏龍讀到"漫步筆記:慢悠悠的古城歲月靜好"那一節,我整個人是懵的。 作者筆下的古城是這樣的: 如今的古城以南北街最具古雅風情,沿街開着各種鋪面,賣糕餅、鹹菜、中藥,也賣字畫、古玩、扎染,當然還有賣草墩、藤籃、鐵桶等生活器具的,以及理髮店、麻將茶室、小喫攤兒,都像開了上百年那樣人情純樸,童叟無欺。 我那天傍晚剛從大理古城走回來,南北街我溜達了兩遍。這哪裏是"賣草墩、藤籃、鐵桶"的地方?全是鮮花餅、銀器、扎染的旅遊連鎖店,再夾幾家烤乳扇和酒吧。理髮店沒看到,麻將茶室也沒看到,"上百年人情純樸"——更不用說了,老闆一開口先問你"掃碼還是現金"。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作者要不是十年前來的,要不就是寫糊塗了。 後來翻前文才意識到——他寫的根本不是大理古城,是巍山古城。 這是我讀這本書最大的副產品。 巍山在哪兒呢?大理州下面的巍山彝族回族自治縣,離大理古城大約一小時車程。這個地方的來頭比大理古城還硬——它是南詔國的發祥地。公元 649 年,南詔始祖細奴邏在這裏建立大蒙國,開創了後來"南詔—大理"兩百多年的國祚。我在《宏大的古城》讀書筆記裏寫過段思平、段正明、段和譽那一串大理國的皇帝,但其實真要追源頭,得追到細奴邏和巍山。 巍山古城又叫蒙化城——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建,到現在井字佈局基本完整,標準的明清城池。城裏到現在還住着大量本地居民,沒有像大理古城那樣被旅遊業全面佔領。所以作者寫"賣草墩、藤籃、鐵桶""人情純樸童叟無欺"——放在巍山是真的,放在大理就是假的。 而我去的大理古城——明洪武十五年(1382)沐英、藍玉攻克大理後修築的——比巍山還早八年立城,但它跟原來南詔王城的太和城、羊苴咩城已經不是一個東西了。原南詔國的王城在今天大理古城西南六公里左右,遺址都還在,那塊地方纔是真正的"大理國都",但是沒幾個遊客會去。 把這個烏龍搞清楚之後,我在書裏寫下一條標註:"巍山啊,我搞錯了,我來的是大理古城。"——這句話本來是吐槽自己的,但回頭看,也可以拿來吐槽這本書:作者把巍山寫得像大理,把大理寫得像巍山,整本書的"古樸"調性,多少是把這兩個地方混着寫的結果。 攝影家?同行捧場子吧接下來要吐槽的,是這本書最讓我下不了嘴的一點:作者的"攝影家"人設。 推薦序裏堂而皇之地把他捧成"攝影家"。我開始還有點期待——在大理拍照三個月的攝影家,那得拍多少好片子?翻開一看,眼睛先愣了三秒。 接下來的標註裏我寫了好幾條:"照片拍的一般"、"看到現在,我覺得這個作者的攝影水平一般"、"作者的攝影水平真的一言難盡"、"這臉能不能別拍黑,實在不行手機拍"。 我不是科班出身的攝影師,平時就是用手機和一臺微單瞎拍。但凡多看幾本攝影集、刷一些 500px 或者圖蟲的片子,眼睛都不會差到看不出問題。這本書裏的照片,絕大多數連橫平豎直都做不到——拍寺廟的飛檐是歪的,拍洱海的水平線是斜的,拍人臉基本逆光黑成剪影,拍美食構圖隨意得像微信發朋友圈前的預覽圖。 我作爲一個程序員去類比一下:這就好比一個號稱"高級架構師"的人,寫出來的代碼連命名規範、縮進對齊、變量聲明位置都做不到一致——你不需要看他的算法多高明,光看代碼風格就知道功底如何。攝影也是這樣,橫平豎直、曝光準確、構圖乾淨,是入門門檻,過不了這個門檻,後面再怎麼吹"美感""意境"都是虛的。 但真正讓我無法忍受的不是技術問題,是態度問題。 一個號稱在大理客居三個月的攝影家—— 沒有拍過一次真正的日出(蒼山海拔從兩千往上抬,洱海在山下平鋪,這是中國最適合拍日出的地形之一) 沒有拍過一次日落(洱海西岸朝東、東岸朝西,怎麼都不會錯過日落角度) 沒有拍過一次藍調時刻(太陽落山後那二十分鐘,洱海會變成深藍色,這是大理的視覺名片) 沒有拍過一次蒼山十九峯的玉帶雲(玉帶雲就是蒼山的招牌,我記得山志裏都有專門的章節) 也沒有去追過一次洱海月("風花雪月"四樣裏他自己最常唸叨的,結果沒拍) 這些片子,任何一個去大理拍照的愛好者都會主動去蹲——不需要器材多好,手機都能出片。但作者一個都沒拍。一本寫大理的書,配的圖全是平鋪直敘的"到此一遊"——景點門口、餐桌特寫、客棧大堂——更像是導遊手冊的隨手記錄,不像是攝影作品。 我自己這次在大理只待三天,兩次摸黑五點起牀去拍日出。第一次是在客棧門口的洱海邊,第二次是騎車跑到龍龕碼頭那一帶。結果兩次都因爲天陰失敗——天色發白以後才意識到,今天沒戲了,太陽被雲蓋得嚴嚴實實。兩次失敗,我也拍了一些灰撲撲的湖面,回去自己看都覺得不忍卒睹,根本不會想着拿出來給別人看。 但第二天傍晚在洱海邊騎自行車的時候,我撞到了藍調時刻。太陽剛剛落到蒼山背後,雲層散開了一道縫,整個湖面突然褪去白天的渾濁,變成一種深得化不開的藍色。山影在水裏壓成一道墨痕,遠處的漁船成了幾個黑點。那大概就是二十分鐘左右——我蹲在客棧下面的臺階上拍了幾十張,回去之後基本張張都能看。 那一刻我對作者的"攝影家"頭銜徹底沒了敬意。協會會員是個真頭銜,但頭銜是熬資歷熬出來的,作品是按快門按出來的——一個在大理待了三個月的攝影家,沒有一張照片讓我覺得"這一刻他必須按下快門",那這個頭銜就只能理解成同行捧場子。 對照一下讀《彩雲之南》比爾·波特那個老頭——他是個漢學家,業餘攝影,全書幾十張黑白片,膠片顆粒粗糙得很。但糙歸糙,每一張都有按快門的理由。一個魚鷹從竹筏撲向水面的瞬間、一個苗族婚禮上喝醉的村民、一座九十年代的省博物館裏堆着塵土的展櫃——這些片子放在二十年後看,都是歷史檔案。黃橙這本里的圖,二十年後沒人會再看一眼。 按快門這個動作,本質上是一種判斷:判斷當前這一刻值得被記錄下來。一個攝影家如果失去了這種判斷力,再好的器材也救不了他。 曼特寧咖啡看田園——這文風讓人起雞皮疙瘩如果說攝影還能用"個人審美差異"勉強糊弄過去,那這本書的文風我是真的沒法裝作沒看見。 這種文風我太熟悉了——高中那會兒我讀《讀者》《青年文摘》,裏面滿本都是這種調調。所謂"美文體"——飄、虛、矯揉、刻意。一個景物寫不出實感,就堆形容詞;一個人物寫不出真實,就上比喻;一句話本來三個字能說清,非要用三十個字。讀多了起雞皮疙瘩。 我從書裏挑幾段最讓我崩潰的"雞皮疙瘩現場"—— 第一段,寫沙溪的四聯村: 託着一杯曼特寧咖啡,到山坡高處的神仙觀景臺,打量山谷裏如詩如畫的四聯村,不禁感嘆:原來田園牧歌並非夢幻。 我讀到這句的時候在書裏寫:"不端咖啡,去村裏幹一天的活,就不說什麼田園牧歌了。"——現在回頭看,這句還說輕了。 田園牧歌是一種遠景修辭——你站在山頂端着曼特寧,那當然是田園。你下到田裏,跟那個被曬得脖子黑紅、彎着腰薅草的大娘換個位置,看看你還能不能"如詩如畫"。我五月一號在洱海邊騎車的時候,路過幾片菜地,真有大娘戴着草帽蹲在地裏幹活——五月的太陽已經很毒了,她們曬得很黑,臉上是那種長期戶外勞動的皺紋。我從她們旁邊騎過去,沒有覺得"詩意",只覺得"這活兒真累"。 作者那杯曼特寧,喝出了田園牧歌;那個大娘那把鋤頭,挖出了一家人的口糧——這是同一片土地上完全不同的兩種關係。但作者只看見了前者。 第二段,作者關於"神仙"的論斷: 在我看來,神仙就是對物慾無所求對精神有所求的人。這種人在以前的大理肯定不少。 我標註裏寫了一句:"你擱這想象啥呢?這些文人悠哉悠哉,代價是誰承擔的?看看魏晉那些所謂名士,一個個什麼吊樣。沒有物質誘惑,是因爲人家物質豐富到不需要誘惑。" 這話我現在想起來還想再補兩句。所謂的"對物慾無所求",本質上是因爲物慾已經被滿足到不需要再求的程度。嵇康阮籍那幫"竹林七賢"是什麼人?魏晉世家大族,家裏莊園連阡,奴婢成羣——所以他們有資本"對物慾無所求"。一個佃戶、一個鐵匠、一個趕馬人,不存在"對物慾無所求"這個選項,他們求的是明天有沒有米下鍋。 把"物慾無所求"包裝成一種精神境界,是文人最常見的偷懶——用境界掩蓋了基本盤。 第三段,寫人民路上一個賣詩集的青年北海: 他將自己出版的幾本詩集擺在地攤上賣,一臉的泰然自若。以賣詩爲生,像流浪樂手陶醉於音樂一樣,北海陶醉在自己的詩意裏。 巧了,我在大理古城也撞到一個戴眼鏡、留長髮的年輕人賣自己的詩集。我蹲下去翻了幾頁,以我粗淺的文學素養,看不出什麼好。如果硬要我評價,那些句子大概是高中文學社的水平。 這事不能笑話人家——賣詩爲生在今天就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古時候詩人靠潤筆、靠王侯包養、靠科舉出身後的薪俸,沒人是真的"靠賣詩"活的。今天一個年輕人擺攤賣自己印的詩集,多半是爲了湊房租和飯錢,能湊多少湊多少。那個"泰然自若"的表情,可能只是因爲他已經習慣了被人翻一翻又走開。 把這種生計寫成"陶醉在自己的詩意裏"——這就是文青最讓人討厭的地方:把別人的窘迫,意淫成別人的境界。 第四段,寫洱海邊的地攤主: 他們不像是謀生者,更像是生活體驗者,抱着自得其樂的心態,過着寵辱不驚的日子。 這句最讓我火大。擺地攤就是爲了餬口。一個攤主每天傍晚把貨物搬出來、半夜再搬回去,風裏雨裏,賺個塑料盆裏的幾張零錢——你說他是"生活體驗者",他自己都不答應。 我這次在大理古城已經基本看不到地攤了——白天古城裏轉悠,只遇到一個挑着擔子賣水果的大姐。地攤在很多城市都被清理過,原因很多——市容、安全、稅收、商業利益——不展開說。但作者寫這本書的時候那種地攤還在的年代,那批攤主裏沒幾個是"生活體驗者",他們就是真正的謀生者。 把謀生者意淫成生活體驗者,是文青的另一個常用濾鏡——用"文藝"消解"辛苦"。這種消解讀起來很美,但對那些真在辛苦的人不公平。 我在標註裏寫了一句:"這個作者如果踏踏實實寫,別搞些無病呻吟的句子,這本書會好看很多。作者確實是深度去體驗,去觀察了。" 這句話我現在還認。作者不是沒下沉——他確實跟客棧老闆聊過,跟餐廳老闆聊過,跟藝術家聊過,跟茶室主人聊過。這些採訪的"原料"是好的。但加工的過程——也就是文字的轉化——出了問題。原料是真實的,加工出來變成了"文藝"。 我自己反省一下,這次在大理三天,我跟當地人基本沒有溝通。我去飯店喫飯,老闆對我而言就是個 NPC,我點單他做飯,結賬走人;我去民宿睡覺,前臺對我而言也是 NPC,辦入住給鑰匙,問問幾點退房。他們在我的旅程裏都是補給點——飯店補體力,民宿補精神。我比作者輕浮多了。 所以這一段批駁到最後,我給作者一個公道:他確實做到了我沒做到的下沉,當然下沉地也不夠。我只是不喜歡他下沉之後的加工方式。 但讀這種書也不是沒收穫。我發現批駁一個作者,是另一種深度閱讀。 讀《彩雲之南》的時候我是仰望的——比爾·波特那種學術功底和田野經驗,我沒法挑刺,只能學習。讀《野遊雲南》的時候我是平視的——崔大叔那種樸實的較真,讓我覺得親切。讀這本《一生癡戀去大理》,我是俯視的——但這種俯視不是說我有多高,而是這本書把姿態擺得太高了,反而給了讀者俯視的空間。 俯視也是一種閱讀。我每反駁作者一句,自己就得動一次腦子,去查資料、去回憶經歷、去找反例。三天讀下來,我用 AI 查了阿吒力教、查了天寶戰爭、查了禪宗祖庭、查了段譽的真實結局——這些知識不是作者教給我的,是作者激起的反駁欲讓我去查的。 這就是我現在對這種"半好半壞"的書的態度:不要全信,也不要全否,把它當成一個陪你聊天的對象,他說一句,你頂一句,自己長見識。 崇聖寺,九位皇帝走進去的地方寫完這一大段批駁,得回到正面記錄。這次大理之行最讓我驚訝的,是崇聖寺。 之前讀柳敏夏的《宏大的古城》,我已經被"大理國二十二位皇帝中有九位在崇聖寺出家"這個數字震過一次。當時我在筆記裏寫:九這個數字看着就邪門。但那時是隔着書本震,沒有實感。 到了崇聖寺現場——實感來了。 這裏要給作者一個鼓掌——他寫崇聖寺那一節是全書少數幾節我覺得寫得到位的: 崇聖寺主軸線長達兩公里,古時恰好是洱海之濱到蒼山山麓的距離,說它是全國最長的寺院也不爲過。 兩公里。這個數字在文字上沒什麼,到了現場才知道意味着什麼。 我從崇聖寺三塔的山門進去,先看到三塔——千尋塔加南北兩座小塔,三角形排列,七十米的間距,這在《宏大的古城》裏我讀過那段"土層掩埋法"建塔的工藝。看完三塔,我以爲參觀就結束了,正準備往出口走,結果轉過去—— 崇聖寺的山門纔剛開始。 往上一重一重,雨銅觀音殿、大雄寶殿、阿嵯耶觀音閣、羅漢堂、藏經樓……我數都沒數清楚多少進。最離譜的是大雄寶殿——九開間,號稱全國體量最大的大雄寶殿。我站在大殿前面那個廣場上,有一種走進故宮的錯覺。它不是一座普通寺廟,它是按皇家寺院的標準修的——因爲它本來就是大理國的皇家寺院。 我走完整個主軸線,腿已經廢了。回頭想象大理國當年那九位皇帝退位之後住在這裏——這哪是出家,這是換了一個皇宮繼續住。所以他們的"出家",跟其說是看破紅塵,不如說是給皇位鬥爭留了一個體面的下臺階。 爲什麼他們能這麼"假出家"?這就要說到大理國一個非常特殊的宗教——阿吒力教。 我用 AI 查了一遍這個教派的來龍去脈:晚唐時期,印度密教經滇藏古道傳入南詔,跟本地的巫祭和漢傳佛教元素融合,形成了獨特的密宗支系,叫"阿吒力教"。它有幾個特點跟我們熟悉的漢傳佛教很不一樣: 核心崇拜是阿嵯耶觀音(男身、纖細修長,跟中原觀音那種慈眉善目的女相完全不同)和大黑天神 僧人允許娶妻生子——所謂"在家僧",宗教權威可以在家族裏世襲 僧人可以參政、可以從軍,甚至能當國師、參與朝政 理解了這一點,再回頭看大理國九位皇帝出家這事,就豁然開朗——他們不是去喫齋唸佛守清苦,他們是換一身僧袍繼續過原來的日子。書裏引了一段民謠,作者用得對: 帝王出家,隨臣一邦,嬪妃一串,素裹紅裝。出家猶在家,舉國敬菩薩,早晚拜大士,禪室如世家。 "出家猶在家"——五個字說盡了大理國的"出家"是什麼貨色。 崇聖寺還有一處讓我印象很深的——天龍池。 池子裏有八條天龍環繞一尊佛像。我走近一看,那尊佛像是露着生殖器的——不是隱晦的,是明確的男性特徵。那一瞬間我有點錯愕——佛教崇拜和生殖崇拜在這裏居然合一了。 作者書裏也寫了類似的事: 佛教信仰與生殖崇拜,在這裏竟然可以不分尊卑,並行不悖。 這其實又是阿吒力教的特徵——它本來就雜糅了印度密教裏大量的性力崇拜元素和本地原始的生殖崇拜,跟漢傳佛教那種"色即是空"的禁慾取向是兩個思路。在大理這片土地上,宗教從來不是一種純粹的精神信仰,它是政治權力、家族傳承、生育繁衍、醫療保健、藝術審美的綜合體——所以九個皇帝去"出家",本來就不是去當苦行僧,他們去的是大理國的"政治頂級俱樂部"。 阿吒力教後來在明清兩代被禁了。我之前查資料的時候想過這事——爲什麼明清要禁這個傳承了幾百年的教派?想來想去,根本原因還是中央集權對地方宗教勢力的不信任。一個允許在家僧、允許世襲、允許參政、寺院掌握大量土地和財富、跟王室深度綁定的教派——在中央王朝眼裏,這就是地方割據的潛在溫牀。宗教會跟政府爭奪人口、財富、土地——沒有哪個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子民同時歸兩個老闆管。明初朱元璋禁阿吒力教,跟雍正搞"改土歸流"是同一個邏輯鏈條上的兩件事——消除地方半獨立的權力中心。 最後順便提一句段譽——這個名字今天的人都熟,因爲金庸的《天龍八部》。 很多人以爲段譽的故事到喬峯自盡就完了,其實金庸在原著後記裏明確交代了他的結局:段譽返大理後登基,在位四十年,禪位爲僧,活到九十四歲壽終。歷史上他對應的真實人物是段正嚴(又名段和譽)——大理國第十六代王,史書有傳。 所以《天龍八部》這部小說的結構其實很微妙——前半部分是江湖恩怨,後半部分鋪墊段譽的迴歸大理;段譽這條線最終的歸宿,跟歷史上九位皇帝出家的傳統遙遙呼應。金庸是寫過功課的——他筆下的大理國不是憑空捏造的武俠烏托邦,是有歷史模板的。 天寶戰爭和那塊"萬人冢"——文青寫不動的硬歷史讀到這本書後段寫龍尾關的那一節,我意外地覺得作者筆頭沒那麼飄了——因爲他撞上了一段文青筆法處理不了的歷史:天寶戰爭。 天寶戰事結束後,南詔王閣羅鳳下令各地收拾唐軍將士的死屍,就地祭而葬之。僅龍尾關外就埋出了一個"萬人冢",今爲天寶公園。 二十萬具屍骨——這個分量擺在那裏,再花哨的修辭都飄不起來。 我用 AI 把這段歷史捋了一遍: 第一次天寶戰爭發生在天寶十年(751 年)。唐軍八萬,主帥鮮于仲通——史書記載這一仗"流血成川",唐軍主帥一人逃脫,其餘幾乎全軍覆沒。 第二次天寶戰爭發生在天寶十三年(754 年)。唐軍這次出動十萬——主帥李宓——結果再次慘敗,李宓本人投西洱河自盡。 兩次戰爭加起來,唐軍損失近二十萬人——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相當慘烈的對外戰爭失利。要知道,安史之亂的導火索之一就是唐玄宗後期對邊疆的過度用兵和西南方向的連續戰敗拖垮了帝國財政——天寶十四年(755 年)安史之亂爆發,緊接着唐朝主力陷入河北戰場,西南邊防徹底崩潰,南詔從這時起徹底倒向吐蕃,開始了與唐朝長達近百年的對抗。 但這場戰爭的起因是什麼呢? 作者書裏給出的解釋,是南詔《德化碑》上的官方說法—— 有時你真不敢相信,兩場死傷近二十萬人的戰爭,起因竟然是唐朝地方官對一個南詔國女人的調戲。 具體講是這樣:唐朝姚州都督張虔陀調戲了南詔王閣羅鳳的妻子,又勒索財物、誣告南詔,激化矛盾,最終南詔反叛,引發戰爭。 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標註裏寫了一句:"我覺得這是南詔國的一面之詞,就像李隆基犯下的過錯,主要不是因爲楊玉環一樣。南詔叛唐,本質上還是政治野心作祟,唐和吐蕃兩大國博弈的政治背景下,南詔國王做出的政治決策。不要把政治動物想得跟普通人一樣。" 現在回頭看這段標註,我覺得自己當時的判斷是對的。 把二十萬人的戰爭歸因於"調戲一個女人"——這是非常文人化的史觀。中國的文人傳統裏,特別喜歡把大事件的起因歸結到一個具體的、戲劇化的小事件上: 商紂亡國是因爲妲己 西周亡國是因爲褒姒 唐玄宗失國是因爲楊玉環 吳三桂反清是因爲陳圓圓 這種歸因方式有故事性,但缺乏政治學的真實。一個國家的命運轉折,從來不會是一個女人或者一次調戲決定的——背後一定是一個長鏈條的政治、經濟、地緣博弈。 天寶戰爭真正的原因,至少有這麼幾條: 第一,唐玄宗後期邊疆政策失當。劍南節度使、安南都護府、朔方節度使全部出現問題,地方官員驕橫跋扈,跟少數民族矛盾激化——張虔陀只是一個具體的引爆點,不是根本原因。 第二,唐與吐蕃的大國博弈。吐蕃在唐玄宗時期是非常強大的高原政權,唐朝長期扶持南詔作爲牽制吐蕃的棋子。但等南詔統一了"六詔"、勢力坐大之後,唐朝又想反過來削弱南詔——典型的"用完即棄"——這個反覆變臉激起了南詔的強烈不安全感。 第三,南詔自己的擴張野心。閣羅鳳本人是個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他要的是從大唐羈縻體系裏獨立出來,成爲西南一霸,跟唐、吐蕃三足鼎立。"調戲"事件給了他一個絕佳的開戰藉口,但開戰的決定本身是政治算計的結果,不是一時衝動。 所以閣羅鳳後來叛唐之後,立了南詔《德化碑》——這塊碑現在還在大理太和城遺址,3800 多字,詳細記述了這場戰爭的"南詔視角"敘事。但作者引用的時候只引了"調戲"那一段,沒有展開後面的政治博弈——這就是這本書的史觀侷限:作者更願意相信浪漫化的故事,不太願意去拆穿故事背後的算計。 戰爭之後,閣羅鳳還做了一件相對體面的事——把唐軍將士的屍首收殮埋葬。這塊"萬人冢"今天在下關西洱河北岸的天寶公園裏——我這次行程裏沒去,回頭看挺遺憾的。書裏寫: 這個公園極小,周邊已是高樓林立,一派都市的繁華祥和。墳冢前有一塊石碑,鐫刻着"大唐天寶戰士冢"。這不禁讓我想起"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的詩句。 陳陶的《隴西行》——"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把這首詩裏的"無定河"換成"西洱河",就是《滇西行》。 歷史的代價被現代化的水泥覆蓋了。只有走到那塊碑前,彎下腰去看,才能想起來——這片今天叫"風花雪月"的土地,七十年代之前曾經是二十萬人的墳場。 這次沒去,下次必去——作爲一個歷史愛好者的補課點。 蒼山玉帶,洱海藍調——我的三天行程這一段我得回到我自己的旅程。這本書的細節再豐富,畢竟是別人的;我的大理只有三天,但好歹是親手摸過的。 第一天——傍晚才落地。從機場坐車到古城的路上,天色已暮,進客棧放下行李就出門。古城裏第一個印象是人多——南北街已經堵成春運。我順着復興路從北往南走了一遍,又從南往北走了一遍,喫了點小喫,沒什麼記得住的。所謂"烤乳扇"我也嚐了一下——就是把發酵過的牛奶捲在竹架上風乾的玩意兒。作者書裏把這東西寫得剋制不住—— 其中,最讓我剋制不住的是路邊的烤乳扇 我喫完想說一句:事實是不好喫。腥氣重,口感也怪,喫完上顎黏糊糊的。當然每個人口味不同,但作者那種"剋制不住"我是真的沒體會到。 晚上回客棧打開閱讀器,把比爾·波特那本《彩雲之南》最後幾章讀完,寫了那篇《在大理古城的夜裏讀完》。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第二天——主菜是崇聖寺。早上又在古城裏轉了一圈——補了一些昨天沒看的細節。大理白族民居的外觀真的漂亮:高檐青瓦,白牆藍角,很多還在外牆上繪着青花紋樣的畫——這些畫是從巍山州南生久村的畫匠傳統裏出來的,專門做白族民居的彩繪裝飾。這一段是我從《一生癡戀去大理》裏學來的: 大理白族人蓋新房,總愛延請南生久村的畫匠在民居的外牆、照壁勾勒出類似於青花瓷的花紋。 這條作者記得是對的。所以這本書也不全是無用——只要他寫的是事實而不是"如詩如畫",就有用。 下午進崇聖寺——這一段已經在前面單獨寫過,不重複。從崇聖寺出來已經是下午四五點,天陰下來了,我沒有繼續去其他景點,回客棧喫飯休息。 第三天——主菜是蒼山。我選的是感通索道——蒼山有三條索道,洗馬潭索道(直接上山頂)、感通索道(上中段,接玉帶路)、中和索道(接中和寺)。我想徒步玉帶路,所以選感通索道。 沒去感通寺——作者書裏專門有一章寫"感通寺,恨不能一夢千年",我跳過了。原因很簡單:時間不夠。索道直接坐到玉帶路的入口,往中和索道方向徒步——單程大約十一公里,正常人走需要三四個小時。 玉帶路是蒼山十九峯半山腰的一條橫向步道,海拔大約 2600 米——森林、峽谷、小溪、瀑布一路過來,遠處隱約能看到洱海。可惜那天天氣一般,山下能見度很差,洱海基本糊在霧氣裏——但山是真高、真翠——五月的蒼山植被極茂盛,森林深處偶爾能看到當地人採的野生菌。一路走下來,我對蒼山的印象是"可信"——這座山不是被旅遊業修出來的盆景,是貨真價實的高山生態系統。 走完玉帶路從中和索道下山,已經是下午四點。回到才村客棧休息了一會,傍晚騎車在洱海邊瞎轉——就是這個時候撞到了藍調時刻。 洱海月——這是大理"風花雪月"的最後一樣。"風"是下關風,"花"是上關花,"雪"是蒼山雪,"月"是洱海月。藍調時刻的洱海,加上半空升起的月亮——這就是洱海月。我在客棧下面的臺階上蹲了將近一個小時,從太陽落到完全天黑。這一個小時是我在大理三天最舒服的時刻——沒有太多人、沒有太嘈雜的聲音、不用趕時間,就是看天慢慢變色。 第四天——租電動車環海。我沒有走完整圈,只走了從才村到海東文筆村這一段——單程大約二十公里。環海騎行最近幾年是大理網紅項目——專門有店租電動車給遊客,按天算錢。 騎行的體驗印證了幾個事: 第一,海東和海西完全不一樣。海西是大理古城、才村、龍龕、磻溪、雙廊那一帶——人多、商業化重、客棧密集;海東是文筆村、挖色、小普陀那一帶——荒得多、丘陵多、植被稀疏。海東很多山頭是光禿禿的,跟海西蒼山的茂密形成鮮明對比。 第二,洱海是真喫天氣。我第二天在才村看到的洱海,傍晚的藍調時刻美得不像話;第四天我在海東看到的洱海,天雖然晴,但水渾——可能是風浪、可能是泥沙、可能就是不同位置的水質差異——總之就是沒那個味道。洱海給天好的人開放,對天差的人冷漠。 第三,很多書裏寫過的村子我都沒去——雙廊(號稱"誤入紅塵夢一場")、喜洲(號稱"俯拾皆是的幸福")、蝴蝶泉(比爾·波特九十年代專門去拍照的地方)——這些都沒去。文筆村折返之後我就回了才村,準備去往麗江。 總結這次大理三天行—— 大理古城:平淡,沒什麼特別出奇的地方。商業化程度跟全國其他古城接近,南北街是連鎖店一條街,復興路是喫飯一條街。作者說的"古雅風情"——那是巍山,不是這裏。 崇聖寺:超出預期。這座寺廟的尺度感是震撼的,皇家寺院的氣派是真的。佛像露着生殖器的天龍池給我留下了非常奇怪的印象。 蒼山:真高、真翠、真值得。這是這次大理行最大的驚喜。徒步玉帶路那種感覺是商業化蓋不住的——山就在那裏,幾百萬年了,誰來誰不來對它都沒影響。 洱海:喫天氣。藍調時刻的洱海是這次旅行的視覺巔峯;正午陰天的洱海讓人提不起興致。 這次旅行有驚喜,有失望,行色匆匆,下次再會——這是我能給大理最誠實的告別。 他在賣民宿廣告嗎?讀這本書讀到一半,我開始懷疑作者在打廣告。 每一個景點的章節末尾,他都會貼一段"風情旅館"——民宿名字、地址、電話,寫得跟商家名片一樣具體: ▍璞樹精品客棧地址:大理古城新民路12號電話:15368999935 這架勢怎麼看都像植入。我在書裏標註:"還留民宿電話?廣告嗎?"——又寫:"看完廣告無疑,和作者人設不符啊,怎麼還搞起了生意。" 帶着這個懷疑,我把書裏出現過的幾家民宿一家一家去攜程、飛豬、地圖上搜了一遍——結果挺有意思: 青木堂客棧(才村)——搜不到了,應該是黃了 圖途雲海居——搜不到了 聽海小築(龍龕)——還在,五一價二百八十一起 娜裏度假客棧(磻溪)——還在,五一價八百六十二起,價位不便宜 大青樹客棧(諾鄧)——還在 平舍客棧(沙溪)——沒查到當前營業狀態 五家裏有兩家黃了、三家還在。 如果是植入廣告,作者不會這麼不挑食地寫——廣告主肯定是希望被推薦的店還在營業,否則白花錢。一本書出版於 2017 年,寫的是作者前幾年的客居經歷——五家店裏兩家黃了,說明這本書寫的是他真實的居住記錄,不是商業合作的推廣文。 這一刻我覺得有點對不起作者——錯怪他了。 但話說回來——那個磻溪"娜裏"的故事,我讀得真的很彆扭: 故事是這樣:上海來的一對夫妻志剛和娜娜,志剛爲了實現娜娜的"海邊別墅"夢想,提前到磻溪找房子、簽約、裝修。裝修的時候請了一個"很牛"的設計師——只口頭溝通,沒有出效果圖。等娜娜來驗收新居的時候,她哭了一夜——因爲她想要的是地中海風格,志剛和設計師裝出來的是現代簡約。 故事到這裏,作者的結論是什麼? 旁人都以爲妻子傷了他的心,志剛糾正說,是我傷了她的心!我是爲了實現娜娜的夢想來的,她不滿意,就說明我沒做好。 我讀到這裏在書裏寫:"這不對吧。" 這哪是浪漫?這是溝通缺位的家庭關係。 正常的處理方式應該是:裝修這種幾十萬開銷的事情,前期一定要做效果圖、做選材溝通、夫妻雙方共同參與決策。口頭轉達 + 設計師獨斷 + 妻子缺席決策——這個流程上線了不出問題纔怪。出了問題之後,志剛的反應又是單方面"我承擔一切"——這種"聖母式"的承擔,本質上是迴避問題的根源(溝通斷裂),用情緒去消解結構性的問題。 這個故事被作者寫成了"愛到癡"的範本——我看到的是兩個不會溝通的成年人,把一段本來可以避免的撕裂包裝成了愛情童話。 後來這個故事的"童話結局"是:娜里民宿生意爆棚,娜娜接受了現實,"那就把娜裏當作我們的孩子,好好愛它,看它成長"——這一段我也寫了一句標註:"收益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 是的,讓娜娜接受的不是那套現代簡約的設計風格,是民宿賺錢了的事實。收益讓所有的"風格分歧"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這是商業的力量,不是愛情的力量。但作者不願意這麼寫,他要把它寫成愛情。 這就是這本書的另一個問題——它把所有故事都按"浪漫"的模板來收尾。一對夫妻溝通失敗,寫成愛到癡;一個青年賣詩爲生,寫成陶醉於詩意;一個擺攤老闆謀生,寫成生活體驗者;一對客棧老闆夫婦辛苦經營,寫成神仙眷侶……所有的辛苦、矛盾、糾結,都被濾鏡過濾掉了。 讀這種書時間久了,會讓人對真實失去敏感——會覺得別人都過得很美,只有自己一地雞毛。 橫向對比:四本雲南書 + 一本青海書讀完這本,我手頭這一兩年看過的旅行類書已經摞了一小堆。橫向對比一下,這本《一生癡戀去大理》的位置就更清楚了。 和《彩雲之南》比爾·波特的對照——深度不在一個量級。 比爾·波特那本寫的是九十年代初的西南——一個美國漢學家,帶着寒山拾得的翻譯功底、帶着尼康相機、帶着馬可·波羅那種"古今對照"的人類學視角,深入廣西、貴州、雲南的少數民族村寨,跟村民同喫同喝同醉——他記錄的是一個開發前夜的中國西南。這本書的史料價值比文學價值還高。 黃橙這本是 2010 年代的大理——一個福建作家在客棧裏住三個月,端着咖啡看田園,找客棧老闆聊天,喫幾頓飯,寫一本書。 兩本書是兩種東西:比爾·波特做的是田野調查——他想記錄一個時代;黃橙做的是生活方式記錄——他想推薦一種生活。前者的目標是知識,後者的目標是情緒。 哪種好?對我而言知識 > 情緒——所以比爾·波特那本我會再翻,黃橙這本翻完就放下。 和《野遊雲南》崔大叔的對照——樸實是裝不出來的。 崔大叔是雲南本地人、五十多歲、退伍軍官、註冊會計師——這個人設跟"文藝"完全不沾邊,但他寫出來的東西就是好。爬山摔了一跤,寫"完了,完了,完了";老婆摔了,寫"阿彌陀佛佛祖保佑"——一個共產黨員退伍軍官關鍵時刻照樣唸佛——這纔是真人。 黃橙是把自己想象成段譽。這兩種姿態高下立判。 樸實是裝不出來的,做作也是藏不住的。我寧願讀崔大叔的流水賬,也不想讀黃橙的拈花弄月。 和《宏大的古城》柳敏夏的承接——互補關係。 柳敏夏那本是文化通識——歷史框架給得清晰:大理國九位皇帝出家、麗江木府、平遙龜城、商丘歸德府、襄陽鐵城。骨架完整,但血肉偏少。 黃橙這本補充了大理在地的細節——崇聖寺現場感、白族民居畫匠傳統、阿吒力教的旁註、洱海幾個村子的具體位置——這些是柳敏夏那本沒有的"在地肉"。 所以兩本可以搭配着看——柳敏夏給骨架,黃橙給某些有用的肉,前提是先把"文青脂肪"剔掉。 和《走過青海》姜峯的對比——這是最讓我心服口服的遊記標杆。 姜峯那本我反覆說過——這是我讀過最深度的"遊記",但嚴格說它已經不是遊記了。 姜峯是新華社駐青海的記者,紮根多年——他不是去"遊"的,他是把這片土地當家在寫。所以他寫的青海,是有重量的——河湟谷地、原子城金銀灘、可可西里無人區、玉樹藏區——每一段都帶着記者的考據和居民的情感。 他自序裏有一句我至今記得:"當遠方變成了家,詩也要直面庸常。" 這一句話基本概括了遊記的最高境界——當一個地方對你不再是"遠方"的時候,你才能真正寫好它。因爲遠方註定是濾鏡的,是奇觀的,是用來滿足想象的;只有當它變成"家",你才能寫它的庸常、它的勞作、它的疲憊、它的真實。 這個標準下面—— 黃橙:遊客視角 × 三個月客居 × 文青濾鏡 = 風花雪月 姜峯:居民視角 × 多年紮根 × 記者筆法 = 越過山丘 遊記的深度,不取決於你停留多久,取決於你跟這片土地的關係有沒有發生質變——從客變成主。黃橙永遠是客,所以他的大理永遠停在"風花雪月"四個字裏,進不到下一層。 順便提一下《尋找香格里拉》(阿來)——這本嚴格說是小說,但它寫的也是西南。 阿來是帶着小說家的虛構能力進西南的——他寫洛克這個老外,寫得複雜、矛盾、立體;他寫土司、馬匪、革命,寫得有血有肉。阿來的濾鏡是爲了寫出更深的真——洛克不是一個簡單的"傲慢的西方人",是一個具體的、有缺陷又有善良的人。 黃橙的濾鏡是爲了寫得更美——把謀生寫成生活體驗,把溝通失敗寫成愛情童話,把曼特寧咖啡寫成田園牧歌。兩種加濾鏡的方式,一種是爲了真,一種是爲了美——爲美而美的濾鏡,時間一長就會暴露出薄。 把五本書擺一起排個序,我心裏這個排名是: 《走過青海》(姜峯)—— 標杆 《彩雲之南》(比爾·波特)—— 學術深度 《野遊雲南》(崔茂林)—— 樸實可信 《宏大的古城》(柳敏夏)—— 通識合格 《尋找香格里拉》(阿來)—— 文學性強(不在遊記序列) 《一生癡戀去大理》(黃橙)—— 湊合一讀,下次不翻 順便修幾個小錯——禪宗發源地不在雞足山收筆之前再做一件事——糾正書裏幾處事實錯誤。這種事我讀《彩雲之南》《宏大的古城》的時候都幹過,對作者負責,也對自己讀過的東西負責。 第一處,關於雞足山是不是"禪宗發源地"。 作者書裏有一句: 雞足山在佛教界的地位舉足輕重,原因就在於它是漢傳佛教和藏傳佛教的交匯地,也是佛教禪宗的發源地。 這句話錯了一半。 雞足山在佛教界的地位確實高——但不是因爲"禪宗發源地",是因爲它是迦葉尊者的道場。佛經裏說迦葉尊者在雞足山入定,護持佛陀的金縷袈裟和衣鉢,等待彌勒降生時傳授——這個傳說讓雞足山成了佛教徒朝拜的聖地。但這跟"禪宗"是兩回事。 禪宗真正的祖庭有幾處共識地點: 嵩山少林寺:北魏太和十九年(495)孝文帝敕建,菩提達摩面壁九年創立禪宗——這是公認的"漢傳禪宗祖庭" 廣州華林寺:"西來初地",達摩 527 年從印度抵廣州登陸處建草菴 黃梅五祖寺:唐代五祖弘忍在湖北黃梅開"東山法門",六祖慧能在此得衣鉢 韶關南華寺:六祖慧能弘法處,南宗禪的實際發源地 雞足山跟禪宗確實有聯繫——明清以來有不少禪宗高僧上雞足山閉關——但它的本位是迦葉道場,不是禪宗發源地。把"佛教聖山"等同於"禪宗發源地",是基礎概念的混淆。 第二處,關於巍山和大理古城——前面已經寫過,作者把"賣草墩、藤籃、鐵桶"那一段放在大理古城的章節裏,但實際描述的更像是巍山。這個混用我前面已經掰開了,不重複。 第三處,關於天寶戰爭的歸因——前面也寫過,把二十萬人的戰爭歸因於"調戲一個女人",是文人化史觀的偷懶,不是政治史的真相。 第四處,關於皇家寺院的版本問題——崇聖寺現在的建築羣,絕大部分是 2003 年才重建的,原來的崇聖寺早在清咸豐、同治年間的兵亂中被毀。我們今天看到的"皇家氣派",是新世紀復建的成果——不是大理國原物。這一點作者書裏其實有提到,但寫得很含糊——"前幾年根據清末遺存照片精心重鑄"——容易讓人誤以爲只是某尊佛像重鑄,其實整片建築羣都是新的。 復建歸復建,氣派歸氣派——但這兩件事得分清楚。今天的崇聖寺更像一個"大理國主題公園",不是一座一千年沒斷香火的古剎。 最後說幾句外面的雨還在下。 我把這本書放回 Kindle 主頁,關掉。三天讀完一本,寫完這一萬多字,大理之行也算正式畫上句號。 作者在書的最後寫了一段話,是這本書裏我最認同的一段: 無論你想到大理尋覓什麼,大理都不會讓你失望。唯一需要提醒的是,向一個既有旖旎風光又有深厚歷史和文化底蘊的地方表達敬意,請多給它幾天時間。不要浮光掠影,不要心猿意馬,愛是文火慢燉出來的美味。 這次旅行——我承認自己就是浮光掠影。三天古城、蒼山、洱海一圈過來,每個景點都是趕時間,沒有一處真正"慢下來"。崇聖寺沒看完整、感通寺沒去、雙廊沒去、喜洲沒去、蝴蝶泉沒去、龍尾關的天寶公園也沒去——大理給我開了一扇門,我只看到了門廳。 但我也不打算給作者全盤投降。 他端着曼特寧咖啡在山坡上看田園的時候,他也沒有真的看到那塊土地——因爲他沒看到地裏彎腰的大娘、沒看到年輕人賣詩爲生的窘迫、沒看到夫妻溝通失敗的真相、沒看到擺攤老闆半夜搬貨的辛苦。他看到的是他想看的"詩意",過濾掉了所有不詩意的部分——這種"看",比浮光掠影更危險,因爲它假裝很深。 所以這次旅行教會我的事,可能比這本書教會我的多—— 真正的深度,不是慢,是誠實。 姜峯在青海十幾年,他知道高原美景的代價是其他十個月的苦寒——他寫的青海,沒有過濾;崔大叔在雲南爬了幾十座山,他知道每一段路都有摔跤的風險——他寫的雲南,也沒有過濾;比爾·波特九十年代走西南,他知道少數民族的"原生態"背後是沒有自來水沒有醫院沒有教育——他寫的西南,沒有過濾。 他們的誠實,讓他們的"慢"有了價值。 黃橙在大理三個月,他過濾掉了太多東西——所以他的"慢"只剩下"美","美"撐不起一本書的重量。 我從這本書裏學到的最大一課不是關於大理,是關於怎麼去理解一片陌生的土地: 不要把當地人當 NPC 不要把他們的辛苦當風景 不要把自己當文人 不要相信任何文人寫的所有話——包括我自己寫的這一篇 ——2026 年 5 月 3 日上午,於麗江古城民宿

★★★★★

十一月雲南之行準備叢書八,讀完全書,如同品茗一杯餘味悠長的清茶,靜謐舒適,自由悠閒,有故事,有理想,有風景,有靈魂。

★★★☆☆

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

非常多無聊的流水賬和大白話,軟廣看得人很無語,期待的歷史地理介紹完全是泛泛帶過。只能說和我理想中的遊記天差地別,土摩托系列就很好。

★★★☆☆

一本閒適的遊記小品,但是多停留在表面的走馬觀花式描寫,缺乏對人文、習俗的挖掘,記憶點不深

書籍信息

作者黃橙
出版社中國地圖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8-05-01
ISBN9787503195358
分類文學-散文雜著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