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顧彼得
屏蔽了浮華與喧譁、沒有了豔遇與文青的麗江是怎樣的天與地?《被遺忘的王國:麗江1941-1949》給出了一份最真實的答案。 本書是俄國作家顧彼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所寫的一本回憶錄,英文版一經問世即風行海外,書中記錄了他在麗江這塊神奇、美麗而寧靜的土地上九年生活工作的所見所聞。作爲中國第一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的古城,麗江兩萬平方公里土地上遍佈着雪山、大江、峽谷、森林等壯觀而秀麗的風景,未受世俗侵蝕的民風更是質樸率真,淳厚動人,更不必說原生態下麗江古城之民族、宗教、節日以及文化藝術的神祕與輝煌,凡此種種,無不在顧彼得的筆下一一再現,熠熠生輝。中國書籍出版社本次全新再版,內容既多修訂,裝幀尤工精美,以便讀者可以更好地重返麗江——這座被遺忘的古老王國。
在獨克宗的最後一晚5月6號晚,我在香格里拉獨克宗古城的一家民宿裏。這是我在雲南的最後一晚,明天早上坐火車回麗江,再從麗江飛回上海。 桌子上放着一杯涼了的奶茶,電腦裏開着的是顧彼得的《被遺忘的王國:麗江1941—1949》。這本書是從5月1日在大理去麗江的列車上開始讀的,一路標了153個想法。算下來這是我這一兩年讀完的第七本雲南相關的書——前面六本是阿來《尋找香格里拉》、希爾頓《消失的地平線》、柳敏夏《宏大的古城》、比爾·波特《彩雲之南》、崔茂林《野遊雲南》、黃橙《一生癡戀去大理》。 但只有這本是真正在地閱讀+在地體驗同步的——在去麗江的列車上翻開,半小時後就站到了顧彼得當年下車的位置。這種"書裏寫的就是窗外"的體驗,前幾本都沒有。 所以這篇筆記要寫的,是兩個麗江——一個流亡老俄國人1941到1949年所深愛的麗江,和一個上海程序員2026年五一撞進去、三天就走的麗江。中間隔了八十年,城還是那座城,世界已經換了。 一個流亡貴族的中國情緣顧彼得,俄文名 Peter Goullart,1901 年生於莫斯科一個貴族家庭——一個連家庭教師裏都配着哲學家和通神學者的家。1917 年十月革命爆發,沙俄崩了舊貴族階層一夜之間從天堂掉到地獄。他跟着母親一路東逃,"在路上我們又碰上了有名的捷克軍團叛亂,數月後才得以通過。最後我們來到上海"——這就是 1920 年代上海法租界那一撥"白俄"的來歷,街上拉小提琴的、做麪包的,都可能是某位伯爵的女兒。 緒言裏有一句話我讀了好幾遍: 20 世紀初以來席捲全世界的大動盪,震驚了少年時代的我。變化如此突然而劇烈,以致我從不認爲我的人生是連續而有序的;相反是一系列相互無關的生活片斷。 一系列相互無關的生活片斷——這是被時代撕碎過的人才會寫出來的話。我們這代人最大的動盪也就是房價漲跌、KPI 完不成,根本理解不了那種被連根拔起的感覺。 他靠一口流利的法語和酒桌社交能力在上海活下來,抗戰內遷到重慶,1941 年被新西蘭人路易·艾黎主導的"中國工業合作協會"(俗稱"工合")派到雲南麗江組建工業合作社,一待就是十年。 這裏插一句態度,省得後面繞。站在對一個具體的人的角度,我對顧彼得是同情的——他是真心想做事、把麗江當家來過的好人,不是來掠奪的也不是來傳教的。但站在階級的角度,對那個讓他成爲"流亡貴族"的革命,我是不覺得需要遺憾的——教員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裏講過"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不革沙俄封建貴族的命俄國人民走不出泥潭,不解放麗江老百姓也走不出鴉片土司軍閥的泥潭。1949 年顧彼得不得不離開麗江,這事對他個人是悲劇,對麗江老百姓是解放——兩件事不矛盾,都是真的。 按書裏描述大致勾勒一下顧彼得的樣子:中年俄國男人,光頭,戴眼鏡——後面納西姑娘阿妮仙就當面奚落他"你那光頭加上眼鏡,看起來足有 80 歲"。禿頂是有當事人證明的。 一、隨馬幫到麗江——一條要命的路顧彼得是怎麼進的麗江?走的滇緬公路+馬幫。 我讀這一段是在大理到麗江的動車上,左手邊洱海隱約可見,全程舒舒服服。而書裏顧彼得是這麼進來的:"回憶在滇緬公路上的行程,常使我心中充滿恐懼……公路爬高了一萬英尺左右,車子沿着令人頭暈目眩的懸崖陡壁邊沿前行。"更狠的是車裏——"貨物上頭堆行李,行李上頭坐人,一般有 20 至 30 多乘客"。二十多個人加一堆貨疊在一輛卡車上沿着一萬英尺的懸崖轉 U 形彎,今天看就是事故現場,但 1941 年的滇緬公路上是常態。 到大理換船過洱海,書裏寫"我們觀看木船滑入廣闊而美麗的銀白色的大理湖(即洱海)中"——讀到這一句我笑了,前兩天我剛在大理海東騎了將近九十公里的環湖路。同一片洱海,顧彼得是坐木船穿,我是騎共享電動車轉半圈。 書裏順帶寫了一句讓我心裏咯噔的話:"受了一次大地震的破壞後,大理一直沒有恢復繁榮,到處充滿荒涼和死亡的氣息。"——這是 1941 年的大理。今天的大理古城堵成春運,沒人會想到八十年前這裏被地震砸成什麼樣。 過了大理就進入納西人的地盤。馬幫的描寫是這一章最好看的部分——頭騾是"隊長",二騾是"副隊長",馬幫的頭目本地話叫"大鍋頭",少則十幾頭多則上百頭騾子。直到 1950 年代解放軍修通公路,這種幾百年的物流方式才退出歷史舞臺。狹窄山路上還要帶"馬幫鑼"——古代版鳴笛,兩隊馬幫撞一起"比兩列火車相撞還嚴重"。 但馬幫鑼防不住土匪。麗江前的最後一個山坳"隱藏着最強大的土匪窩"。顧彼得運氣好碰上小股劫匪,靠幾碗酒糊弄過去——一壺酒救了一命,民國西南的生意經就這麼野。如果是我可沒他這種好運氣。那個時代的麗江是真的會要人性命的麗江,進城前要面對懸崖、車禍、土匪、毒草,進了城還有軍閥、瘟疫、鴉片煙癮。我這次動車兩個半小時從大理到麗江連個顛簸都沒有——這種安全感是幾代人用命換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但有一處作者寫錯了,我得幫他糾一下。書裏介紹白族說:"白族以建立偉大的南詔王國爲其鼎盛時期,而南詔王國被忽必烈征服了。"——兩個錯。第一,南詔國(738—902 年)和大理國(937—1253 年)是兩個朝代,中間還隔着大長和、大天興、大義寧三個短命政權。南詔亡於唐末權臣鄭買嗣篡位滅蒙氏自立,比忽必烈出生還早三百多年。第二,忽必烈滅的是大理國不是南詔國——1253 年蒙哥派忽必烈率軍南下"革囊渡江"攻破大理城,滅了段氏的大理國。這段歷史我在《宏大的古城》和《尋找香格里拉》兩本筆記裏都梳理過,一眼就看出這裏串了。顧彼得作爲一個 1940 年代的外國人混淆這一段可以理解,但南詔和大理是雲南史的兩個大座標,弄混了下面好多事都對不上。 到了山口,麗江壩子在腳下鋪開。這一程算是結束了。 二、初識麗江——兩個時代的麗江撞了一下顧彼得第一次看到麗江壩:"翻過山口向下走,啊,美麗的麗江壩,使我爲之傾倒。扇子陡峯在夕陽中閃爍……紅的桃花、白的梨花,和羽毛般的竹林相互點綴……玫瑰花遍地都是。"——八十年前的麗江壩就是這種"上面風暴雪花、下面平靜玫瑰"的畫面。 我的麗江是 2026 年 5 月 1 日晚到的。下午從大理坐動車過來,傍晚放下行李就出門,民宿離酒吧一條街不遠,先穿過去看夜景結果給我看懵了——小河兩岸密密麻麻全是酒吧,文藝範的民謠酒吧有但更多是夜店風:幾個穿得性感的女郎在臺子上扭來扭去,重低音從音箱裏轟出來,跟魔都外灘邊的酒吧街有什麼區別?走着走着看到兩個人站在街中間爭執眼看要打起來,兩三個戴帽子的警察叔叔上去拉都拉不開,迎面跑過來兩個小姑娘嘴裏嚷着"聽說前面有人打架"——好傢伙,這是來看格鬥比賽的。 肚子有點餓,一筒竹筒飯二十五塊錢味道不咋地。古城裏街道兩邊一水兒"雲南小粒咖啡""旅拍""鮮花餅"。第三天去玉龍雪山回來逛了忠義市場,又在巷子裏花 188 塊買了一餅茶——我不太懂行,回去半開玩笑說:"老闆怒賺我 158。"在麗江古城的這幾天,我沒見到一個納西族原住民。 回到顧彼得的麗江。書裏那個麗江是納西人、藏人、白族人、彝族人、苗族人、普米族人擠在一座城裏——是 1940 年代真正的西南民族走廊樞紐。而我的麗江是生意人和遊人的麗江。原住民早把房子租出去搬走了,留下的要麼是賣鮮花餅的外地老闆,要麼是拍照打卡的外地遊客。一座城從"婦孺皆知顧彼得"到"找不到一個納西人",中間的故事三言兩語寫不清楚。 書裏寫麗江古城的形制對得上號,但有一點書裏沒強調:麗江古城沒有城牆。柳敏夏《宏大的古城》裏專門講過——傳說木氏土司姓木,"木"加一個城牆的方框就是"困"字不吉利所以不修。更好玩的是麗江古城自帶"自潔系統"——四方街每天清晨打開水閘,一英尺深的水衝過四方街約一小時把所有垃圾衝到麗江河裏。每天用一英尺活水衝一遍菜市場——這設計擱今天都不過時。我這次在古城裏走,"家家流水"不是修辭——這是麗江城最讓我喜歡的地方。 但顧彼得的麗江也有"光鮮下的污垢"。木氏土司到清末已經沒落得不成樣子,學會了抽鴉片一件一件出售祖先積累的藝術珍品。顧彼得的助手就是木府後人——一個有才華的納西知識分子,但每天得抽夠鴉片才能幹活。毒品對一個人意志的腐蝕,真不是開玩笑的。 這一章最後顧彼得提到洛克——"洛克博士長期居住在這裏,很受人尊敬。"約瑟夫·洛克這個名字我在阿來《尋找香格里拉》裏已經打過照面:美籍奧地利人、植物學家,1922 年到麗江以雪嵩村爲基地待了 27 年。阿來書裏那個傲慢虛榮又有真本事的洛克,跟顧彼得這裏"很受人尊敬"的洛克,其實是同一個人——前者是旁人眼裏的洛克,後者是同行眼裏的洛克。 三、麗江的集市和酒店——大媽們撐起的麗江如果讓我評這本書最有味道的一章,就是這一章。 顧彼得描繪的麗江集市跟今天古鎮那種表演式"民族風情"完全不一樣。1940 年代四方街的集市是真在過日子——高大的藏人奪路先行、披着蘑菇狀羊毛氈的普米族村民、納西族婦女狂亂地追趕顧客。今天你去麗江四方街看到的是穿着租來的納西服裝拍寫真的姑娘、舉着自拍杆的小哥、賣手鼓教學的店員。兩種"集市"中間的距離,比八十年還遠。 集市散場後是麗江特有的"高級酒店"——其實就是兼賣鹽糖醃菜和酒的雜貨店。顧彼得在這些酒店裏坐了十年,把和大媽、李大媽、楊大媽一個個寫得活靈活現。書裏寫納西女人撐起整個商業半邊天——商店都由婦女經營,當女的離開時叫丈夫頂替,"人們發現他通常在商店後面領娃娃,他出現在商店裏對生意是一場災難"。一個納西丈夫在自家店裏找不到火柴和醃菜——畫面太喜感了。但這就是納西社會的真實結構:女人是社會經濟活動的主體,男人在家帶娃。 這一章裏最讓我心裏發酸的是楊大媽。她的酒店主要接待那些深山裏下來的山民——"身體半裸露、冷得顫抖"。顧彼得寫:"對這些愚鈍的人們來說,生存是很艱難的……他們所做的事情中沒有一件能使他們適應當今的社會。"舊時代的殘黨,登不上新時代的船——新中國成立後用了二十年才把這些深山村寨基本接進現代社會。 集市上還有一羣"喫瓜羣衆"姑娘——阿妮仙懟顧彼得:"情願做小夥子的奴隸也不做老頭子的情人。""我真的那麼老那麼難看嗎?""當然囉,你那光頭加上眼鏡,看起來足有 80 歲。"一個流亡貴族被本地姑娘當面奚落"光頭眼鏡 80 歲"還把這段寫進書裏——這就是他能在麗江紮根十年的原因:他不端着,被擠兌還能笑出來。換成希爾頓《消失的地平線》裏那種"劍橋外交官接受神祕傳承"的姿態,納西姑娘早就給他白眼了。 四方街晚上還有篝火舞會,姑娘搶小夥子,不是小夥子追姑娘。麗江那幾天我沒去看篝火,到香格里拉後在獨克宗廣場上補了一場——圍着篝火轉圈跳鍋莊,氛圍比酒吧街那種夜店強一萬倍。這些民族原本就能歌善舞,跳舞是日常不是表演。 這一章最後得專門提一段——書裏寫永寧的"呂喜/裏喜":社會結構完全是母權制,每個女人有幾個丈夫,孩子們說"我們有媽媽可是沒有爸爸"。這就是摩梭人。雲南寧蒗永寧的摩梭被劃成了納西族,四川鹽源左所那邊的摩梭被劃成了蒙古族——同一羣人因爲行政區劃民族歸屬都不一樣。最有名的就是走婚和母系大家庭,今天還活着的母系制活化石。 讀到這段我想起阿來《尋找香格里拉》筆記最後那句:"唯一的小遺憾是,這次行程沒有安排瀘沽湖。"——這次雲南行還是沒去成。摩梭人的家就在瀘沽湖邊,永寧就在麗江北面。我離他們那麼近又那麼遠——留個念想吧,下次再來。 四、與納西人的深入交往——朋友是爭取來的這一章不長,但有兩句話戳到我了: 我深深地懂得了一件事。納西人的友誼是不會隨便白送的,必須去爭取。友誼也不是可以用禮物買到的……在與納西人的交往中,很多的真誠、同情和真愛,還有耐心,都是必要的。 讀這兩段我有點慚愧。我是個標準的"行色匆匆"的遊客。在麗江三天,跟我打過交道的本地人就是出租車司機、客棧老闆、賣水果的大姐、賣茶餅的老闆——所有接觸都是交易關係,連他們是不是納西族我都沒問過。 顧彼得不一樣。他在麗江十年,是真的把"交朋友"當一件正經事來做的。這種在地耕耘的姿態,今天的旅遊者基本做不到。讀到這裏我想起比爾·波特的《彩雲之南》——這位美國漢學家1990年代初在西南轉一圈,進村子、被村民灌醉、參加苗族婚禮。比爾·波特和顧彼得這兩個老外有個共同點:都不端着。到一個地方不是去"觀察",是去"加入"。今天的人類學家、紀錄片導演、深度遊博主,要麼端着攝像機,要麼端着學術身份,要麼端着"我有故事"的人設——很難有這種"就是來跟你們一起喝酒"的姿態。 崔茂林的《野遊雲南》是另一個反例——他是雲南本地人,跟少數民族打交道是從小就有的事。崔大叔不需要"爭取"友誼,他就是這片土地裏長出來的一員。 三個層次:崔大叔是土生,顧彼得是紮根,我這種是路過。三種姿態對應三種深度,我沒什麼好抱怨的,我能看到的麗江,就是一個遊客能看到的麗江。 五、開辦合作社——光鮮下的污垢這一章是顧彼得正經"做事"的部分。 工合(中國工業合作協會)是抗戰時期的大事——新西蘭人路易·艾黎跟宋慶齡一起搞起來的,把戰時大後方的小手工業者組織起來生產軍需民用品。顧彼得被派到麗江後幹得有聲有色——從西藏進來的羊毛從每年100包乾到2000包,訂單從昆明、拉薩、重慶"像雪花似地飛來",麗江變成雲南省毛紡工業中心。這不是吹的,是實打實的產業升級。 但這一章裏我最喜歡的不是這些成績,是顧彼得**慢慢看清麗江"光鮮下的污垢"**那段。 合作社要發展貸款,本來是給真正貧困的小手工業者用的。結果一幫地方士紳找上門來: 服裝考究的八位老先生在屋裏圍坐着,抽着長煙管。他們舉止文雅,身體瘦弱,留着污濁的長指甲。"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典型的一夥老鴉片煙鬼。" 八個老鴉片煙鬼想截胡這筆扶貧貸款。顧彼得寫得很冷:"他們已經夠富的了,爲什麼要讓他們得到本來打算借給真正貧困者的低息貸款呢?"——這就是民國基層的真實生態。任何一項福利政策下到地方,第一批撲上來的從來不是受益人,而是地方士紳。這種"上有政策下有截胡"的玩法,今天也不算陌生。 回頭看第二章裏那段傾倒——"美麗的麗江壩,使我爲之傾倒"——再對比這裏八個老鴉片煙鬼的畫面,作者對麗江的認識是動態的。一開始是被風景迷住,做事一段時間後,看到的是真實的肌理:貪婪、墮落、關係網、毒品、欺詐。但他沒有因此對麗江死心——看清了一個地方的複雜性還能繼續愛它,比一開始就被濾鏡騙着愛它要難得多。 這章裏還有一個硬核的經濟學細節——民國後期的惡性通脹。法幣貶值速度快到借了錢就趕緊花、年底還的錢購買力只剩借的時候一半,"借得越多越賺"。但反過來老百姓的存款也是這麼蒸發的,金圓券改革把多少人辛苦攢的家底變成廢紙。顧彼得專門提到麗江流通銀元——大洋是有色金屬,是天然的避險貨幣。今天說"貴金屬是避險資產",跟當年麗江流通銀元是同一個道理。 最後還有一段人類學觀察:"納西人家族觀念重……組織一個由納西人、白族人和其他民族人合辦的合作社的計劃,只成功過一次。"——一個組織能不能跨族羣、跨階層協作,是衡量"現代化"程度的硬指標。新中國後來花了幾十年通過土地改革、合作化、掃盲、通婚,才把封閉的村寨拉進現代社會的協作網絡。 至於麗江現在的產業——走馬觀花看,旅遊絕對主導。從顧彼得當年的"毛紡中心"到現在的"網紅古城",又是一輪轉型。旅遊賺錢快、能養活幾十萬人,但也確實把一座城的靈魂擠壓成了一組拍照打卡的符號。 六、我在麗江的醫務工作——一個洋"赤腳醫生"這是全書最讓我看得齜牙咧嘴又笑出聲的一章。 整個麗江城就一個法國傳教士培訓出來的納西族醫生——這位醫生本人挺好,但他弟弟是個魔鬼,就爲了一杯酒的賭局在顧彼得酒裏下了氯仿差點要他的命。1940 年代的麗江就是這種地方——文人失之於怯懦,武人失之於殘忍,士紳失之於貪婪,老百姓失之於愚昧,人命不值錢。顧彼得沒正經學過醫,但能從美國紅十字會搞到藥品,於是成了一個洋版"赤腳醫生"。 最絕的是治眼病那段。本來用的是無痛的弱蛋白銀效果挺好,結果納西病人不買賬:"真正的好藥是很辣痛的——我們這才真正地覺得我們正在得到醫治。"藥不痛就不算治病。顧彼得沒辦法摻了奎諾索爾進去,第二天病人疼得滿地打滾恢復之後歡天喜地:"辣得很!好得很!"——今天身邊那種"虎狼之藥纔是好藥""出汗纔是治病"的認知跟這一脈相承。沒有受過基礎理科教育的羣體,對"看不見的有效"是不信任的——這套邏輯今天的某些保健品營銷還在用。 更狠的是治疥瘡——把山民按在長凳上"硬生生把疥瘡搓出血來再敷硫黃"。這是醫療還是酷刑?沒有抗生素沒有外科的邊疆醫療,只有粗暴有效的土辦法。 這一章最讓人心情複雜的是麻風病那段——整村人圍過來讓染病的人選自殺還是離開,給他一碗油煮黑草烏。殘忍冷酷但客觀上避免了傳播。新中國後來幾乎消滅了中國的麻風病,靠的是公共衛生體系、抗生素、隔離治療——這套東西 1940 年代的麗江村莊不可能有。顧彼得對麻風成因的觀察很紮實——飲食單調(缺乏維生素)+ 衛生差 = 免疫力低 = 容易感染。 性病那段更有意思。最讓我笑出聲的是病人的回答:"你怎麼感染上的?""我騎馬時得的。""哦,怕是騎錯了馬。"騎錯了馬——民國版的"我也是受害者"。說一句:今天麗江"豔遇之都"的標籤跟這些都沒關係,那是 2000 年代後被酒吧文化和短視頻包裝出來的營銷概念,跟納西/摩梭傳統毫無關係。 到香格里拉之後跟司機姓和的小姐姐聊了幾句。我以爲她是納西族——顧彼得和阿來書裏反覆出現的"和"姓都是納西族——結果她說她不是。香格里拉本來就主要是藏族區域納西人少正常。普拉錯國家公園的導遊是個微胖的藏族姑娘叫卓瑪,白白淨淨乾乾淨淨普通話流利,跟書裏"從來不洗澡、用酥油擦身"的藏族貴婦是兩個時代的兩羣人。 藏族人爲什麼以前不洗澡?綜合起來是:高原乾燥皮膚油脂層是天然保護膜、水溫低洗完容易感冒甚至高原肺水腫、缺水缺薪柴燒熱水奢侈、藏傳佛教的清潔觀念偏向"心靈的淨"——一套高原特殊環境下的生活策略不是單純的"髒"。今天的藏族人在城市生活基本跟漢族無異。把一個時代的生存策略當成一個民族的本質特徵,這種思維要警惕。 七、我眼中的納西族——一羣"今生今世"派這一章顧彼得正面寫他對納西族的整體印象。 開頭有個挺玄學的設定——束河是"好"地方,白沙是"壞"地方——這是納西人自己的劃分。白沙的名字"崩詩"原意是"崩族人死",但白沙又是麗江保護神"三朵"大廟所在,是納西曆史的核心地標——所以"壞"不是"差",更像是有某種忌諱。我這次去麗江沒去白沙也沒去束河,聽說束河商業化比大研古城輕一些,下次再去吧。 這一章我最喜歡的是顧彼得對納西族信仰觀的描述: 漢族在西方人看來,本質上不是一個信教的民族。漢族同時虔誠地相信佛教、道教、儒教、萬物有靈論……納西人不求來生的快樂而要儘量過好今生今世,他們追求的幸福可以描繪爲:有大量的田地果園,牛馬成羣,房屋寬敞,妻子迷人,兒孫滿堂……酒罈滿地,性慾強旺,身體健康,在鮮花遍野的高原草地上,與情投意合的夥伴們接二連三舉行野餐和舞會。 今生今世派——這描述太可愛了。漢族和納西族在這一點上高度同源——都是務實的、不爲來世焦慮的、把"過好這輩子"當頭等大事的民族。中國人活得"現世而世俗",是因爲我們的文化基因裏就沒有"另一個世界"的強烈承諾——實用主義,哪個靈驗信哪個。 讀到這裏我突然想起希爾頓的《消失的地平線》。希爾頓幻想的香格里拉是一羣擺脫世俗慾望、追求精神永生、清心寡慾的"超人"——這跟納西族的"酒罈滿地+性慾強旺"完全是兩個方向。哪一個更接近真實的香格里拉?我傾向納西這一邊——一個能讓普通人喫飽穿暖、有酒喝、有舞跳、有娃生的地方,比一個白種人長生不老的圖書館,要香格里拉得多。 阿來在《尋找香格里拉》裏也是這個意思:"淨土不會從天上降臨,只會從我們手中造就。"——香格里拉不是某種超驗的精神烏托邦,是一羣普通人能好好過日子的地方。 一個流亡的俄國貴族,能看懂一個邊疆民族的世俗幸福觀,這中間的距離比莫斯科到麗江的物理距離遠得多。 八、麗江周圍的藏族——商盜一體的康巴這一章我讀得最來勁,因爲這次從麗江一直走到了香格里拉,正好順着這一章的"麗江—藏區"路線在走。 顧彼得筆下的麗江藏族主要來自康巴——藏族三大聚居區之一(與衛藏、安多並列),範圍是橫斷山區的四川甘孜、西藏昌都、青海玉樹、雲南迪慶等地,藏語意爲"邊地的人"。康巴人的運輸智慧讓顧彼得感嘆——溼牛皮包裹+乾燥收縮=天然真空包裝,這套土辦法是馬幫跨橫斷山幾千公里運貨的核心技術。 顧彼得專門寫到了木裏王——四川涼山木裏 17 世紀起由項氏家族世襲的土司兼格魯派大喇嘛,1924 年洛克博士到訪木裏把這位"中國西南最後的香巴拉之王"介紹給了西方世界。希爾頓《消失的地平線》裏那位端坐喇嘛寺裏與世隔絕的"大喇嘛",靈感很可能就有木裏王的影子。阿來《尋找香格里拉》裏也寫過木裏王——"現在中國是總統還是皇帝?"——一個連外面改朝換代都不知道的統治者。 顧彼得在書裏特意寫了"康卡嶺"——麗江西北方一支孤獨的山脈,三個山峯約 23000 英尺高,洛克博士發現並拍了照片。這就是後來希爾頓"香格里拉"靈感來源之一的貢嘎嶺,位於今天四川稻城亞丁,三座神山是仙乃日、央邁勇、夏諾多吉。這裏得幫顧彼得糾正一個常見的混淆——貢嘎嶺不是"蜀山之王"貢嘎山。後者在四川甘孜州康定市西南主峯 7556 米是中國第三高峰,兩個"貢嘎"中文寫法相同但完全是兩個地理實體。希爾頓本人從來沒來過中國,他寫的"香格里拉"就是把洛克在《國家地理》上發表的畫面拼貼出來的虛構地點。 康巴馬幫有一段特別"經濟學"——白天是商人,晚上是強盜,第二天又是商人。只要不在麗江犯罪官府就裝看不見。但顧彼得觀察到一個更微妙的事——麗江本身因爲是"自由市場",反而成了維持康巴各部落"行爲規範"的力量。這就是制度經濟學裏的"聲譽機制"——在沒有政府強制力的邊疆地帶,商業聲譽本身就是一種秩序,一次違規就可能讓整個部落被禁入這個唯一的現金市場。這種"用經濟利益替代法律約束"的秩序,今天的國際貿易、互聯網平臺治理裏都還在用。 關於喇嘛,顧彼得有一段讓我開了眼界的觀察:藏族成喇嘛的人很多並不是出於宗教熱誠,"而是因爲在神權政治的社會里當喇嘛實際上是保障安全和事業的最佳途徑"。當喇嘛不是當和尚是當官——送兒子當喇嘛跟送兒子去考公差不多,是家庭的政治投資。 這次到香格里拉去了松贊林寺號稱"小布達拉宮"。說一句不太恭敬的實話:跟漢傳佛教比起來,藏傳喇嘛"鬆弛得多"——歪倒着坐着跟旁人聊天,沒有漢地寺院那種緊繃感。出來時看到一個老喇嘛坐在石階上神態虛弱衣服骯髒。我想拍一張照但下不去手——那不是"人物素材",是一個具體的、可能正在受苦的人,鏡頭收起來走了。 章末那段"小寡婦"我笑出了聲——"她說她才 18 歲,剛和第六個丈夫離了婚……'至少有 26 歲了。'兩人齊聲說。"18 歲第六任丈夫——這種包裝今天的相親市場上也常見。 九、麗江壩的普米族、彝族和白族——三個鄰居三種命運顧彼得寫麗江周圍三個民族——普米、彝、白,三種風格完全不一樣命運也截然不同。 先說普米族。書裏寫來訪的普米客人——"牆四周衝了尿,滿地是'名片'"——這就是 1940 年代山裏普米人的衛生習慣,不是侮辱是事實。更玄學的是普米族的"天線說"——"那綹頭髮像豎直的觸角或收音機的天線,把神靈的衝動傳達到大腦"——薩滿傳統的殘餘。 接下來是彝族——這一段是我標註最多的部分之一。顧彼得當年描述的大涼山黑彝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彝族從來不承認任何權威……地圖上大涼山地區是一片空白標上'彝族獨立區'。"這就是民國時期的大涼山,一個國中之國。爲什麼管不到?因爲彝族的奴隸制社會結構非常穩固——1956 年民主改革之前,涼山彝族有嚴格的等級制度:黑彝是貴族奴隸主(約 5%-7%),下面是曲諾、阿加、呷西,最底層的呷西是被隨意買賣虐待甚至殺害的終身奴隸。顧彼得那句"白彝……原來他們是漢族和其他種族的人,被黑彝俘虜當奴隸的"基本說對了——白彝相當一部分是被黑彝從周邊民族擄掠來的奴隸後代,所以"黑彝"和"白彝"在涼山更像兩個階級而不是兩個民族。這套制度怎麼終結?1956 年中央人民政府發佈《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民主改革實施辦法》廢除奴隸制,涼山地區從奴隸社會一步跨千年進入社會主義社會——中國民族政策史上最戲劇性的一筆。我之前讀到過一個真實案例:一位曾幫紅軍強渡大渡河的船伕後來淪爲黑彝奴隸——沒有 1956 年的改革,他可能就要在彝家奴隸的身份裏終老。 顧彼得書裏還有一個細節:"他們不習慣定居……只爲種一季蕎麥或罌粟(鴉片),就燒燬森林。"——燒山種鴉片是民國時期雲南的支柱產業之一。讀《野遊雲南》和《宏大的古城》的時候就知道民國雲南軍閥靠鴉片支撐財政,滇軍被稱爲"雙槍兵"。顧彼得對鴉片管控有一段扎心的話——"想用四五兩違禁毒品發點小財的農民可能被抓來當作典型槍斃,然而用一隊馬幫或卡車運送的幾噸鴉片則得到重兵保衛護送"——這就是民國法治的真實模樣。 最後說白族。跟普米族的矇昧、彝族的剽悍比起來,白族是非常漢化的。還有一個考據挺有意思——"城的名字'大理'並不是漢語,而是芒語'湖'的變音"。但顧彼得最讓我有共鳴的是白族的手工藝——"他們神奇的石工和木工技術使整個民族名揚雲南省"。我這次從大理到麗江路上看到白族的房子真的漂亮:青瓦白牆外牆畫着青花紋樣的花鳥圖案。讀黃橙《一生癡戀去大理》的時候我專門聊過這一段——大理白族民居的彩繪傳統出自巍山州南生久村的畫匠。大理段氏建立大理國本就是河西漢人的後代,蒙古滅大理之後又長期在中原王朝直接治理下,所以白族今天看不出跟漢族的區別——這是民族融合的"完成態"。 三個鄰居,三種命運:白族走向融合,彝族保持獨立到被強行拉進現代,普米族在小規模裏維持自己的傳統。每一種命運都是地理、歷史、文化、政治幾股力量長期博弈的結果——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各自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十、喇嘛寺院、捉弄人的鬼、殉情和東巴儀式——麗江的靈性世界這一章把書裏幾個相關章節合在一起,講麗江"看不見的那一面"——宗教、神鬼、情死、東巴。 麗江有五所喇嘛寺院,都屬於白教派(噶舉派)。顧彼得跟喇嘛們關係不錯,因爲喇嘛們也害火眼、皮膚病、瘧疾——肉身凡胎得病了照樣找洋醫生看。但顧彼得對喇嘛寺的另一個觀察讓我笑了——"來自麗江的富商和官員,來和他們的喇嘛朋友過上一週或兩週……他們整天抽鴉片煙或打麻將"。富商官員去喇嘛寺度假就是抽菸打麻將,好一個"佛門度假村"。這個畫面跟我回老家親戚聚會時看到的差不多——一羣人圍着麻將桌一坐就是一天,年輕人想出去拍照被罵"瞎折騰"。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中年人的休假方式"是高度一致的:不動腦子+抽菸+賭博。我能理解這種休息方式有它的合理性,但這輩子大概率我是融不進去。 "小妖精帶來財富"那段我讀得意味深長——"自從那天以後,賴家空前地富強起來……人們認爲是鴉片"。表面上是"小妖精顯靈",實際上是這一家在販鴉片。當一個家庭的財富來源說不清楚的時候,民間敘事就會自動給它套上一層神祕主義的面紗。這種"裝神弄鬼遮掩真實財富來源"的把戲,今天在某些"風水大師暴富傳說"裏也還在用。 接下來是這本書裏最沉重的一段——殉情。"在舊時的麗江,殉情被看作是一種既方便而又理想的方法,用來逃避糾纏不清的愛情事件,逃避丟面子,逃避激烈爭吵,逃避受到致命的羞辱。"老實說看到這段我有點震驚——我以前以爲"殉情"只是文學裏的浪漫意象,但在舊麗江,殉情是一種社會化的解決方案。 書裏寫了一個具體的悲劇:一個姑娘被嬸嬸——一個饒舌婦——當衆罵作"母狗",暗示她未婚先孕。當晚她在廚房燒掉嫁妝,穿上盛裝,吊死在堂屋裏。第二天人們發現她時她還活着但再也沒醒過來。後來才發現她懷着三四個月的孩子。 讀到這段我閉眼了一會兒。舌頭殺人不見血——一個饒舌嬸嬸的幾句指控,足以讓一個未婚懷孕的姑娘走上絕路。這種"語言暴力—羞恥文化—自殺"的鏈條,在傳統熟人社會里特別緻命,因爲你無處可逃。納西族的殉情傳說今天被包裝成"悽美的愛情文化"在景區販賣,但當年的真相是一個又一個具體的、受苦的、年輕的生命被吊死、被毒死、被推下河——爲了一句侮辱、一個謠言、一樁包辦婚姻。把這種悲劇浪漫化成"愛情殉道",是對那些死去的人的二次傷害。 至於東巴儀式——東巴文化是納西族最有特色的文化遺產,東巴文字是世界上唯一還活着的象形文字之一。麗江有個東巴谷景區專門展示東巴文化,這次我沒去——又一個遺憾。顧彼得書裏東巴出現過幾次但寫得不深,要真正瞭解得專門讀東巴文化的研究著作。 十一、合作社的進展、鶴慶匪亂、最後的時光到了書的後半段時間線推進到 1940 年代末,麗江這座邊陲小城也躲不開歷史的車輪。 合作社那一段有兩個段子值得記。一個是奶油分離器把小夥子的腿灼傷、機器砸穿屋頂——沒有現代物理學常識的人對機器沒有敬畏。另一個更有意思——麗江工合靠蒙哥馬利、華德製革資料目錄,硬生生造出倫敦龐德街、紐約第五大道款式的高檔皮鞋,價格只有原版的二十分之一。民國版山寨皮鞋——先模仿、再改良、最後超越,今天我們說"山寨"那條路其實從 1940 年代麗江工合就開始走了。 接下來就是 1949 年前的鶴慶匪亂。羅瑛——一個僞裝成"革命解放者"實際上是大土匪的傢伙,帶着一幫人攻進鶴慶把這座大理北邊的小城洗劫一空。民國末年的西南就是這種亂象——披着"革命"外衣的土匪和真正的革命力量混雜在一起,老百姓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鶴慶匪亂波及到麗江工合的時候馬先生告訴顧彼得,土匪們"確信他們把奶油分離器當作一種新的機關槍了"。愚昧+貪婪+暴力,是任何一個時代最危險的組合。 最後顧彼得的合作伙伴馬先生在巨大壓力下不堪重負——他到書房休息一小時後人們聽到一聲槍響,發現他坐在書桌前頭上中了一槍。亂世裏做事的人,往往最後都成了背鍋者。 到了 1949 年 8 月麗江解放,顧彼得描寫得很冷靜:抽鴉片的元老、剝削過工人的資本家、欺壓過百姓的官員被雙手捆綁、背上插着招貼遊街示衆。一個新政權用一種非常直觀的方式宣告:"這些人的好日子結束了。" 這種"遊街示衆"的方式按今天的法治標準看是有問題的——沒有正常司法程序、靠羣衆運動定罪,難免有冤枉過激和藉機泄私憤。但放回 1949 年的歷史語境——一個剛從幾十年戰亂壓迫剝削裏走出來的國家,要在最短時間內完成對舊秩序的清算,正常的司法程序根本不可能。但在 1949 年的剿匪、清算地主鴉片煙鬼,方向是對的,方法粗暴但目的明確。 回到開頭教員的那段話: 革命不是請客喫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 這段話把 1949 年遊街那一幕的合理性和粗暴性同時講清楚了——革命就是不可能"溫良恭儉讓"地完成。從一個流亡白俄貴族的眼睛去看那場遊街,再回頭讀這段話,能感受到時代的兩種聲音同時壓在同一個畫面上。歷史只是按它自己的節奏往前走。 這一章裏有一段需要我專門糾正。顧彼得寫洛克在解放遊行後三天乘包機到達麗江——我之前一直在追問,洛克 1949 年 8 月之後真的還回過麗江嗎?查了幾個來源:洛克在 1949 年 8 月離開麗江,從此再未回過中國,1962 年死於美國檀香山。所以這次"包機到達"應該是 1949 年 8 月解放後不久、洛克徹底離開中國之前的最後一次回訪。他到美國之後寫信跟哈佛的朋友說"寧願死在玉龍雪山的鮮花叢中"——一個外國人對一箇中國地方的眷戀能到這一步,說他是"半個納西人"都不爲過。 顧彼得自己也撐不下去了——新中國不再需要一個外國人在麗江辦合作社。1949 年顧彼得離開麗江,先去印度後輾轉到新加坡,1975 年病逝於新加坡再沒回過中國。 書的最後一句他寫:"憑着我的設想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在麗江我也找到了自己的'香格里拉'。"希爾頓《消失的地平線》裏那個"香格里拉"是虛構的——主人公康韋被劫持送進去又選擇了離開,最後在醫院裏失憶流浪。顧彼得不一樣——他是靠十年紮紮實實的勞動,在一個真實的地方真正活過、真正愛過。這跟阿來在《尋找香格里拉》裏寫的一模一樣——香格里拉不是某種神祕的賜予,是普通人手中造就的。 但顧彼得最後還是不得不走了。一個流亡的俄國貴族從莫斯科到巴黎到上海到重慶到麗江,繞了大半個世界終於在橫斷山深處一座納西小城找到了"家",又被時代的下一波浪頭沖走。人生到底是不是"一系列相互無關的生活片斷"?——緒言裏他自己提的那個問題,到書的最後也沒真正給出答案。也許就是吧。 終章:行色匆匆的告別寫到這裏差不多該收尾了。明天上午我從香格里拉坐火車回麗江,中午到三義機場,下午飛回上海。雲南這趟正式結束。這本《被遺忘的王國》也讀完了——今晚是我整理筆記的最後機會。 聊幾個旅行收尾的小事。 第一個是玉龍雪山觀光火車。去玉龍雪山那天打了個麪包車,司機一路吐槽這條小火車——號稱全球首列全景觀光山地旅遊列車,全長 20.7 公里。我回民宿查了查,總投資 30.7 億元,2025 年 2 月 11 日才正式運營載客。司機說它"極其不方便"——和現有公路路線差不多但起點不在市區,運營一年就基本面臨停運。我作爲一個外行只想說一句:任何一個地方政府投 30 億做交通基礎設施,如果沒有清晰的客流模型、沒有跟現有公路差異化的優勢、沒把起點接到城市核心區,那基本就是預定的失敗。這種失敗在今天的某些"文旅大項目"裏反覆發生,燒的都是納稅人的錢。 第二個是雲杉坪雪中拍婚紗。那天上午雲杉坪下了一場大雪,我以爲沒什麼人會上去,結果看到好幾對新人在雪地裏拍婚紗。新娘穿的是抹胸長裙——零度氣溫、海拔 3200 米、肩膀露在外面任憑雪花落上去。美和受苦從來是一體的。這場婚紗照拍完新人會凍得半死,但十年後回看大概是覺得值。這跟顧彼得當年在麗江搓疥瘡、跟馬幫翻懸崖、跟納西大媽喝劣質酒本質上沒什麼不同。真實有重量的體驗,從來不是舒舒服服得來的。 第三個是這次沒去成的幾個地方——白沙、束河、東巴谷、雨崩、瀘沽湖。白沙束河商業化稍輕但行程緊沒去;東巴谷專門看東巴文化沒去;雨崩需要兩三天徒步沒去;瀘沽湖是摩梭人的家,也只能繼續遺憾。留個念想吧——一座城、一片地,全部走完才離開,可能反而失去了再回來的理由。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讓我選,我去顧彼得的麗江還是現在的麗江? 我肯定還是選現在的麗江。我對現在的麗江的抱怨都是不疼不癢的——商業化重、原住民少、酒吧街吵、25 塊錢的竹筒飯難喫。但顧彼得的麗江會真的要人命:進城路上有土匪、城裏有鴉片煙鬼、朋友會在你酒裏下氯仿、全城沒有像樣的醫生……現在的麗江是一個和平的、繁榮的、讓普通人能安安全全玩三天就回上海的麗江。這種安全感是幾代人用命換來的。 合上電腦。窗外獨克宗古城的燈還亮着。 明天回上海。 ——2026 年 5 月 6 日深夜,於香格里拉獨克宗古城民宿
文筆輕鬆自如尚佳,內容涵蓋比較豐富,人文歷史似有一些偏頗差錯,但值得一讀。
作爲麗江人,作者提到的很多事情我其實都不知道。 也許就是“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原因。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我在其中生活,並沒有中立的看待各個民族和相關的發展歷程。 作者有在麗江建立各種合作社,推動當地人民生活質量和收入的發展,參與各項本地的事情,與不同民族、不同職業的人來往,呈現出在他觀察下的建國前麗江樣貌,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有些傳統也延續至今,比如納西族婦女的勤勞,比如麗江人散漫悠閒的生活心態,比如對雪山的愛對守護神的信仰。 原來我居住的地方如此有趣,放下偏見,帶着好奇來探索這裏,越來越喜歡麗江。
似乎世人總習慣於先邂逅大理,再探尋麗江,常有畫外音:“麗江,不過大理之影罷了。”對我而言,大理並非先入我的心間,因爲麗江的“豔麗”畫卷,初見時便刻入心扉。 雲南永遠是春天的國度,在麗江這塊天堂般的壩子,景緻如畫,日新月異,永不褪色。在這裏,自然之美時刻更迭,雪山並非靜默無言的冰川堆砌,而是活生生的‘佳人’,擁有着自己的情感與韻律,時而輕紗遮面,時而揭開神祕,山腳下,白霧繚繞,或向藍天拋灑羽毛般的雪花,峯頂則化作巨大的錐形,金光銀光交相輝映。山間溪流潺潺,與百靈之音、蒼鷹之嘯交織成曲,鮮花爛漫,香氣襲人,連烘焙店內都瀰漫着鮮花香氣。在這片神奇的壩子上,萬物似乎都閃耀着獨特的光芒,大自然在呼吸、在舞動、在微笑,每一次漫步城外,都令人激動,給人啓示,溫暖的微風令人心醉,青山起伏,似在輕舞,溪流蜿蜒,小鳥與蝴蝶翩翩起舞。 淺笑着,不知是自己的回憶太誇張了嗎? 麗江壩子周圍,聚集着多民族的人們,各具風情:黑彝的原始粗獷、花彝的精緻細膩、白族的勤耕善築、納西族的浪漫奔放、傈僳族的勇敢堅韌、摩梭族對自由平等的追求……在這片上天眷顧的土地上,“無暇欣賞美好”之說無從談起,儘管現代生活的匆忙與紛擾已悄然滲透這片壩子,但生活於此的人們依然擁有時間去細細品味生活的美好:他們或許會爲一叢玫瑰或一方盆景駐足,或許會凝視古城邊清澈溪流,或許會放下手中的活計,遙望雪山變幻,或許會屏息凝視高飛的大雁,或許會暫停勞作,起身談論鳥鳴,就連遠道而來的旅人,也能迅速相逢在這名爲雲南的生活之中……
最近剛去雲南自由行,除了昆明和石林,也就在麗江古城呆了三天。二十多年前去過麗江。這次注意到黃山上段有顧彼得故居,當時沒怎麼在意,就擦肩而過。但是下載了他的這本書,一氣讀完。這個老外,在麗江度過九年,他對當地的自然風貌民族風情經濟社會城鎮建設等方面的瞭解,遠比我這樣走馬觀花的旅遊者要深入真切的多。何況,他和當地民衆打成一片,問醫送藥,組織合作社等,有着深厚而質樸的感情。如果不是49年的解放,或許他會持續着做下去。這本書作爲旅遊指南,內容之開闊,評價之深入,是當之無愧的。比如,我下榻古城四方街附近的民宿,經他這麼一勾勒,整個畫面都鮮活起來。建議但凡去麗江古城旅遊的人,可以在喝茶或咖啡觀山景的閒暇時光,讀這本書的幾頁,那種感覺一定很美好。
最近幾天去了麗江一趟,11日下午的行程是在古城裏閒逛,我稍微脫離了一下大部隊,去了一趟三聯韜奮書店。書店門口粘貼的指示標誌箭頭寫着“精神食糧入口”,於是,我一腳踏入了精神世界。 天氣很好,萬里無雲,慢慢走完兩層書店,點了一杯咖啡,在窗邊坐下。 一樓的一個部分在主推這本書,於是在書店待了一個多小時,將這本書看完了。 《被遺忘的王國》,這不僅僅是一本關於麗江的書,更是一部時光的紀實,它帶領我們走入麗江歷史的深處。俄國作家顧彼得,以其洞察力和對細節的敏銳捕捉,將1941年至1949年麗江的故事娓娓道來。這九年裏,顧彼得生活在麗江當地人中,深度融入他們的生活,以一個旁觀者,但又不止於旁觀者的角度,爲我們描繪出一個真實而又充滿異國情調的麗江。他不僅是一個細心觀察者,更是一個情感豐富的敘述者——麗江的風土人情、民俗文化、歷史傳承以及當地人的日常生活。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幅精美的畫卷,每一個情感都像是山間流淌的清泉,讓人爲之動容。 語言自然幽默,讀起來輕鬆易讀。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片段,是講述傳教士們來向納西族人民宣傳基督教,但納西族人民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自足、鬆弛、擁抱當下,讓他們捨棄眼下的生活,捨棄現存的快樂簡直算是天方夜譚。因此,沒有一個納西人去信仰基督教。 內心富足的民族,譬如雪山,立於歷史的潮流之中。 它不僅僅是一本關於麗江的書,更是一部關於歷史、文化、情感和記憶的紀實,它讓我們重新發現那些被遺忘的角落。 或許還因爲是在麗江古城裏的書店翻完的,那時那刻,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二者合一。
這本書可能很早之前就聽說過,但一直不知道寫的是雲南,所以也沒有讀過。最近假期又去了一次雲南,恰好趕上白沙古鎮的壁畫所在的博物館開了,就進去看了看,在展品的介紹中有推薦這本書,就嘗試去讀了。發現寫的相當好,不過也有點感慨,明明是講中國幾個民族的書,卻又一位西方人書寫,而且即使在他之後也沒看到過類似更好的作品。 講講書中的內容和現在看到的,對於麗江的景色感覺是一樣的美麗,白皚皚的雪山,美麗的草地,各種各樣的花,可能景色上最大的變化是現在交通方便了人更多了吧。另一面,書中所描述的人感覺變化還是挺大的,當然現在都是景區了做生意,外地人也多了,可能不那麼容易遇到本地人,但從衣着外貌辨別,更多的本地人可能在從事餐飲或者拍照行業了,很難有當時作者描述的那種一邊工作,一邊欣賞自然的從容了,倒是在麗江古城有很多酒吧,不知道是不是以前的麗江所遺留下來的習慣痕跡。 更多的感受感覺我也寫不出,強烈建議有機會可以去嘗試閱讀。閱讀過程中可以明顯感覺出作者是深深的愛着這片土地,更是深深的愛着生活在這裏的人,甚至是惡霸土匪都能感覺出一種愛,很感謝這位作者留下了那麼一本珍貴的書籍來描述那段時間的一片淨土的故事。
本來是爲了去麗江而看的,沒想到旅途前要做的準備工作太多了 所以拖拖拉拉,直到旅途結束後的十天才勉勉強強看完,好在旅途結束也看完了! 這本書講述了許多關於雲南麗江的人和景,令我最深刻的是納西人,因爲在麗江的旅途中,專門拿出一天來體驗了納西人的一天,其中我們被納西人帶着一起做豆漿,穿納西族的民族服飾,學納西人的文字,品鑑納西特色美食,學習造紙術,參觀他們的文明,總之,我覺得很有意義。就好像深入了他們的生活! 旅途已經成爲過去,這本書我看完了,回想起這一切,仍然覺得幸福!謝謝你,在去麗江之前讓我瞭解了許多當地的文化,導致我的旅途變得有意思多了!
讀到麗江古城的第一天,就無意經過了顧彼得故居,當時覺得地圖上標註這個景點有意思。讀完茶馬古道一書,才得知此書。從麗江回來,把這本讀完,深感這次麗江遊有很多錯過。一邊讀書,一邊回憶在麗江所見所聞,一邊重溫接觸過的有限的納西族普米族,一邊想象着90年前的古城生活,一邊計劃着下次旅行 喜歡作者的風趣敘述,生活中的點滴,在回憶中都會被慢慢放大
現在的麗江非常商業化,我渴望看見古老的樸素的真實的印象,但是隻清晨和凌晨的麗江孤城能短暫的讓人產生這種感覺,幾天前我剛去了麗江一趟,感覺只能看見霓虹燈在閃,耳邊有各種商家的叫賣聲,這種感覺讓我一個外地人產生了一種類似於精神鄉愁的感覺我特別想要去了解幾十年前還沒有被民謠和電視劇污染的麗江,我並不反對麗江的商業化,因爲從作者的文字中就能感受到當時有很多窮苦人民,而現在的商業化,可以幫助本地人有更高的經濟收入,但是過分的商業化讓麗江變成了一個名片,而不是一個美好的地方,作者的書中的描寫能讓我短暫的感受到精神故土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