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島
賈島一生窮愁,苦吟作詩,其詩多寫荒涼枯寂之境,長於五律,重詞句錘鍊。
賈島:鳥宿池樹,和尚懷春 1、鳥宿池邊樹,鳥比人還親 賈島寫詩“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說的就是“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這兩句,我看宋朝人魏泰說,不知此二句有何難道,至於三年始成,而一吟淚下也? 首先,一吟淚下是賈島可能有沙眼,流淚在他是常事。“常恐淚滴多,自損兩目輝”“眙愕子細視,睛瞳桂枝劖。”“露華凝在腹,塵點誤侵睛。”都是證據。 “曉行瀝水樓,暮到懸泉驛。林月值雲遮,山燈照愁寂”,前兩句從明到暗,後兩句從暗到明,雲遮燈照,這愁寂就顯得格外亮了。 這首詩是好萊塢級別的打光,不止如此,我發現,賈島對於光線極爲敏感。 “人來不敢入,祠宇白日黑。”那樣昏暗的老廟,黑白刺眼,而“我要見白日,雪來塞青天。”白雪塞住青天是什麼一副場景?貌似是白,實際上應該是暗無天日。 爲什麼會這種視覺?也許跟他是沙眼病有關吧。有趣的是,松原郎說張籍有眼病,張籍詩“梨晚漸紅墜,菊寒無黃鮮”有這樣鮮豔色彩的表達,也可視爲未失視力情況的證據。 其次,兩句三年得,所得是什麼?是頓悟,好友如影隨形,與樹成對,並沒有離開,一直悄悄陪伴着。 賈島是個孤獨者,小時候就出家了,也許父母雙亡,後來獨居長安升道坊二十年,掩閉柴扉,少有鄰居,除了幾位詩友偶爾拜訪,家與鄰對他來說是個情結。 “蛩鳴暫別親。天台作近鄰。”“一夕皆莫歸,嘵嘵遺衆雛。雙雀抱仁義,哺食勞劬劬”,這就是義雀,替孤雛哺食。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河出鳥宿後,螢火白露中”……他的詩集中充滿了家與鄰,親與疏的意象,充滿了對有家的渴望。 “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雖是題他人的居所,但又是他自居的寫照。他就是那鳥,看前世的自己還是一個詩僧,世界之大,無可容身,夜半不得不依舊歸來,推敲不定,怕敲聲驚了鳥:我回來了!鳥早就習慣了,啾啾兩聲回應:知道了。 下輩子,不寫詩不茹素不打坐,不如鳥宿池邊樹! 松原郎《姚合論》中說:特別是“覆局松移影,聽琴月墮光。鳥鳴開郡印,僧去置禪牀”這四句,可謂達到了武功體美學的最高境界。 我不覺得,我反而覺得“退公披鶴氅,高步隔鵷行。”更生動,瞬間想起雍正的一系列cosplay圖卷,姚合這個武功體,恐怕正是如此,你說理想也好,裝逼也罷!你是獨步青雲,官運亨通,但你的山中之友們,賈島們,可是真正的貧窮啊!《紅樓夢》大觀園中“稻香村”,就是姚合與雍正的趣味。 什麼是姚合武功體的實質?安史之亂後,盛唐的熱烈而高昂消失了,只求現世安穩而滿足,在造園中保持道德清澄的中隱世界!有點像方濟各對於羅馬教廷的奢侈腐敗反感,於是以早期教徒苦修清貧爲榜樣,帶着一種道德的懺悔。所以姚合會對賈島說“海嶠誓同歸,橡慄充朝拾。” 賈島以鳥自比,或是義雀,或是獨鶴,“獨鶴聳寒骨,高杉韻細颸。”與姚合還是貌合神離,大概性格與際遇有所不同。 詩友王建說賈島“曲江池傍時時到,爲愛鸕鷀雨後飛。”,爲什麼他愛鳥更甚於愛人? “樹林幽鳥戀,世界此心疏。”世間一親一疏,疏的是人,親的是山林與鳥。 “寰海多虞日,江湖獨往人。姓名何處變,鷗鳥幾時親。”很有八大山人的意思,獨與鷗鳥親,白眼向人叢。 “圓魄將升兔,高空欲叫鴻。”“角咽獼猴叫,鼙幹霹靂來。”“遊魂自相叫,寧復記前身”,從鳥,開始化出“叫”來。且這“叫”帶有淒厲恐怖的意象,讓我想起李賀“崑山玉碎鳳凰叫”“劍龍夜叫將軍閒”,大概晚唐戰亂開啓,賈島也被貶去當長江主簿,家園動盪,乃有這般意象。 早年的樹棲動物,是“絕頂人來少,高松鶴不羣。”“寒草煙藏虎,高松月照雕。”,中年是猿猴的“悽叫”,到了晚年是“野鼠獨偷高樹果”與“野鳥相過啄木頻”,野松鼠與啄木鳥的意象,比“鶴與雕”更加親和近人。也許賈島最終選擇與世界和解。 2、應豐蔬與藥,和尚也懷春 “疏衣蕉縷細,爽味茗芽新。”這是賈島“病起喜還秦”的精神狀態,病後,真的“郊寒島瘦”了,忽覺衣服寬疏了,清涼透風,再嘗東西,新潔可愛。 這種親疏,豈只關人,又關於物!最是“望山”裏那句,“虯龍一掬波,洗盪千萬春。陰霪一以掃,浩翠寫國門。”,境界忒大,但精神中的那種“爽味”是一致的。 蘇東坡說,僧詩要無蔬筍氣,或鉢盂氣。身入禪門,心存戀物的賈島,庶幾得之。 “已見飽時雨,應豐蔬與藥。”飢餓的人,對生活的豐盈飽滿是熱愛的,他所以能被韓愈說服脫離空門,投入科舉的龍門,概心未滯空。 “望春春未至,應在海門東。”,和尚原來還懷春! “海底有明月,圓於天上輪。得之一寸光,可買千里春。”明顯是唐密禪修中打通海底輪,滿面春光的效果。“雁過孤峯曉,猿啼一樹霜,”說的是路程也是禪修境地,心猿意馬是禪修中奔湧的念頭,性慾高漲,“寒蔬修淨食,夜浪動禪牀。”是禪修中的氣海,周身發熱,震顫。 “一鶯啼帶雨,兩樹合從春。”很可能指一女兩男的禪修,唐朝僧與道都是搞房中術的實驗家,比今人不可思議的開放,薛懷義就是先當僧人再當面首。風氣使然,帶動了唐傳奇中大女主和性解放的趨勢。 當然賈島的春意,不是性淫褻,無非是現實中一粒米的飽暖,及禪修中如沐春風的境界。 松原郎《賈島論》中說到其在長安的住處:升道坊正如《寄賀蘭朋吉》詩中所說的“枯株簇古墳”那樣,墓地確實存在。其“枯株”意即墓地上種植的松柏或白楊的樹樁吧。……賈島一定不會願意將自己所住的升道坊描寫成一個墟墓密集的陰森恐怖的世界,相反,賈島借用漢代城門名稱來稱升道坊爲“青門裏”,寓意春天到來的門裏。 本來世俗有情之人,渴望有家,敏感於親疏冷暖,被迫纔在空門裏錯置,這就是賈島。 3、林泉風月是家資,“中隱”美學白居易 賈島對家園的渴望,無獨有偶。 白居易初抵京城就被告誡,長安居,大不易,說明當時中唐經歷了安史之亂和氣候變化,京城物價昂貴,戰亂恢復恐怕房地產業也難免膨脹。 姚合詩“縣齋還寂寞,夕雨洗蒼苔。”,松原郎評說:讓人想到偏僻邊地館舍的落魄悽慘場景,而實際上萬年縣館舍臨近大明宮與東市之長安街市中心。 即使其位於長安帝都中心,姚合也要將其佈置於世界邊地偏僻之一隅,這就是姚合文學的審美意識,也是姚合在武功縣主簿時代所完成之“武功體”文學樣式的特徵所在。 當姚合糾集下層落魄的青年詩人,編織着與朝廷官方相背,追求自我隱逸的“武功體”,與此同時白居易產生了“中隱”思想,樂於造園,身居鬧市,心隱庭院穿鑿的山水中,兩者似乎說明着某種共同的時代趨勢: 安史之亂後的中唐長安城,已經呈現衰敗之相,胡金銓《俠女》中廢都殘坊的景象。 人們不得不居於城市,卻又怕觸目驚心的圍城之痛,渴望獲得山林中隱逸的自由,新的家園概念就應運而生了。 白居易引領了新士大夫階級的造園與房地產美學與設計風潮,提出“中隱”的理想居住模式。 《中隱》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 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 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 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閒。 不勞心與力,又免飢與寒。 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 這不就是“既要又要”嗎?白居易確實是會享樂的人,儒家中庸之道玩得熟練。 他從杭州刺史任上回到洛陽,帶回用於造園的“天竺石兩片,華庭鶴一隻。” 西湖天竺山的石頭,我上次看竇文濤“鏘鏘行天下”節目,嘉賓們在飛來峯上細探,原來那石頭跟太湖石極爲類似,據說以前是海底,海浪長年沖刷出來的。華庭鶴則是上海松江特產,估計那時候是一片沼澤。 “莫道兩都空有宅,林泉風月是家資。”“莫輕兩片青苔石,一夜潺湲直萬金。”這顯然是美學上的家資。 松原郎《賈島論》中說到:論及造園之肇始,可上溯至先秦時代。到了魏晉以降,大小庭院(園林、山莊)數目多得不勝枚舉。石崇的金谷園、王羲之的蘭亭、王維的輞川莊等,皆由其文學作品的存在而尤爲著名。 可是,造園在安史之亂之後迎來了一個轉機。從此前所謂王侯貴族爲了誇耀自己的富裕與權勢而造園,轉變爲此後主要是科舉出身的文人官僚爲了證明自己文人的高雅趣味而紛紛開始參與造園。白居易正是其始作俑者。 總之,文人造園風的崛起,有賴於安史之亂後地產熱,“中隱”思想,新家園美學……如果再深思一層,恐怕與佛教的虛構圖景不無關係,納須彌於芥子,把山水作爲微縮版置於庭院中,與傳奇小說中的虛構是類似的。 “耳目乃廛井,肺肝即巖峯。”說起賈島居住環境,是長安城裏偏僻的一個區,多墳墓和佛寺(比如有名的空海留學的青龍寺),又靠近東西市,所以耳邊有市井喧囂,但抬眼可望南山,胸懷南山之志。其實這就是白居易的“中隱”境界的低配版,不能造園,只好擇居。 4、水味似深山,愛泉是時尚 “南山泉入宮中去,先向詩人門外流。”……賈島詩集中使用“泉”字的有五十三例,半是南山流落而來,半是井水的湧泉。 而“藏源重嶂底,澄翳大空隅。”,井泉也是與南山相通的,“望山”望來的是泉水,泉水帶來春色,用於漱口烹茶,也爲人體帶來活力。常年多病的賈島,恐怕把南山泉當作了一種養生法。 松原郎說:泉水的屬性既在於其清澄性,也在於對歷史的超越性,即溢滿藍溪的泉水是與秦漢歷史遺蹟一同經歷了時間而來的;還在於其從大地深處湧出的根源性。 “中夜忽自起,汲此百尺泉。林木含白露,星斗在青天”,所謂地面上全部活動都已停止的同時,只有根源性的存在還在呼吸並積蓄着能量,這是賈島的打禪體驗。 “筍進鄰家還長竹,地經山雨幾層苔。 井當深夜泉微上,閣入高秋戶盡開。”是一種隱藏於根處的生命力,在催動這個世界表象的變換。 對“泉”的重視,其實在“溫泉水滑洗凝脂”的唐明皇就開始了,我曾聽於賡哲還是誰講過華清池溫泉的由來,是波斯人,土耳其浴的傳統,而泉池的設計是沿山勢流落下去,最頂上兩眼池是唐明皇和楊貴妃,隨着落差依次散落的是豪門貴胄的泉池,整個形成了立體的等級制的溫泉療養山區。 這與南山之雪,化泉入城的模式差不多。南山是神化了的精神源頭,凡人的生老病死都得之於它的滋潤。這是其一,其二是長安這都城地下水的鹽鹼化污染,極爲嚴重,據說歷史上很多城市的遺棄就是因爲這個。 “山泉入城池,自然生渾波”。姚合在《新昌裏》一詩中說,“舊客常樂坊,井泉濁而鹹。新屋新昌裏,井泉清而甘。……”常樂坊的井水“渾濁而苦鹹”,新昌坊的井水“清洌而甘甜”。 而賈島初來長安時住的延壽坊,與後來移居的升道坊的原東居,其水井都很上乘,怪不得可以吸引水部侍郎張籍,“幾時能重至,水味似深山。”。 “井通潮浪遠,鍾與角聲寒”,“見此池潭卿自鑿,清泠太液底潛通。”說明賈島的泉,與眼淚,雷雨,心井,池塘,深潭,滄海等意象都是息息相通的。 “講不停雷雨,吟當近海流。”“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有個人說賈島喜歡雷雨,我記得“望山”裏,有一句“冒雨時立望,望之如朋親”,南山連雨,一旬未歇,但恐怕他喜歡的不是雨,而是望雨欲穿的山!總之,雨對於賈島,可能代表着一重可望不可即,像雨簾一樣的阻隔,雨背後纔是他喜歡的對象!雷雨,不管其聲其形,都提示着那背後有東西,可能是一個故人,是一段別情。 “牀頭枕是溪中石,井底泉通竹下池。 宿客未眠過夜半,獨聞山雨到來時。” 山雨也是客,與客居的心是相通的,淅索悽切,最是知情。“井當深夜泉微上,閣入高秋戶盡開”,白天用水,井水低淺,積蓄一個晚上會漲上來。人的生命力也是如此,只有息息相通才能察覺其漲落。 寫詩對於賈島,就像汲井之泉。“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筆硯爲轆轤,吟詠作縻綆。” 5、南方有嘉木,喝茶即飲詩 賈島“鳥宿池邊樹”中的樹,可能是杉木(獨鶴聳寒骨,高杉韻細颸),松樹(階前多是竹,閒地擬栽松),還可能包括茶樹。 爲什麼《茶經》中,茶樹被叫做南方之嘉木?我相信很多人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 “其樹如瓜蘆,葉如梔子,花如白薔薇,實如栟櫚,蒂如丁香,根如胡桃。” 讀到這句我在想,這種“將種種形象集於一身”的植物學分類方法有點像龍的分類。龍,所以神獸,茶,所以嘉木!梔子丁香胡桃都是香料好物,茶,集衆香於一身,否則憑什麼叫嘉木?我不得不懷疑,它的分類學科學嗎,還是僅僅作爲神話的結構模式? 一種樹而已,爲什麼會在唐代被神化?必然有深刻的社會背景。 賈島之所以會寫“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陸羽之所以會品評天下之泉,比如無錫二泉映月的那個天下第二泉。概因安史之亂後,中唐房地產大開發,白居易開創了文人造園的新居住與生活美學。石,泉,樹,鳥,都是造園必備,也是生活必備。 那些造園的文人,迷信神仙餐風飲露的禪宗僧人與道士,必滿天下找樹,最後在南方找到茶樹,神化了它。必滿天下找泉,找到了二泉映月。 茶在唐代是抹茶,和玉兔搗藥一樣,是傳統道家仙糧的製作方式。恐怕魏晉以來就在民間流行了,作爲養生之道,只是唐代被收入文人雅事中而已。 “汲井嘗泉味,聽鍾問寺名。墨研秋日雨,茶試老僧鐺。”是賈島的日常之一。 《嘉祐雜誌》中讀到:天台竹瀝水,被人斷竹梢,屈而取之,盛以銀甕,若以他水雜之,則亟敗。蘇才翁嘗與蔡君謨鬥茶,蔡茶精,用惠山泉;蘇茶劣,改用竹瀝水煎,遂能取勝。 賈島,鳥宿池邊樹,詩中以鳥自比,居所必然含泉與樹,乃安史之亂後的士大夫造園及生活美學。北宋“鬥茶”乃傳承唐代習俗,品水評茶種樹,都是其時尚風氣。 蔡襄在建州時,倡植福州至漳州七百里驛道松,主持製作北苑貢茶“小龍團”。所著《茶錄》總結了古代製茶、品茶的經驗;《荔枝譜》則被稱讚爲“世界上第一部果樹分類學著作” 。 柳宗元《種樹郭橐駝傳》中說:駝業種樹,凡長安豪富人爲觀遊及賣果者,皆爭迎取養。雖是諷雨政治,其時種樹移植的風尚可見一斑,就像今天日本“煮飯仙人”,造就了某種被神化的人物。 《陶庵夢憶》裏張岱的親戚燕客種樹,明顯是不得其法:燕客性卞急,種樹不得大,移大樹種之,移種而死,又尋大樹補之。種不死不已,死亦種不已,以故樹不得不死,然亦不得即死。 關於樹葉,據說有一次賈島騎驢經過長安大街,落葉風吹,不覺吟出“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正當他沉侵其中,擋住了一位高官劉棲楚的去路,被抓進牢中睡了一晚,從此以後就特別憎恨權貴。 類似的故事是“僧敲月下門”,賈島遊疑於到底選推還是敲,衝撞了韓愈的隊伍,韓愈惜才,從此引爲朋友。 想象那一刻,賈島推敲發生了卡幀,時空都凝駐了。你穿越到中唐,長安街上遇見這麼個“呆子”,也會覺得好笑吧? 實際上,他之所以呆住,是因爲“落葉滿長安”有“葉書”的意思。還有“地侵山影掃,葉帶露痕書。”“葉書傳野意,檐溜煮胡茶。”他在努力閱讀一葉消息呢! 之於賈島,樹葉爲書,泉爲墨水,茶,研葉煮泉,即是一種綠色的書信,喝茶便是飲詩。 與樹相關,又牽涉到風。“不知何處嘯秋月,閒著松門一夜風,”嘯客已經化成了一縷風來到松門,而人不察不見。嘯客不至,與《尋隱者不遇》類似主題!“雲深不知處,只在此山中”,上師已與山合一,而人不知。金庸索性改造成,那個放牛的孩子就是天山童姥。俗人眼拙如此! 什麼叫與山合一?突然想起松原郎談孤獨二十年的賈島靠着“望山”汲取精神力量:賈島在看南山時,就那樣將看山與看自己相互重疊,即如同山之對象與人之主觀互相結合爲主客未分的一體化那樣,將南山置於直覺性且統一性的體驗之中。山之對象在那樣被內化之時,也就變成支持自己的一種力量。 與風合一,與山合一,與鳥與樹……滿世界都是賈島的內心! 6、華亭鶴唳與王羲之鵝:道家南北派,唐代造園與生態環境 《瘞鶴銘》,南朝陶弘景所作,那麼華亭鶴唳,是南方道家愛慕的景觀。 東晉王羲之在紹興的鵝字碑,恐怕與愛鶴不無關係。也許那個鵝,本來就是某種野生鶴種。至少它紅掌撥清波,出淤泥而不染,跟《愛蓮說》的周敦頤是類似的。 陸機臨終時“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世說新語·尤悔》)的絕望嘆息,可見,華亭鶴可能是當時人家就養在家中花園的。 我在《入蜀記》中讀到,蕪湖古稱鳩茲,有2000多年的悠久歷史。春秋時屬吳國,因“湖沼一片,鳩鳥繁多”而名“鳩茲”,這也是蕪湖最早見於史籍的地名。漢武帝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鳩茲設縣,因“蓄水不深而多生蕪藻”始名“蕪湖”。 看起來跟唐代的華亭一樣,華亭鶴唳,生態環境不錯,候鳥成羣! 關於華亭的水系,我查到:松江古有三泖,或以水流位置稱之爲上泖、中泖、下泖,或以大小形狀稱之爲長泖、大泖、圓泖。泖港鎮古爲大泖之域。松江三泖中,大泖最早淤塞,最先被圍墾爲泖田。據史書記載,北宋宣和元年(1119),興修華亭水利,主要任務就是“圍裹華亭泖爲田”。從唐宋時期開始,廣袤浩闊的三泖,拉開了泖湖變泖田的歷史序幕,至清代中晚期,畫上了完全被圍墾成泖田的句號。 我想西域的那個龜茲古國,也可能是這個鳩茲,代表着沙漠綠洲。 蕪湖鳩,華亭鶴,鑑湖鵝……江湖之間的一隻鳥,帶着道隱的意思。 據說白居易造園,千里迢迢從南方買華亭鶴,其詩“天竺石兩片,華庭鶴一隻。”華亭鶴窠村所出,其體高俊,綠足龜文,最爲可愛。這是將唐代道隱的南派風俗帶到了北方,與終南山的北派隱居傳統意象可能是不同的。北派是大山堂堂倚老松,南派是江湖之間聽鶴唳。
賈島,詩癡也,但其人不癡;詩僧也,但一腳踏俗世;詩人之畢達哥拉斯也,愛數字,以數爲遊戲;或言其瘦,信然,賈島詩中無佳餚珍饈,無輕裘寶馬,無金銀珠玉,何以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