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雷
《傅雷家信》是自傅聰1954年離家求學音樂之後,一直到1966年傅雷夫婦去世爲止,傅雷寫給愛子的書信集。並在附錄中選取了傅雷夫人朱梅馥寫給傅雷的10封信,對傅雷父子的書信作一個側面的補充。 作爲家信,字裏行間,充滿了父親對兒子的摯愛、期望,以及對國家和世界的高尚情 感,除此之外傅雷還將自己的藝術學養及對人生的體悟,夾敘夾議,娓娓道來,沒有絲毫說教的色彩,讀來倍覺親切,拳拳愛子之心,溢於言表。 《傅雷家信》既是一本充滿父愛的教子篇,讓讀者體會爲人父母的不易;也是一本提升藝術修養的讀物,浸潤着傅雷、傅聰對於藝術的真誠。既是傅雷這一代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深刻寫照;也是對那個特殊的年代,家國社會的真實縮影。半個世紀以來對人們的道德、思想、情操、文化修養方面影響深遠而廣泛。
尺素傳情,藏盡父愛與風骨。 我讀得已經昏昏欲睡,要陷入午休,想去午睡中感受傅雷的父愛。 一紙家書,一尺素箋,卻藏着最厚重的父愛、最通透的人生智慧,還有一代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 《傅雷家信》不是恢弘的史詩,也不是深奧的典籍,只是1954年到1966年間,傅雷寫給遠渡重洋求學音樂的兒子傅聰的尋常書信,再佐以朱梅馥寫給丈夫的十封家書作側影,卻在半個世紀裏,跨越時空,溫潤了無數人的心靈,成爲道德、思想與文化修養的精神養分。 這些書信,最動人的莫過於那溢於言表的拳拳愛子之心。 傅雷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把牽掛揉進字裏行間。 傅聰在外求學的點滴,飲食起居的冷暖,音樂學習的困惑,人生路上的迷茫,皆是傅雷筆下的牽掛。 他會叮囑兒子注意身體,會和兒子探討鋼琴演奏的技巧,會分享自己對文學、繪畫的理解,也會在兒子情緒低落時給予溫柔的慰藉。 那些話語,像一位老友的娓娓道來,又像一位師長的循循善誘,夾敘夾議間,把自己的藝術學養和人生體悟毫無保留地交付。 這份愛,不只是舐犢情深,更藏着一份期許,期許兒子成爲一個有風骨、有修養、懂生活的人,這份深沉的父愛,讓每一個讀者都能窺見爲人父母的不易,也讀懂親情最本真的模樣。 《傅雷家信》從不止於一本教子篇,它更是一本浸潤着真誠的藝術修養讀物。 傅雷本身便是極具造詣的藝術評論家,在與傅聰的通信中,父子二人談音樂、談繪畫、談文學、談戲劇,從莫扎特的旋律到梵高的筆觸,從詩詞的意境到人生的境界,每一次探討都滿是對藝術的赤誠。 傅雷不會生硬地灌輸藝術理論,而是結合兒子的演奏實踐,談技巧的打磨,談情感的表達,談藝術與生活的聯結,告訴兒子“藝術是目的,技巧是手段”,更教他藝術的背後是人格,是修養,是對生活的熱愛。 這些文字,哪怕是不懂音樂的讀者,也能在字裏行間感受到藝術的魅力,收穫審美與修養的提升,彷彿跟着父子二人,完成了一場沉浸式的藝術修行。 這些看似私人的家書,早已超越了家庭的界限,成爲一代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深刻寫照,更是那個特殊年代家國社會的真實縮影。 在書信裏,我們能看到傅雷作爲一名知識分子的清醒與堅守,他談個人的成長,也談國家的命運。 談藝術的追求,也談做人的底線。他叮囑兒子,無論身處何方,都要心懷祖國,保持民族的氣節,“先做人,後做藝術家,再做音樂家,最後做鋼琴家”。 字裏行間,藏着他對國家的熱愛,對民族的期許,也藏着那個年代知識分子的理想與堅守、困惑與思考。 而朱梅馥的十封家書,更從側面勾勒出這個家庭的溫情與堅守,讓我們看到在那個特殊的歲月裏,一個普通知識分子家庭的生活點滴,窺見時代的印記。 這些私人化的文字,就這樣成爲了時代的鏡子,讓我們得以窺見那個年代的家國與社會,讀懂一代知識分子的風骨與情懷。一封封家書,穿越半個世紀的風雨,依舊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傅雷家信》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恢弘的敘事,只是用最樸實的文字,寫盡了父愛、藝術、人生與家國。 它教會我們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如何熱愛生活,如何追求藝術。 它讓我們讀懂親情的珍貴,讀懂知識分子的風骨,也讀懂時代的重量。 半個世紀以來,它之所以能在道德、思想、情操、文化修養方面影響深遠而廣泛,正是因爲它藏着最樸素的真理,最真摯的情感,最堅定的堅守。 這便是家書的力量,尺素傳情,紙短情長,一筆一劃間,藏盡了父愛與風骨,也藏着足以滋養一生的精神養分。無論時光如何流轉,那些文字裏的溫暖與智慧,終將永遠溫潤人心。
傅雷是一位傑出的翻譯家。他一生翻譯法國文學作品和學術著作30餘種,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巴爾扎克的《歐也妮·葛朗臺》、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丹納的《藝術哲學》等,爲中法之間的文化交流做出了卓越貢獻。 傅雷還是一位特殊的教育家,一位嚴厲、盡責同時不乏愛心的父親,這主要體現在他對兒子的教育中。 在他去世十幾年後,他的家人將他與兒子的來往書信輯錄爲《傅雷家書》,收錄了1954年到1966年間傅雷及其夫人朱梅馥寫給兩個兒子(主要是長子傅聰)的家信100多封。這本書信集出版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對如何教育孩子,傅雷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他認爲,無論從事什麼職業,做人是第一位的。因此,這些家書中首先強調的,是一個年輕人如何做人的問題。對居住海外的長子傅聰,傅雷只能通過書信對其生活和藝術追求進行悉心指導。 在信中,傅雷常以自己的經歷爲例教導兒子:待人要謙虛,做事要嚴謹,禮儀要得體;遇困境不氣餒,獲大獎不驕傲;要有國家和民族的榮辱感,要有藝術、人格的尊嚴,做一個“德藝俱備、人格卓越的藝術家”。 作爲父親,傅雷很關心兒子的生活與成長。兒子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種種問題,比如如何勞逸結合,如何正確理財,以及如何正確處理戀愛婚姻等問題,他在信中都多次談及,並提出意見和建議。愛子之情,溢於言表。傅雷在藝術方面有很深的造詣,信中常用大量篇幅談美術,談音樂作品,談表現技巧和藝術修養等。不管是傅聰去波蘭留學,獲得國際大獎,還是後來赴世界各地演出,傅雷始終關注着兒子在音樂藝術道路上的成長,不時給予指點。傅雷還經常給兒子郵寄中國古典文學名著和有關繪畫、雕塑等藝術理論方面的書籍,鼓勵他多從詩歌、戲劇、美術等藝術門類中汲取營養,提高自身的藝術修養。 家書是真情的流露,再加上傅雷深厚的文字功底和藝術修養,使得這些文字生動優美,讀來感人至深。我們也能從中學到不少做人的道理,提高自己的道德與藝術修養。
傅聰遠在海外學音樂,傅雷就用書信做紐帶,既當嚴師,教他專業與做人;又做摯友,聽他傾訴煩惱、分享喜悅。 傅雷對兒子傅聰的愛,不是溺愛縱容,而是帶着“苦心孤詣”的引導,他會細緻地指出傅聰彈琴時的技巧問題,也會和兒子探討莫扎特的音樂意境;會叮囑他在外要注意身體、尊重他人,也會和他聊人生的挫折與堅守。 他反覆強調“做人第一,其次纔是做藝術家,再其次纔是做音樂家,最後纔是做鋼琴家”,不管學什麼、做什麼,立身做人永遠是根本。
《傅雷家書》裏寫滿了父母之愛,喜歡爸爸嘮家常,平和地講道理,就像朋友之間一樣。不喜歡那種打罵孩子的教育方式。爲人父母要像傅雷夫妻學習,要耐心好好教育孩子爲人處世,把做人看得比成績成就重要。慢有時候就是快,每個孩子都不一樣。
這部寫於半個多世紀前的家書,今天讀來依然充滿精神活力。在數字通信即時化的時代,它提醒我們:真正的教育需要"慢"的智慧;在價值多元的社會里,它證明某些永恆準則比如對真善美的追求永遠不會過時。正如傅雷在信中寫道:"赤子孤獨了,會創造一個世界",而《傅雷家信》正是用孤獨的赤子之心創造的教育世界,等待每一代讀者去發現屬於自己的精神共鳴。
父母之愛子雖是本能,但也要講究方式方法,傅雷給傅聰的每一次封家信都敦敦教誨,處處叮嚀,細心引導,“無論如何細小不足道的事,都反映出一個人的意識與性情。修改小習慣,就等於修改自己的意識與性情。” “書山有路勤爲徑,學海無涯苦作舟”,不僅做學問,做任何事情都沒有速成的。沒有天才,只有一直努力的人。不可急需求成,先做人,再做事。
2024年10月25日 星期五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13℃ 《傅雷家信》 一月三十日晚 你走後第二天,就想寫信,怕你嫌煩,也就罷了。可是沒一天不想着你,每天清早六七點就醒,翻來覆去睡不着,也說不出爲什麼。好像克利斯朵夫的母親獨自守在家裏,想起孩子童年一幕幕的形象一樣;我和你媽媽老是想着你二三歲到六七歲間的小故事——這一類的話我們不知有多少可以和你說,可是不敢說,你這個年紀是一切向前的,不願意回顧的;我們囉裏囉嗦的抖出你尿布時代與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時代的往事,會引起你的憎厭。孩子,這些我都很懂得,媽媽也懂得。只是你的一切終身會印在我們腦海中,隨時隨地會浮起來,像一幅幅的小品圖畫,使我們又快樂又惆悵。 真的,你這次在家一個半月,是我們一生最愉快的時期;這幸福不知應當向誰感謝,即使我沒宗教信仰,至此也不由得要謝謝上帝了!我高興的是我又多了一個朋友;兒子變了朋友,世界上有什麼事可以和這種幸福相比的!儘管將來你我之間離多別少,但我精神上至少是溫暖的,不孤獨的。我相信我一定會做到不太落伍,不太冬烘,不至於惹你厭煩。也希望你不要以爲我在高峰的頂尖上所想的,所見到的,比你們的不真實。年紀大的人終是往更遠的前途看,許多事你們一時覺得我看得不對,日子久了,現實卻給你證明我並沒大錯。 孩子,我從你身上得到的教訓,恐怕不比你從我得到的少。尤其是近三年來,你不知使我對人生多增了幾許深刻的體驗,我從與你相處的過程中學到了忍耐,學到了說話的技巧,學到了把感情昇華! 你走後第二天,媽媽哭了,眼睛腫了兩天:這叫作悲喜交集的眼淚。我們可以不用怕羞的這樣告訴你,也可以不擔心你憎厭而這樣告訴你。人畢竟是感情的動物,偶然流露也不是可恥的事。何況母親的眼淚永遠是聖潔的,慈愛的! 三月十九日 上回剛想寫信給你,不料病倒了。病好了不及兩天,又發燒,前後八九天,至今還沒恢復。今天初到陽臺上一望,柳枝上一星星的已經有了綠意,想起“蕉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兩句,不知北地春光是否已有消息? 我病的時候,恩德差不多每天來陪我。初期是熱度高,昏沉的厲害;後來是眼睛昏花(到現在還沒好),看校樣每二三行就像一片雲霧在眼前飄過,書也不能看,只能躺躺坐坐,整日待著;幸虧恩德來給我說說笑笑,還拿我打趣,逗我上當,解了不少寂寞。 你近來忙得如何?樂理開始沒有?希望你把練琴時間抽一部分出來研究理論。琴的問題一時急不來,而且技巧根本要改。樂理卻是可以趁早趕一趕,無論如何要有個初步概念。否則到國外去,加上文字的困難,念樂理比較更慢了。此點務要注意。 川戲中的《秋江》,艄公是做得好,可惜戲本身沒有把陳妙常急於追趕的心理同時並重。其餘則以《五臺會兄》中的楊五郎爲最妙,有聲有色,有感情,唱做俱好。因爲川戲中的“生”這次角色都差,唱正派的尤其不行,既無嗓子,又乏訓練;倒是反派角色的“生”好些。大抵川戲與中國一切的戲都相同,長處是做功特別細膩,短處是音樂太幼稚,且編劇也不夠好;全靠藝人自己憑天才去咂摸出來,沒有經作家仔細安排。而且tempo[節奏]鬆弛,不必要的閒戲總嫌太多。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 在公共團體中,趕任務而妨礙正常學習是免不了的,這一點我早料到。一切只有你自己用堅定的意志和立場,向領導婉轉而有力的去爭取。否則出國的準備又能做到多少呢?特別是樂理方面,我一直放心不下。從今以後,處處都要靠你個人的毅力、信念與意志——實踐的意志。我不再和你說教條式的話,去年那三封長信把我所想的話都說盡了;你也已經長大成人,用不着我一再叮囑。但若你缺少勇氣的時候,儘管來信告訴我,我可以替你打氣。倘若你心緒不好,也老老實實和我談談,我可以安慰安慰你,代你解決一些或大或小的煩惱。關於××的事,你早已跟我表明態度,相信你一定會實際做到。你年事尚少,出國在即;眼光、嗜好、趣味,都還要經過許多變化;即使一切條件都極美滿,也不能擔保你最近三四年中,雙方的觀點不會改變,從而也沒法保證雙方的感情不變。最好能讓時間來考驗。我二十歲出國,出國前後和你媽媽已經訂婚,但出國四年中間,對她的看法三番四次的改變,動搖得很厲害。這個實在的例子很可以作你的參考,使你做事可以比我謹慎,少些痛苦——尤其爲了你的學習,你的藝術前途! 另外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就是我一生任何時期,鬧戀愛最熱烈的時候,也沒有忘卻對學問的忠誠。學問第一,藝術第一,真理第一,愛情第二,這是我至此爲止沒有變過的原則。你的情形與我不同:少年得志,更要想到“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更要戰戰兢兢,不負國人對你的期望。你對政府的感激,只有用行動來表現纔算是真正的感激!我想你心目中的上帝一定也是Bach[巴赫]、Beethoven[貝多芬]、Chopin[肖邦]等等第一,愛人第二。既然如此,你目前所能支配的精力與時間,只能貢獻給你第一個偶像,還輪不到第二個神明。你說是不是?可惜你沒有早學好寫作的技術,否則過剩的感情就可用寫作(樂曲)來發泄,一個藝術家必須能把自己的感情“昇華”,才能於人有益。我絕不是看了來信,誇張你的苦悶,因而着急;但我知道你多少是有苦悶的,我隨便和你談談,也許能幫助你廓清一些心情。 三月二十九日 感情問題能自己想通,我們聽了都很安慰。你還該想到,目前你一切都已“如願以償”,全中國學音樂的青年,沒有一個人有你那麼好的條件。你冬天回滬前所擔心的事都迎刃而解,順利出乎你的意料之外。你也該滿足了。滿足以後更當在別方面多多剋制。人生沒有一樁幸福是不要付代價的。東邊佔了便宜,西邊就得喫虧些。何況如我前信所云,這也不是喫虧的事,而是“明哲”的舉動。好孩子,安心用功吧,保重身體,醫生非“常看”不可,喫藥不能有一頓沒一頓。再見了,孩子! 四月七日 記得我從十三歲到十五歲,念過三年法文;老師教的方法既有問題,我也念得很不用功,成績很糟(十分之九已忘了)。從十六歲到二十歲在大同改唸英文,也沒念好,只是比法文成績好一些。二十歲出國時,對法文的知識只會比你現在的俄文程度差。到了法國,半年之間,請私人教師與房東太太雙管齊下補習法文,教師管讀本與文法,房東太太管會話與發音,整天的改正,不用上課方式,而是隨時在談話中糾正。半年以後,我在法國的知識分子家庭中過生活,已經一切無問題。十個月以後開始能聽幾門不太難的功課。可見國外學語文,以隨時隨地應用的關係,比國內的進度不啻一與五六倍之比。這一點你在莫斯科遇到李德倫時也聽他談過。我特意跟你提,爲的是要你別把俄文學習弄成“突擊式”。一個半月之間唸完文法,這是強記,決不能消化,而且過了一晌大半會忘了的。我認爲目前主要是抓住俄文的要點,學得慢一些,但所學的必須牢記,這樣才能基礎紮實。貪多務得是沒用的,反而影響鋼琴業務,甚至使你身心困頓,一空下來即昏昏欲睡。這問題希望你自己細細想一想,想通了,就得下決心更改方法,與俄文老師細細商量。一切學問沒有速成的,尤其是語言。倘若你目前停止上新課,把已學的從頭溫一遍,我敢斷言,你會發覺有許多已經完全忘了。 你出國去所遭遇的最大困難,大概和我二十六年前的情形差不多,就是對所在國的語言程度太淺。過去我再三再四強調你在京趕學理論,便是爲了這個緣故。倘若你對理論有了一個基本概念,那麼日後在國外唸的時候,不至於語言的困難加上樂理的困難,使你對樂理格外覺得難學。換句話說:理論上先略有門徑之後,在國外念起來可以比較方便些。可是你自始至終沒有和我提過在京學習理論的情形,連是否已開始亦未提過。我只知道你初到時因羅君患病而擱置,以後如何,雖經我屢次在信中問你,你也沒復過一個字。——現在我再和你說一遍:我的意思最好把俄文學習的時間分出一部分,移作學習樂理之用。 提早出國,我很贊成。你以前覺得俄文程度太差,應多多準備後再走。其實像你這樣學俄文,即使用最大的努力,再學一年也未必能說準備充分——除非你在北京不與中國人來往,而整天生活在俄國人堆裏。…… 恩德那裏無論如何忙也得寫封信去。自己責備自己而沒有行動表現,我是最不贊成的。這是做人的基本作風,不僅對某人某事而已,我以前常和你說的,只有事實才能證明你的心意,只有行動才能表明你的心跡。待朋友不能如此馬虎。生性並非“薄情”的人,在行動上做得跟“薄情”一樣,是最冤枉的,犯不着的。正如一個並不調皮的人耍調皮而結果反喫虧,一個道理。 德伏夏克譜二冊收到沒有?儘管忙,寫信時也得提一提“來信及譜二冊均已收到”,不能光提“來信都收到”。 一切做人的道理,你心裏無不明白,喫虧的是沒有事實表現;希望你從今以後,一輩子記住這一點。大小事都要對人家有交代! 其次,你對時間的安排,學業的安排,輕重的看法,緩急的分別,還不能有清楚明確的認識與實踐。這是我爲你最操心的。因爲你的生活將來要和我一樣的忙,也許更忙。不能充分掌握時間與區別事情的緩急先後,你的一切都會打折扣。所以有關這些方面的問題,不但希望你多聽聽我的意見,更要自己多想想,想過以後立刻想辦法實行,應改的應調整的都應當立刻改,立刻調整,不以任何理由耽擱。 四月二十一日 接十七日信,很高興你又過了一關。人生的苦難,theme[主題]不過是這幾個,其餘只是variations[變奏曲]而已。愛情的苦汁早嘗,壯年中年時代可以比較冷靜。古語說得好,塞翁失馬,未始非福。你比一般青年經歷人事都更早,所以成熟也早。這一回痛苦的經驗,大概又使你靈智的長成進了一步。你對藝術的領會又可深入一步。我祝賀你有跟自己鬥爭的勇氣。一個又一個的筋斗栽過去,只要爬得起來,一定會逐漸攀上高峰,超脫在小我之上。辛酸的眼淚是培養你心靈的酒漿。不經歷尖銳的痛苦的人,不會有深厚博大的同情心。所以孩子,我很高興你這種蛻變的過程,但願你將來比我對人生有更深切的瞭解,對人類有更熱烈的愛,對藝術有更誠摯的信心!孩子,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辜負我的期望。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 終於你的信到了!聯絡局沒早告訴你出國的時間,固然可惜,但你遲早要離開我們,大家感情上也遲早要受一番考驗;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人生不是都要靠隱忍來撐過去嗎?你初到的那天,我心裏很想要你二十以後再走,但始終守法和未雨綢繆的脾氣把我的念頭壓下去了,在此等待期間,你應當把所有留京的琴譜整理一個徹底,用英文寫兩份目錄,一份寄家裏來存查。這種工作也可以幫助你消磨時間,省卻煩惱。 你車上的信寫得很有趣,可見只要有實情、實事,不會寫不好信。你說到李、杜的分別,的確如此。寫實正如其他的宗派一樣,有長處也有短處。短處就是雕琢太甚,缺少天然和靈動的韻致。但杜也有極渾成的詩,例如“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那首胸襟意境都與李白相彷彿。還有《夢李白》《天末懷李白》幾首,也是纏綿悱惻,至情至性,非常動人的。但比起蘇、李的離別詩來,似乎還缺少一些渾厚古樸。這是時代使然,無法可想的。漢魏人的胸懷比較更近原始,味道濃,蒼茫一片,千古之下,猶令人緬想不已。杜甫有許多田園詩,雖然受淵明影響,但比較之下,似乎也“隔”(王國維語)了一層。回過來說:寫實可學,浪漫底克不可學;故杜可學,李不可學;國人談詩的尊杜的多於尊李的,也是這個緣故。而且究竟像太白那樣的天縱之才不多,共鳴的人也少。所謂曲高和寡也。同時,積雪的高峰也令人有“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感,平常人也不敢隨便瞻仰。 詞人中蘇、辛確是宋代兩大家,也是我最喜歡的。蘇的詞頗有些詠田園的,那就比杜的田園詩灑脫自然了。此外,歐陽永叔的溫厚蘊藉也極可喜,五代的馮延巳也極多佳句,但因人品關係,我不免對他有些成見。 你現在住哪裏?食宿是否受招待?零用錢是怎樣的?將來倘住定一處,講定多少錢一個月包定伙食,那麼有一點需要注意(也是我從前的經驗),就是事先可以協商,倘隔天通知下一天少喫一頓或兩頓(早餐當然不算),房東可以不準備飯菜,因此可少算一頓或兩頓飯錢。預料你將來不時有人請喫飯,請喫飯也得送些小禮,便是半打花也行,那就得花錢;把平時包飯地方少算的飯錢移作此用,恰好cover[彌補]。否則很容易鬧虧空。尤其你現在的情形,無處在經濟上討救兵,故我特別要囑咐你。 在外倘有任何精神苦悶,也切勿隱瞞,別怕受埋怨。一個人有個大二十幾歲的人代出主意,決不會壞事。你務必信任我,也不要怕我說話太嚴,我平時對老朋友講話也無顧忌,那是你素知的。並且有些心理波動或是鬱悶,寫了出來等於有了發泄,自己可痛快些,或許還可免做許多傻事。孩子,我真恨不得天天在你旁邊,做個監護的好天使,隨時勉勵你,安慰你,勸告你,幫你鋪平將來的路,準備將來的學業和人格。 七月二十七日深夜 上星期我替恩德講《長恨歌》與《琵琶行》,覺得大有妙處。白居易對音節與情緒的關係悟得很深。凡是轉到傷感的地方,必定改用仄聲韻。《琵琶行》中“大弦嘈嘈”“小弦切切”一段,好比staccato[斷音],像琵琶的聲音極切;而“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幾句,等於一個長的pause[休止];“銀瓶……水漿迸”兩句,又是突然的attack[明確起音],聲勢雄壯。至於《長恨歌》,那氣息的超脫,寫情的不落凡俗,處處不脫帝皇的nobleness[雍容氣派],更是千古奇筆。 看的時候可以有幾種不同的方法:一是分出段落看敘事的起伏轉折;二是看情緒的忽悲忽喜,忽而沉潛,忽而飄逸;三是體會全詩音節與韻的變化。再從總的方面看,把悲劇送到仙界上去,更顯得那段羅曼史的奇麗清新,而仍富於人間味(如太真對道士說的一番話)。還有白居易寫動作的手腕也是了不起:“侍兒扶起嬌無力”,“君王掩面救不得”,“九華帳裏夢魂驚”幾段,都是何等生動!“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寫帝王逃難自有帝王氣概。“翠華搖搖行復止”,又是多鮮明的圖畫!最後還有一點妙處:全詩寫得如此婉轉細膩,卻仍不失其雍容華貴,沒有半點纖巧之病(細膩與纖巧大不同)!明明是悲劇,而寫得不過分的哭哭啼啼,多麼中庸有度,這是浪漫底克兼有古典美的絕妙典型。 二十八日午夜
。。。身爲女性,很討厭傅雷,身爲男性,道德感缺失。傅雷在婚內多次精神出軌,最嚴重的一次,他提出讓情人住進家中。朱梅馥女士爲保全家庭,含淚接受了這個屈辱的三人行局面。雖然風波最終以情人退出、傅雷迴歸家庭告終,但可見他的本性一般。雖然對孩子教誨頗多,可是但凡這是外人的孩子,以他惡劣的本性,說不出真心的話來。
家庭溝通的教科書,非《傅雷家書》不可,字裏行間都是頂級的家庭教育和優秀的溝通技巧,以及父子之間平等交流的典範,反覆品讀之,受益匪淺。聽說是當父親的必讀書目!
傅雷寫道:除了多寫之外,以你現在的環境,怎麼能訓練你的思想、你的理智、你的intellect呢?而一個人思想、理智、intellect的訓練,總不能說不重要吧?多少讀者來信,希望我多跟他們通信;可惜他們的程度與我相差太遠,使我愛莫能助。你既然具備了足夠的條件,可以和我談各式各種的問題,也碰到我極熱烈的渴望和你談這些問題,而你偏偏很少利用!孩子,一個人往往對有在手頭的東西(或是機會,或是環境,或是任何可貴的東西)不知珍惜,直到要失去了的時候再去後悔!這是人之常情,但我們不能因爲是人之常情而寬恕我們自己的這種愚蠢,不想法去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