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味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宮本百合子隨筆集

宮本百合子的《女人味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並非小說敘事，而是一部隨筆合集，收錄了二十餘篇關於女性處境的文章。她從“女人味”這一看似柔弱卻飽含社會規訓的概念切入，回溯明治維新至二戰後日本女性地位的變遷，並把視野擴展到文學、婚姻、勞動、教育乃至資本主義結構。書中追溯古典到現代的文學史，指出女性長期被男性書寫，只能扮演隱忍、善良、忠誠的配角，呼籲女性奪回敘事權。多篇文章剖析“賢妻良母”話語如何把女性束縛在廚房與育兒之中，強調經濟獨立與離婚自由是通向人格獨立的必經之路。作者結合明治產業革命、戰後重建等背景，討論女性勞動被低薪化、貧困以及託兒所等公共設施缺失的結構性問題。她將“女人味”定義爲社會與家庭權力共同塑造的規範，要求女性順從、優雅、善於取悅男性；一旦這種規範被內化，解放便難以真正實現。在結尾，她重申“走出家庭、投身社會”，倡導男女共同育兒與社會化的撫養體系，以期構建更平等的未來。全書時間跨度從三十年代至七十年代，既有個人經驗，也有宏觀論述，堪稱一部女性思想史。 作者眼光超前，對性別、階級與家庭的分析至今仍有現實意義。文章思辨性強，卻保持從容溫和的語氣，兼具散文的可讀性與論文的深度。從文學史、婚姻制度到託兒所建設，議題豐富，顯示作者兼具個人體驗與公共關懷，其中對“女人味”概念的拆解被認爲最具啓發性。 這部隨筆集以溫和而犀利的筆觸，梳理了近百年日本女性在家庭、社會與文化中的真實處境，將“女人味”由個人氣質轉化爲對父權結構的批判對象。她對經濟獨立、公共托育等議題的呼籲，即便在今天仍不失意義。

有段時間很不喜歡自己寫下的文字。透過那些囈語般的自省、流水賬似的日常，我分明看到了一個無望的主婦在日復一日的庸常無聊中把激情與青春白白消磨，看光陰流轉歲月飛渡，除了白髮與憂愁，只有那些纖細柔弱的日記，哀悼這遍地凋零的理想的碎片。 我有多羨慕哲學家的深刻就有多討厭自己的膚淺，有多欣賞詩人力透千鈞、舉重若輕的從容就有多嫌棄自己精雕細琢的做作。 我看到有人縱然身處果殼依然在思想的宇宙裏稱王，也知道淚水可以凝結成珍珠苦難能釀造出滋味最濃的酒。 我最深的挫敗不是源於貧窮、自卑和漂泊，而是源於明明經歷過痛苦和幸福，我的精神依然空虛，文字依然淺薄，視野依然狹窄，靈魂依然黯淡。我不知道是這些年努力的程度不夠，還是努力的方向錯了，又或者，就是單純的愚鈍，缺少天賦。 今天，讀日本作家宮本百合子的《女人味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宮本百合子隨筆集》，有種被治癒、被溫暖、被理解的感覺，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失望和苛責，在這本書裏找到了救贖的方向。 有些問題（性別差異、女性地位、權力與義務等）屬於社會學、倫理學範疇，作者八十年前的所見所思，放在此時此地不見絲毫違和。對此，一方面感慨作者眼光銳利，見解深刻，一方面只想說，果然，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啊…… 整本書對我幫助最大的是《行進中的女人》和《晝夜斷想》兩卷。因爲作者詳細剖析了女性生存狀態對女性閱讀與寫作的影響： 首先，女性寫的書正越來越受關注，原因可能是“社會讓人感到口乾舌燥，人們總想要感受一些樸素的、本真的人類情感所具有的溫情、柔軟和張力，所以有些本不會買書的人也買書了……年輕女性比過去更加清晰地覺察到自己的生活中存在着各種各樣的問題，同時，也說明了這些逐漸成爲社會普遍性問題的方面受到了大衆的關注……女性之所以理解那些試圖以女性身份展開敘事的書，是因爲她們想要知道女性所處的新的社會環境和自身面臨的各種各樣的問題，是因爲她們希望接納自己生活中的問題，並用真實的語言將它們表達出來。” 就是這段話，讓我看到了堅持寫作的價值。我的那些碎碎念或許無聊、幼稚，不登大雅之堂，但記錄本身已是成長和進步，這就是意義所在，恰如《最好朝南》裏所言： “ 每一個講述出自己經歷的女性，不僅僅是在講述自己的“雞毛蒜皮”，而是描繪出當下女性生存狀態圖景的一塊小小拼圖。任何宏大的議題，終歸要落於具體的個體身上，而微觀的私人生活總是毫無遮掩地顯現着更巨大、更不可見的外在社會結構。” 其次，女性寫作爲何總是跳不出孩子、家庭、愛恨、抱怨、三餐一宿的圈子？我們爲何與星辰大海、厚重的歷史、直擊靈魂的悲劇、壯闊的百味人生產生了如此巨大的鴻溝？作者的分析真的很有說服力，邏輯、思路、情懷、見識都是一等一的高級，我非常欣賞。 最後，作者用一個純理想主義者的完美構想，對社會提出了善意的建議，我不知道春天何時會來臨，但抱有希望總好過隨波逐流不是嗎？ 總之，這是一本適合放在牀頭櫃上的書，無論開心還是寂寞，疲憊還是愜意，隨時翻閱都能帶給人慰藉。 引用書中我最喜歡的一段文字作爲這篇讀後感的結語，自勉之： “置身於人生和歷史社會複雜曲折的境況之中，我們仍然保有人性的希望，不失對理性之光明的期待，甚至連擺在我們面前的各種困難，我們也不希望讓其僅僅成爲旁人眼中的悲慘事件而告終。若擁有這樣的雄心壯志，還只能泛泛地認爲這是女性爭強好勝、不服輸的心態使然嗎？”

書名是隨筆，內容卻蘊含着論文級別的深度，充滿思辨力的同時毫無艱澀之氣。本書收錄了宮本百合子的18篇文章，從文學史、婚姻制度、工作權益、男性凝視到母女關係，多角度切入那些至今仍與我們每個人息息相關的議題。她敏銳洞察、見解犀利，卻始終以溫和從容的語氣，將思考娓娓道來。 她談被規訓的女人味——指出所謂女人味，實則是從社會與家庭的統治立場出發，將符合利害需求的女性特質提煉爲規範，進而塑造出的觀念。女性被期待扮演的角色，恰恰折射出她們實際權力的失落。 她談被誤解的女性解放——一位職場女性，只因爲展現出解放姿態，就被男性誤讀爲可隨意交往。作者點明：要真正看清自身處境，有時需要將生活從中抽離，才能獲得清醒的視角。 …… 書中許多觀點，在近一個世紀後的今天依然適用。所揭示的結構性問題並未隨時代推進而消解多少，這既是一種超前，也是一種落後。

去年還是前年，我曾一度認爲自己會放棄日本文學，因爲在我的印象中，日本文學幾乎等同於《人間失格》那樣陰鬱、頹廢的文字。此外，作品中流露出的大男子主義也讓我感到不適。那時，有人建議我嘗試閱讀日本女作家的作品，這才提醒了我，人是多麼容易陷入狹隘的偏見之中。宮本百合子的作品確實讓我眼前一亮；她對文學、作家及男性霸權的深刻剖析，即便在當今看來仍顯超前。 不過，就性別議題的散文而言，我個人還是偏好更爲強烈的語言風格，例如Audre Lorde等黑人女作家的作品。很多時候，我需要文學來表達那些無法言說的憤怒和挫折感。

丟掉苔絲狄蒙娜的手帕，開啓女性的新未來第一次讀宮本百合子，是《逃走的伸子》。考慮到其書寫年代，那個建立在她自身結婚、離婚的人生經驗之上的故事，的確相當先鋒—— 一面是以母親的複雜情緒爲首的原生力量，一面是在慣性與官能的泥沼中伸出手來的夫之力量；一面是渴望通過婚姻走向獨立，一面是在婚姻中艱難地做回自己；一面是與自己、與現實、與記憶之間的困獸之鬥，一面是更廣闊的人生追求...... 而那些在故事中可能並未明說，卻在字裏行間暗示的內容，這次終於通過《女人味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做出了更清晰的質問與反思，讓近百年後的讀者也得以更深切地理解到她的思想與見解。 我喜歡看宮本百合子在卷一通過文藝作品聊女性。她通過森鷗外、夏目漱石、島崎藤村、永井荷風的作品及其人生歷練，分析他們的女性觀（《鷗外、漱石、藤村等》《歷史的落穗》等），也通過國內外文藝作品（日本爲重）的書寫歷史，分析女性的寫作境遇、寫作方式、寫作對象、寫作歷程等（《女性的歷史》《女性的書寫》）。 順便一提，正好我在同期閱讀《她們自己的文學》，這本重點分析英國女性作家文學傳統的書中的某些事實與觀點真的是與宮本百合子東西遙望，默默同頻。 簡單寫下宮本百合子讓我意想不到的切入點—— 宮本百合子展示了古希臘神話中女性悲劇的發端，那可能是被男凝的維納斯，當她的美麗被描繪、被雕刻，卻不曾在勞動、養育的場景中示人，那也可能是被男權束縛的苔絲狄蒙娜，奧賽羅對她強烈的愛、不允許她丟掉的手帕，最終毀滅了她的意志甚至生命； 宮本百合子也分析了文藝復興的感情形態，達·芬奇筆下的蒙娜麗莎，那謎樣的笑容絕對“不是被解放的女性的微笑”，當她“聽從父親、兄弟的命令，和他們選擇的對象結婚，最終不得不在丈夫的權威下度過一生”時，並不曾有機會作爲獨立個體的女性做出笑容以外的社會行動； 回到日本的文學，和泉式部在《源氏物語》開始主張“人與人之間羈絆的真心實意”，並試圖描寫反抗無常命運的女性；德川統治300年，生存意志戰勝一切，不僅排除了武士進行文學創作的機會，女性也只在俳句領域留下了些許名字；明治末期到大正時代的女性解放，終於逐漸開啓了女性對經濟獨立和身爲人的權利的主張，並終於從昭和初期，湧現出一批具有新素質的女性作家， 和過去的女性作家們不同，這些女性作家經歷過貧窮，體會過勞動的滋味，體驗過女性的滄桑。這些人讓真正認識了社會矛盾，希望在人性上有所發展的女性的聲音開始出現在文學中。 如果說文學的書寫、小說的話題往往依賴於肉身的體驗，那麼人們可能會抑或，爲何被殘酷逼迫着、犧牲了太多自我的女性卻沒能完成這樣的創作？宮本百合子說，那是因爲，“首先，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纔有文學。” 我們在其中領悟到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文學的發展需要有與之相適應的社會基礎，勞動階層對安穩生活的要求與我們對具有人性的文化所要求的恰好是完全一體的。 當理解了社會及社會中存在的階級和自己的關係，當知道了自己在社會中的權利與實現他們的義務，當女性終於開始寫，哪怕是無聊、不實用的書，哪怕從最低水準開始一步步成長，屬於女性的新的文學傳統纔會進入新世界。 不得不一再感嘆，一直講宮本百合子是上野千鶴子的大前輩果然是有其道理，她也一定會與上野千鶴子非常聊得來。 我還喜歡看宮本百合子在卷二、卷三通過現實境遇聊女性。她聊近松門左衛門筆下的“女人味”在社會歷史進程中的作用及變遷（《新的起航》），也聊女性如何從日常生活中覺醒和對社會設施的渴求（《知性的覺醒》《關於離婚》）和她們理應享有的幸福（《幸福的感覺》《關於幸福》），她關注到“衣服”在女性生活中的要義（《衣服與女性的生活》），並最終落眼到自己的母親（《母親》）。 簡單寫下宮本百合子最讓人同頻的觀點—— 曾經被“女人味”規制的女性，被迫與家庭生活聯繫在一起，也被壓抑了向上的欲求和對自我的判斷， 所有想要認真生活的女性，都開始在自我中感受到正面的和負面的女人味，這似乎也是現在女性與自我抗爭的根源所在。 當女性的知性開始從困境中覺醒，當女性開始探求從自身出發的幸福，當婚姻無法包容現實中女性的尊嚴，當女性對能託舉起自己的社會設施發出呼喊，當某個行業完全依託女性的女性的力量發展卻未能予以其相應的回報......女性終於開始走出家庭、投身社會，積極創造屬於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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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真的是很有社會責任感和悲憫大愛的女士，60年前寫的書依然能給今天的我很多啓發。我所期待的世界從未是那個遙遠的近乎不可能存在的平等世界，而是女性在找回智慧的過程當中能看到她人的難處，僅此而已。因爲厭女真的是一件從自身出發沒有成本也沒有風險的事情。

宮本百合子把“女人味”看作一種既源於女性自身、又被社會規訓塑造的複雜氣質，它至少包含以下幾層含義： 1. ​​多樣而真實的內在情感​​ 她認爲女性心靈和男性一樣豐富，能夠憤怒、悲傷、喜悅，這些真誠的情感本身就是“女人味”。女性不必也不應被要求永遠保持柔和、被動。 2. ​​社會加諸女性的外部期待​​ “女人味”一詞更多是社會爲了維持對女性的支配而創造的規範：要求女性順從、體貼、以取悅男性爲天職。在這一意義上，它是一種外部支配結構，而非女性自我表達的自然結果。 3. ​​歷史與文化的建構物​​ 從古典文學到現代媒體，“女人味”不斷被重寫，但其核心始終是讓女性在“被動—討好”與“強勢—攻擊”兩極之間尋找所謂“恰到好處”的表現。宮本百合子指出，這種規範既限制了女性，也阻礙了真正男女平等的實現。 4. ​​女性自我覺醒與抗爭的焦點​​ 她強調，女性如果把“像女人”當成自我判斷的首要標準，就會在社會壓力與個人理想之間反覆拉扯。真正的進步在於讓女性擺脫對“女人味”的焦慮，把注意力轉向作爲“人”的獨立性、經濟權與公共參與。 因此，宮本百合子眼中的“女人味”並非單純的女性魅力，而是一種被歷史、文化與性別權力共同編織的規範；它既要求女性隱藏真實自我，又讓她們在迎合與反抗之間疲於奔命。她呼籲女性超越這一概念，活出更廣闊、更自由的人性。

本書作者宮本百合子生於1899年，卒於1951年，屬於東亞社會女性主義的先行者，在自己的人生中覺醒，並積極倡導性別平權，推進亞洲女性的思想變革。書的內容以隨筆的形式，通過文學、電影中的女性形象，探討「女人味」在父權社會文化中的發展演變。長久以來，社會對女性的規訓早已滲透在各個方面，無論是現實生活或文學藝術，女性的刻板印象無處不在；思考與質疑本身需要極大的勇氣，作者用最溫柔的筆觸，審視女性的處境，鼓勵女性走出家庭、投身社會，用行動踐行自己的理念。

這部書的標題指的是女性在社會發展中的過去、現在和將來。宮本百合子從文學、婚姻、社會地位等各方面探討了女性的存在。 “從文學史的第一頁開始，女性就被男性所描繪，被當作創作的對象”，這在她後續提及女性在電影中的角色也是一樣的。她們太“普通”一樣，已經丟失其原本所擁有的特質，只需要扮演隱忍、善良、忠誠的形象。 她分析了從《萬葉集》到二戰期間的女性爲何而寫，寫了什麼，卻又因爲經濟約束與社會地位的原因而寫不出更加深刻更加有深度的作品，同時字裏行間控訴了女性作爲維穩手段在社會歷史上所一直認真扮演的角色，是資源，是物品，是商品。 時不時感嘆這是一百年前出版的書，而宮本老師的思想是如此超前。生育以及家庭是女性向上發展的兩座大山，而社會化的缺失逼迫女人退居其次，選擇委身於家庭。 我們應當像宮本老師所倡導的那樣，用自己的力量開闢出一條屬於我們的道路。即時是小小的，在每天中幾乎不可見的努力，日積月累也會成爲不斷湧動的不可忽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