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唐詩
本詩集爲《全唐詩》中的一部分內容。在清朝康熙年間,由彭定求、楊中訥、沈三曾、潘從律、徐樹本、車鼎晉、汪繹、查嗣琛、俞梅等人奉敕編纂,最後由曹寅具體負責刊刻事宜。不但全面反映了唐詩的繁榮景象,也是研究唐代歷史、文化和教育的重要資料。
駱玉明: 杜牧(803-853)字牧之,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人,大和二年(828)進士,早年長期爲地方大員的幕僚,四十歲以後相繼在黃、池、睦諸州任刺史,也曾短期任京職,官至中書舍人。杜牧出身於仕宦名門,祖父杜佑爲三朝宰相兼名學者,著有《通典》二百卷。這種出身是杜牧一直很自豪的,他也非常渴望在政治上有大的建樹,並且寫過不少政治與軍事方面的論著,如《罪言》、《孫子兵法注》等等。但一方面其仕途經歷跟他的自我期許相比是很不如意的,另一方面唐王朝的衰敗之勢也實難有挽救的辦法,這使得他的心境常處在強自振作與頹唐自放不斷交替的狀態。 杜牧早年爲人作幕僚時,常以一種落魄公子、風流文人的姿態流連於酒市妓樓,他的一部分詩作描述了這種生活情形,在舊時有人喜愛有人反感,但總之是很出名。例如《遣懷》: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這詩帶着點自嘲,卻又不無風流自賞的意味。從中可以感受到由於在王朝衰微的情勢下社會的道德壓力會有所減輕,文人在表露自我心理時往往更爲坦然。 杜牧詩作中最著名的則是懷古詠史一類。他是一個志向遠大而又相當自負的人,當感覺到沒有機會在實際政務中施展身手時,不禁會對歷史發生深沉的感慨。如《赤壁懷古》: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東風”在這裏是歷史機緣的象徵。杜牧的言下之意是:自己未必不如年紀輕輕就獲得巨大成功的周瑜,幸與不幸,只取決於個人無法把握的“東風”而已。當然,杜牧也體會到這並不純粹是他個人命運的問題,整個時代都處於無可奈何的頹勢中,所以在《將赴吳興登樂遊原一絕》中他會說:“欲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說要從此逍遙江海,卻又戀戀不捨地回望唐太宗的陵墓,那是多麼遙不可及的輝煌! 把現實的人生與社會問題放在歷史中來觀看,固然可以借時空的擴大而沖淡了它的陰影,同時卻也會因爲更強烈地感受到歲月倏忽變幻,引起另一種人生的惆悵,如《題宣州開元寺水閣》所寫: 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澹雲閒今古同。鳥去鳥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 朝代興亡變化,古今相續,一切舊有的繁華與悲歡都消失了其痕跡,而現在的一切亦將如是。第二聯的時間感覺是很特別的,似乎自然和人世的變化被壓縮成迅疾而單調的重複鏡像,讀來令人驚悚。而當心理的壓迫變得難以忍受時,杜牧也常常以一種帶有超越感的曠達來尋求解脫,在《湖南正初招李郢秀才》中他說到“高人以飲爲忙事,浮世除詩盡強名”,在《九日齊山登高》中又說:“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這些詩中一面顯着灑脫無羈和看破紅塵似的高逸情致,一面又透出詩人內心其實是不可解脫的痛苦。 當然,杜牧的性格終究是比較豪爽開朗的,他的眼界又高,從前面舉出的詩中可以看到那種頹唐的情緒並不顯得侷促陰暗,而是多少透出幾分意氣風發、俊逸明麗的氣格。至於單純的寫景抒情之作,有時更顯出明亮和高朗的感情色彩,如《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從詩型來說,杜牧最擅長七絕和七律,而七絕尤其爲人稱道。他是極富於才華的詩人,七絕的集中與明快,最宜於表現其敏捷機警的才思。杜牧詩的語言既是輕快流暢的,卻又並不是元白詩那樣趨向淺俗的類型,而是寫得精緻而俊逸飛動,毫無生澀感,這也是才氣過人的表現。
杜牧,西安人,宰相杜佑之孫,唐朝文學家。其性情剛直,不拘小節,自負經略之才,詩文均有盛名。文以《阿房宮賦》爲最著。詩作明雋永,絕句詩尤受人稱讚,世稱“小杜”。與李商隱齊名,合稱“小李杜”。代表作有《泊秦淮》《江南春》《赤壁》《題烏江亭》等,都膾炙人口。著有《樊川文集》。
總體上水平不低。被選進唐三百的不論,有些略微顯得平淡的詩,技巧也不賴。
讀《杜牧詩集》 《樊川文集》乃是唐代詩人杜牧的詩文集,由詩人的外甥裴延翰所編次。起首“賦三篇”,第一篇即爲杜牧的名文“阿房宮賦”,“六王畢,四海一。”何等手筆,何等氣魄。至於另兩篇爲“望故園賦”與“晚晴賦”,堆砌華麗辭藻,與前朝漢賦相比,並無出色之處。史載杜牧知兵善政,好爲經邦致用之語。今時看來,毫無價值可言。作爲古代文人,能夠被後人追憶的只有他的詩詞歌賦。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唐前宰相杜佑之孫。杜佑可不簡單,他之所以在歷史上有名,不僅僅是做過三朝宰相,而是寫過史學上很有名的《通典》,乃典章制度專史的開創性之作。作爲世家之後,杜牧多少有點逞才使氣、縱酒歌樓的習性。這沒有什麼不好,誰還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而且還讓杜牧多年以後寫出“遣懷”一詩: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腸斷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佔得青樓薄倖名(當然偉大的出版社的“前言說明”就數落起杜牧,說這是地主階級庸俗腐朽情趣的典型寫照)。杜牧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不但在政治軍事上有自己的見解,在文學上亦有自己的主張。《答莊充書》裏雲:“凡文以意爲主,氣爲輔,以辭彩、章句爲之兵衛。”說白了就是要堅持地主階級現實主義的寫實風格,拒絕形式主義。所以杜牧以“詠史”之作知名,貫徹了他自己的文學主張,對歷史上的人與事,發表了別具一格的看法,筆墨飽含春秋之意。譬如“赤壁”: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題商山四皓廟”:呂氏強梁嗣子柔,我於天性豈恩仇。南軍不袒左邊袖,四老安劉是滅劉。“題烏江亭”: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杜牧的“詠史”講究的寫出新意,也就是今時所謂的“翻案文章”。翻案文章確實容易吸引眼球,炫人耳目。但後世評價有好有壞,清代詩人及理論家趙翼在《甌北詩話》裏就說:“杜牧作詩,恐流於平弱,故措詞必拗峭,立意必奇僻,多作翻案語,無一平正者。”批評之意很是明顯。杜牧除了擅長詠史,他的七言絕句在晚唐可謂獨步一時,俊逸脫俗,爽朗清新,無人可與比肩。名篇如“山行”: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江南春”: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至於大家熟悉的“清明”一首,其外甥編次的《樊川文集》並未收錄,別集外集亦未收錄,後人以爲乃其好友許渾所作。但許渾詩集也未收此詩,估計兩人都不是原作者。杜牧的七律亦是不俗,明人楊慎在其所著的《升庵詩話》裏說:“律詩至晚唐,李義山而下,惟杜牧之爲最。”“題宣州開元寺水閣”尤爲精妙,情致俊爽,筆調輕利。詩云:“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雲閒今古同。鳥去鳥來山色裏,人歌人哭水聲中。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惆悵無因見范蠡,參差煙樹五湖東。”俱往矣,杜牧留在後人心目裏的印象,便是他才情橫溢的律詩絕句了,至於杜牧所寫的什麼兵書策論,誰還記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