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策蘭詩全集（第八卷：暗蝕）

幽深而透亮。註釋很多，很細，幫助太大了，感謝孟明老師。如果對策蘭感興趣，一定要少讀（儘量不讀）英文轉譯的策蘭詩（太輕了，壓不住，策蘭的匠心也打薄了）。 反覆修改之中見真意，策蘭往往在定稿時會刪去傾向性較強的詞彙，如（污穢的）生命。互文結構，詞語拼接，古詞新用，字面轉換，用得都很好，註釋裏挖掘了這個時期不少的閱讀筆記、旁批，某種意義上的靈感來源，文本再生（x）策蘭的態度是直接的，不是沉醉在語言遊戲中的。這是根本的存在方式。言說與生命。 沖刷 昨夜的血月亮 詞語裂開 袒露的榆樹根 生命的神坰（生僻字敬古德語） 在嘶叫

寧願他是個普通詩人。策蘭的遺作，部分修改編輯完畢，部分處於未完成狀態，可以看到策蘭的修改過程，也就是他對詩的思考痕跡。 《暗蝕》創作於他在巴黎郊區聖安娜精神病院住院期間直到他自殺身亡的這一階段，死亡帶來的陰影籠罩着詩行裏的憂鬱的靈魂，來自地殼深處的黑暗吟唱？ 讀策蘭的詩總是會想到之前剛看完的《浮士德博士》，策蘭和阿德里安何其相似，同樣是在用將情感壓抑到極致用理性來造成突破的技巧創造出共情。策蘭的詩作拒絕隱喻和韻腳，更近似於一種結構化的音樂，用一些可以有多種解釋和指代的日期、名稱（醫學、地質學）、顏色來建造一個無垠的空間，這個空間裏影影幢幢，到處都是大屠殺受害的幽靈，策蘭以絕對真實的歷史眼光到處刻印，編織他自己的阿里阿德涅之線。

只能說有幸遊覽一些混沌之間詞語被精心雕琢過的留痕。幾經過濾後，質地各異的形容詞紛紛退場，只留下一些暗調的、夢境般的字，彼此獨立，各自爲營。我反而會喜歡一些修改過程中的未完成體，比如，風在上面輕輕敲着/聽來如同/伴隨夜的心室收縮/擊出的齊奏，又或者，睡眠中家園的形成/四周有/小小的一指高的夢/小跑而過。是這些痛而美的意欲、悒鬱與囈語，運轉了保羅策蘭的血鍾。

20220727 奧斯維辛之後，歌頌歷史的偉大詩篇消亡了。這或許是源自猶太民族的傷痛，現實與理想同時崩潰，即便曾經的神靈都無法解釋這人性的冷酷。 肉體被短暫的摧毀，戰爭的陰影似乎瀰漫了整個與精神相關的領域。無論海德格爾躲避的空地與黑森林，還是保羅策蘭所感受到的“詩人之血”被腐蝕，而成爲此書之《暗蝕》。而一個真正的詩人即使陷入精神黑夜，他的思想也不會奄奄以亡。 或是戰鬥，或是逃離，人性在絕對支配權面前，展示了一條撒旦之路，展示了以殺戮而“淨化”，以淨化而得以繁衍式的“安全”，從而用絕對的權力構建絕對的“純淨”，而這一切總是一種觀念上的自我認可。 他們可以塑造這是一個偉大的事業，而這事業的基石，是對他者的驅逐。 經歷過“水晶之夜”，又經歷過“高爾事件”，從詩人的字裏行間中，以宗教開解絕望，以在精神病院的“不自由”表達對家人“自由”的愛。這份“日常之詩”，與他所崇敬的荷爾德林相比，則多一份溫情與寄託——他的妻子是他心靈的歸處。 從納粹陰影中活下來，又返歸那些可能被殺戮的世界，詩人無可救藥地選擇被死神所糾纏，以第三方視角去觀察這世界的進程和他所生活的環境。以瞬間永恆得以安慰自身，而母語德語因染上納粹的記憶而顯得矛盾——以德語寫作，而不能原諒納粹的行爲。 “半明半暗，人的一生 就爲瞬間的永恆而固定下來。” 詩人就像是“租用星光的人”，雖然“快燃盡了”，他依然仰望星空，星光如銀，萬古常在。而寫到此處，我又想起尹東柱的《數星星的夜》，那些爲獨立，爲自由而死的魂靈。 文章的最後，摘錄神學家雅各布·伯默的話來結束：“切莫以爲，黑暗的生命會沉入痛苦，似乎它是傷悲的就將被遺忘。傷悲並不存在，只是依此象徵伴隨我們在大地上的所謂悲傷，在黑暗中依黑暗者的本質卻是力量和歡樂。因爲傷悲是整個湮沒於死亡的東西；而死亡和垂死正是黑暗之物的生命……”

可以感受到譯者相當負責用心，從詳實的註釋裏能看到策蘭反覆斟酌修改的痕跡，每一個版本都有微妙的意象區別。策蘭很喜歡使用自己讀過的文本進行抓取詞組再創作，畫面呈現，辭藻排版都可見其實力，很喜歡！比之前看過的一個譯本好太多。 夜之斷章這一大篇完全看不太懂啊…感覺像自己做夢醒了啥也不記得了，閃回只能模糊記起一些很抽象的畫面… 啊總覺得這本很適合學德語用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給自己設置了名爲“電影週末”的生活方式，大概意思是在週末的某一天連續觀看三部以上的電影作品，基本就是上午一部、下午一部，最後是晚上一部。拋卻爲了彌補長時間被工作佔據的私人時間不說，想來我的確已經有很久沒有過上這樣的理想週末了，今天算得上機會難得。藉由這種方式，我把獨居的房子當成了電影院——而眼下這段時光，想來就是電影散場後在影院內慵懶地癱坐着不肯離席那樣的幾分鐘吧！因此題名被確定爲“院中自述”，一面是指代我讀畢本書的狀態，另一面則指策蘭創作時的背景。推敲了許久，終於還是把原本定下來的“晚間自述”給換掉了，之所以要費口舌描述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對了，還有一點不得不提，便是我方纔爲自己斟了一杯加冰威士忌——是因爲能讓自己感覺到身爲一名詩人或者是作家的獨特體驗。 人與詩歌的相遇 大約是去西安求學的時候，漫長的綠皮火車旅程讓我養成了讀電子書的習慣，此前我一直對電子書帶有本能的抗拒，畢竟本就嚴重近視的我很容易因長時間盯着電子屏幕而感到眼睛乾澀。不過電子書的閱讀僅限於行車途中，一旦下了車到宿舍就不會再想到打開，而且不少電子書的閱讀權限是有時間限制的，這也成爲其最大的弊端——無法用於閱讀長篇幅的文學作品。於是，用於閱讀短小的詩歌作品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加上“在綠皮火車上讀詩”這一行爲本身對文藝青年而言幾乎有種天然的吸引力，我當然無法拒絕扮演這樣一個符合刻板印象的浪漫角色。和本書的相遇是在去往臨安的大巴車上，車子顛得頗厲害，幾次我都擔心自己將要暈車，不過所幸並未發生，或許是詩歌讀起來不至於太費神吧。對於保羅·策蘭其人，我知之甚少，只曉得自己之前買過此人的詩集，還沒有來得及讀。“暗蝕”這個名字又十分罕見、尤其陌生，成功勾起了我所剩無幾的好奇心。 好的註釋隱退，讓詩歌登場 序言部分寫得很出彩，把詩人的境遇、詩歌的構成交待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好的註釋隱退，讓詩歌登場”的觀點讓我感受到編輯的溫度。詩集是由策蘭被強制關押精神病院期間的手稿整理而成，所以涉及到大量未定稿的原作手稿，國外的諸多版本又散亂無序，如何呈現成爲擺在編輯面前的一道難題。序言中列出了詩集的版本、譯本基礎構成，讓我以爲自己在審讀文學博士論文，感受到編輯的專業。閱讀過程中，不僅有策蘭妻子吉賽爾的版畫作爲插圖，還放了德文原文供讀者借鑑，甚至還還原未竟手稿的寫法進行了相應的標註，我算是頭一回閱讀這樣原生態的詩歌。註釋更加是無微不至，幾乎到了逐字逐句進行解釋的地步，在感動之餘我也不禁喟嘆：有這樣敬業精神的編譯人員實在難得！雖說大可留下一句“讓詩歌登場”便撒手不管，可是詳盡的註釋對於普通讀者理解詩歌背後的種種意涵不可謂沒有大的幫助。詩人的手稿如今保存在哪座博物館中我暫未求證，但這裏我聯想到了最近一直縈繞在腦海當中的想法：物的時代終將逝去，數字時代必然（已然）到來。作爲博物館學專業出身的我面對自己的想法時多少也難以接受，不過科幻作品的預言似乎無不在映證其合理性。比如家中的模型玩具，常常因爲太多太佔地方而被家人掛在嘴邊，如果說統統換成數字藏品的話情況應該能夠大爲改觀。在環保理念更加深入人心的背景之下，除了滿足人類基本生存需要之外的物品都應當以數字化的形式呈現，尤其是用於文化娛樂的產品——文學恐怕就是其中一部分。這樣一來，當腦機接口實現AI與人腦銜接以後，我們就能夠以最大效率處理人類數千年來積累下來浩瀚龐雜的信息數據，實現文明程度的極大躍升了。不過後人也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像策蘭手稿這樣，能夠反映詩人創作過程中的構想的手稿物件了。 詩歌的難產、死亡與新生 除非通過原作手稿的內容，我們不能發現詩歌的誕生過程竟是如此反覆。直到昨天我都以爲所有的詩人都是天才，平時引而不發，到靈光一現的時刻便大筆一揮成就一篇千古絕句。細想之下才發現並不是，李白之所以能夠當上詩仙，或許是因爲以前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古人只好沉溺於玩文字遊戲，字斟句酌之下豈能不出好詩？天才當然存在，不過好的創作者會明白不可能依賴靈感完成一部作品，畢竟靈感轉瞬即逝，根本靠不住。詩歌終究是要靠磨出來的——正因爲詩歌太短，每個用詞都必須精準地表達作者的情緒，反映其內心的某種真實。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註釋會逐個單詞來進行標註，恰恰是策蘭深思熟慮的獨特語彙，構成了詩歌內在的力量。策蘭的人生經歷也足夠戲劇化，他經歷過被誣告抄襲的“高爾事件”，整個詩歌圈子沒有一人敢於站出來爲他發聲，他的求助信也沒能被寄出。策蘭詩歌的用詞有着某種幽暗的氣質，他似乎想要傳達些什麼反抗鬥爭的東西，但最後卻又好像落敗或者是錯失了什麼。他的故事讓我想要借用到我的小說中去，利用策蘭的詩歌作爲隱喻密碼，寫成一個懸疑探案的故事應當會有不錯的效果。就先寫到這裏吧。

阿多諾所謂“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意在指出語言在極端歷史災難面前的破產。而策蘭的寫作正是對這種破產狀態的見證。讀他的詩總是能感受到文字和言語與詩的距離，他就是這種“野蠻”的縫隙中詮釋了詩的奄奄一息，讓人時時感受到言語與詩之間的那段不可彌合的距離——既不能完全貼近經驗，又不能完全逃離沉默。近一步則褻瀆，退一步則空洞，於是每一句都承受着沉甸甸的重量。也許是因爲他在用德語——劊子手的語言寫作，他和語言之間的距離也帶給了他的詩句這種無法描繪的疼痛。 小說與詩的區別，很大程度上就在描繪不可言說之物的能力，而策蘭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可言說。小說可以繞行、鋪陳、建構，而策蘭的詩直面斷裂的語言本身。他的每一句都拒絕解釋，而拒絕之中，就是深不可測的，血淋淋的真相。

一朵花，伸手去夠一個此生 那望斷虛空也不模糊的目光 傷疤一樣真，鉤掛在無限 萬物在場，空無標記

[別把你寫進/世界之間/站起來對抗/五光十色的含義（直譯：意義的多樣性）/相信淚痕/學會生活。] 這樣詩意的文字背後，策蘭正陷入把自己寫進“世界之間”的境地，不再屬於任何一方，朝着不可逆轉的方向書寫，內心的光明和信心被一點點腐蝕，最終走向死亡。詞語意義的多樣性賦予了詩歌藝術和深度，而詩人卻無力也不想站起來對抗，更沒有淚痕起死回生。在其精妙的用詞裏可見一斑，如klirrend, 除了書中的註釋外，結合精神病院的背景，彷彿Klinik(醫院)＋irrend(錯誤的)/verwirrend(迷惑的、困沌的)的合成詞；Jeder Tag ohne Morgen. Morgen本就有清晨和明天雙重含義，“每一個沒有黎明的白日/每一個沒有明天的今日”一語雙關更加深了詩人的絕望和煎熬。 洪堡有言“語言是思維的器官”，策蘭有詩“思想之奄奄一息”，作者在“找尋意義”和“意義的逃亡”間渴望着，掙扎着，迸發出語言、思想、情感的火花。《心的歲月》做了不少背景補充，對理解很有助益。還有許多沒讀懂的部分，待重讀。

詩是好詩，材料來源也很詳盡，但很多註釋和前面幾十頁的前言有不少穿鑿附會之處。譯者的自我意識過剩，很影響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