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遠山

愛山的人眼裏，高山神奇無與倫比；不愛山的人眼裏，高山魅力全然匪夷所思。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踏上了山徑，從蘇格蘭凱恩戈姆冰川蝕刻的山谷，到阿爾卑斯積雪消融的山脊，再到天山山脈的冰斗，歷經凍傷與巖崩，親身感受高山世界偏僻與寧靜、荒蕪與驚奇、危險與希望交纏的誘惑。 山峯魅力之所在，美麗遠多於風險，愉悅遠多於恐懼，驚歎遠多於痛苦，生命遠多於死亡。山峯的光和雲帶來朦朧之感，冰層一閃即逝的青綠色澤，霧靄，雲霓，白雪，乃至雪粉雪塵，以及高山上所有其他幻境，不勝枚舉。畫家們毅然面對挑戰，勉力描摹日落、雲層、霧氣乃至山中其他煙雲繚繞的感覺；作家們則不吝筆墨，抒寫流嵐如何升起於頂峯四周，彷彿伊麗莎白時代人們衣服上潔白的輪狀皺領，或者攀上山巔，成爲一頂頂粉白的假髮。 在高山上，晴天裏天空不再是低地上平坦天花板的樣子，而是一片濃郁的鈷藍海洋，如此深湛，令人心曠神怡，一些旅行者甚至覺得自己一頭紮了進去。看着它，你會如一位旅人所說，被“難以言傳的浩瀚之感”淹沒。

三天前，我剛跑完人生的第一場越野賽。 賽前數日杭州都在飄雨，必然賽道溼滑，要玩泥巴。我嘴裏說着「不想去啊，沒苦硬喫」，身體卻很誠實，早晨八點準時出現在起點，又在五個小時後帶着一身疲憊和一臉笑容衝向終點。 最後一個下坡，累得幾近抽筋的大腿復又變得輕盈，我加速跑下山道，而頭腦裏則如蒙太奇電影般播放起曾見過的山之風景——鞍馬山道上巨木粗壯的根系盤踞千年、四姑娘山山腰上一抹彩虹出現又隱沒、龍王山山脊道兩側的霧凇被陽光喚醒、雲霧在武功山綠色絲絨般起伏的山脈間匯聚、三個黑點在遠方粗卡峯的雪壁上似動非動、緬茨姆峯從荒石後探出她優雅的頭顱…… 時間，好似隨我加快的腳步而不斷加速，過往的映像一如身邊的景物急急閃過；時間，又好似被抻長到近乎永恆，我的心在短短下坡路中一遍遍地重走人生。 我想，麥克法倫行走在山間時，或許也時常被這種既急又緩的時間所俘獲，因此才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將時間的尺度賦予對山的着迷。 我願用九個關鍵詞對應九個章節，勾勒出本書的輪廓。 緣起。 十二歲時無意間讀到的《挺進珠峯》中對馬洛裏與歐文攀登珠峯的描寫，刻進了麥克法倫的骨髓，使他從此迷戀上登山。 一部部關於登山的作品，都指引麥克法倫邁向高山，而每一次登山的經歷，又都指引他問出那個每位登山者都曾問過自己的問題：「人類爲什麼要登山？」麥克法倫將對這個問題的探究寫作成書，在其後的一場場回溯時間的旅程中，揭示了從十七世紀到今天，人類對高山的看法如何從畏懼轉變爲迷戀，而高山對於人類的致命吸引力又來自何方。 地質。 十七世紀托馬斯·伯內特的《地球的神聖理論》推開了地質學的大門，十八世紀詹姆斯·赫頓的《地球論》和查爾斯·賴爾的《地質學原理》則讓地質學走入了大衆的視野，而羣山作爲地質學研究的重要場所，吸引着學者與富有好奇心的人走近它。 地質學是人類最初接近羣山的原因，也成爲了後來登山者的樂趣之一。山體褶皺裏封存着不朽的岩層記憶，踏過的每一步都驚起時間的塵埃。面對沉澱了億萬年的地貌，此刻彷彿正從巖縫間湧出，漫向遠古與永恆。 恐懼。 一六八八年，約翰·丹尼斯第一次記述了他在登山時愉悅與恐懼並存的感受，而在此之前，山帶給人的只有單純的負面印象。十八世紀中葉，埃德蒙·伯克認爲恐懼是體驗（區別於美的）崇高的必經之途，使丹尼斯「恐懼自有樂趣」的認識被髮揚光大。十九世紀後，站在安全地帶獲得崇高體驗的旅行方式，逐漸被更單純地追求恐懼的登山方式所取代，無論是直面恐懼時生理性的激情，還是經受了恐懼後獲得的成長感和力量感，都使人上癮。 恐懼曾假借崇高之名接近人類，悄悄在人心中種下難以戒斷的慾望，依靠接近死亡來暫時撫平生存焦慮：「我們從來不曾像瀕死之時那樣，強烈地感到自己活着。」 冰川。 「你要想象眼前是一片狂風攪動的湖水，然後瞬間凍結。」一七四一年威廉·溫德姆對冰川的比喻煽動起遊客對冰川的嚮往。到一七八五年，冰川旅行已蔚然成風。十九世紀，關於地球將再次進入冰期的說法引爆了人們的末日絕望，而冰川則成爲了「直面滅絕的恐懼，瞭解未來的死法」的模擬場地。 冰川緩慢卻無情地夷平羣山，但又在自己體內將被它摧毀的東西永遠冰封不腐。這種絕對的力量與永恆的留存之間的矛盾，既給人以末日的恐懼，又獨具浪漫主義的魅力。 頂峯。 一三三六年意大利詩人彼特拉克登上旺圖山的日記，是史上第一個關於登頂的記述，但他將之塑造爲宗教寓言。十七世紀，約翰·伊弗林記錄了他翻越阿爾卑斯山的經歷，在列舉了十七世紀盛行的對山峯的種種反感之詞之餘，他驚奇發現自己因身居高處而激動不已。十八世紀，人們認爲高山是能最大限度提升人的精神的自然景色，以頂峯爲目標的登山開始出現。到十九世紀末，崇仰高山幾乎是理所應當的了。 頂峯象徵着崇高、成功、出衆、自由以及精神的超脫，作者不無諷刺寫道：「讓登山蓬勃興起的，正是人們臆想中頂峯的意義。」 未知。 地圖上的空白，從十八世紀後半葉開始，便驅使着冒險家們走向未知。十九世紀是帝國殖民擴張的世紀，世界上絕大多數山地都在這個世紀裏被繪成地圖。繪製地圖，意味着掌控和佔有，將山地命名，亦是一種殖民主義；同時，它們又指向對安全和確定性的渴求，剷除未知，定位自身，併爲外界賦予穩定的含義。 我們渴望自己總是能夠走在探索未知的路上，我們希望地圖上的空白無窮無盡，帶給我們蠶食的快感，永無止盡。「然而，從某方面來看，世上並不存在未知，因爲無論我們去哪裏，自己的世界都如影隨形。」我們總是攜帶着無法丟棄的已知，走向假裝無人曾至的未知。 奇景。 十六世紀的康拉德·格斯納是最早提出高山世界全然不同的思想家之一，他稱山巔「彷彿隸屬另一個星球」。在十八世紀之前，高山世界的反常景觀深入人心，卻沒有人認爲那是個美妙仙境，相反，高山被視爲危險的神魔居所。十八世紀理性主義在歐洲的擴張，將惡龍趕出了大山，人們對高山世界的想象從神魔轉向自然，從危機四伏轉向賞心悅目。那時流行的自然神學，亦說服人們走進大山去見證上帝的造物。自十九世紀中葉起，新生的照相技術又提升了山峯的地位，精準的照片鼓動人們親自走進高山。 神奇的地質現象、難以捉摸的氣象奇觀、如幻覺般的光線變化、形態多樣的冰雪構造，還有能封存時間的乾燥和嚴寒，這一切的高山奇景，一再吸引着人們踏足這片嶄新的世界。 收束。 地質、恐懼、冰川、頂峯、未知和奇景，六條線索從不同的角度穿越數百年，最終在一九二四年的喬治·馬洛裏身上匯聚，牽扯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遠赴喜馬拉雅，最終殞命珠峯。 作者寫道，在馬洛裏的日誌中，「所有文字都充溢着馬洛裏對高度，對景觀，對冰雪、冰川、遠方、未知、頂峯乃至冒險和恐懼的熱愛。在他身上，這本書之前章節試圖探究的種種山峯體驗，都深刻而致命地重合了。」「正是他所繼承和培養的情感傳統讓他如此輕易地爲珠峯所俘獲。而這也是本書試圖達到的目的之一——從歷史角度理解馬洛裏爲何如此鍾情山中種種，遠勝平地萬物。」 接納。 馬洛裏的故事帶着答案重返本書的開頭，卻並非本書的結局。 在短小精悍的最後一章中，作者講述了一個他在山峯上與雪兔遭遇的故事。在暴風雪的奇特的寂靜中，一隻雪兔與他對視，又輕靈而迅疾地消失在風雪山岩中。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與自然的交融，「雪兔穿過我的路，而我也走過它的路」，「我也不再覺得被飛雪圍裹，卻感到被它容納，被它延展——雪落在廣袤的大地上，我成了其中一部分」。 我十分喜歡本書的副標題A History of a Fascination（一段着迷史）。 對麥克法倫來說，對地質的探究、對恐懼的追逐、對冰川的神往、對頂峯的執着、對未知的期待以及對景觀的好奇，並非故事的全部。 登山，還因爲山的接納。 這纔是屬於麥克法倫的完整的「着迷史」。 或許每一位愛山之人都有一部屬於自己的「着迷史」。這部私人史在文化與觀念中脫胎，被書籍與影片影響，又在每一次切身的經歷中和每一場痛切的反思中重塑。 正如麥克法倫向我展現了學科發展與觀念變遷如何重塑人類對山的認知和想象，從而重建人類登山時所看見的世界，閱讀這本書，也重塑了我對於山的認知和想象，也將影響我登山時見到的世界。 就像「溫德姆的比喻操控着馬特爾對世界的解讀，一切比喻都會產生這樣的影響」，作者在書中的種種描寫和比喻，也都將操控我對山的解讀。 或許下一次當我在雪夜中望向頭燈光束的方向，我也會覺得自己「好像正在深空裏高速移動」；當我有幸見到高山狂風中的瀑布羣，便會想起「一排煙囪對着天空噴吐銀色煙霧」；當我站在凜冽的高山近前，便會看到「一場被地質力量終止的海嘯」。 或許下一次當我漫步山野，我會在分層的巖壁上觸碰到遠古的時間，在冰川的鑿痕裏聽見未來的變奏；我會在令人膽寒的懸崖上一瞥十八世紀的崇高，在短暫的迷失中窺探十九世紀的未知；我會在一棵霧凇折射的光暈裏看到五彩四季，在登頂的最後一步裏感知到踏出的無數步的重疊。 或許下一次當我接近那念念遠山，我會發現世界在我的想象中多了一個延伸的維度，因爲這本書也將時間的尺度賦予了我對山的着迷。

帶着娃在路上，看書📖受限，但喜樂的事：還是斷斷續續的看完了。😊 一本讀起來，有點澀澀的書。因爲書裏面很多關於爬山的回憶，最後的篇章落在主體：珠穆拉瑪峯，從1個核心爬山領軍人物：喬治⚡️馬洛裏和他的助理歐文，一次次去努力追逐：珠穆拉瑪峯。 爲何一次次危險，還要要爬山？——因爲山就是山，山就在那裏。 💎這本書值得你去讀，因爲你讀着讀着，就自己心裏有了自己想爬的山⛰️，就有了去爬山的神奇動力。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我會6點起牀去爬山，跟着太陽一起升起。爬山的時候，腳🦶沒停，努力向上👆，彷彿爬的就是“自己”這座山。 特別喜歡的幾段話如下： 🌸因此，我們稱爲山的，其實是世界上的物質形態和人類想象力共同作用的產物——是我們的心靈之山。 🌸 斯曼爾斯信條的一個基礎是，困難能激發出人最優秀的品質。“造就人的不是安適，而是努力，不是便利，而是困苦，”他寫道，“逆境的作用何其甘美……逆境揭示了我們擁有的力量，喚起我們的幹勁……若是不必面對困難，生活也許更安逸，但人的價值也就不會那麼巨大。”從這裏很容易邁向主動考驗自我這一觀念：人應該找苦喫，以最大限度地提升自我。按照斯曼爾斯的說法，阻力最小的路總是下坡路，而相反，那些承擔並克服困難的人，最終超越了自己。 🌸 大山展示出我們無計召喚的偉力，讓我們面臨難以想象的漫長時光，以此駁斥我們對於人造世界的過分信賴，也深刻質疑着我們存在的持久性和種種規劃的重要性。 🌸我想，山峯讓我們生出謙恭之心。 🌸山峯也重塑着我們對自己的認識，重塑着我們內心的風景。遙遠的山地世界——它的艱險、它的美麗——賦予我們一種珍貴的視角，來審視生活中最爲熟稔、標識清晰的領地。 🌸它能微妙地重新引導我們，好讓我們調整角度以明辨自己的位置。大山廣袤而繁複，拓展了個人思維，同時又將它壓縮：山讓人知道自己思維廣闊，難以計量，同時又深諳自己的渺小。 🌸最根本，也最重要的是，山峯讓我們對神奇事物變得敏銳。 🌸大山真正的恩惠，不在於提供挑戰和競爭，供人征服或佔有（儘管許多人正是衝着這些去的），而在於賜予我們更柔軟卻遠遠更爲強大的東西：它讓我們願意相信奇蹟——無論這奇蹟是冰層下流水形成的黑暗漩渦，還是礫石樹木背風面上茸茸青苔的輕柔觸感。深入山地讓我們對自然界最簡單的往還重新充滿驚奇。 太多美好的段落，你會隨着作者✍️一次次“成功攀上”你心裏的山⛰️。 作者從23歲開始記錄，一本值得慢慢品段落的書。

爲什麼想要登山？ 因爲山就在那裏。 羅伯特・麥克法倫的《念念遠山》並不只是一本關於登山的書。它更像是一次漫長的凝視，作者試圖解釋我們爲何會被山吸引，以及山在我們心中究竟意味着什麼。他沒有停留在個人探險的敘事上，而是把我們帶進一段跨越幾個世紀的西方文化史中，去理解“山”這一自然實體是如何一步步成爲人類精神的投射對象。 麥克法倫揭示了一個核心的悖論：我們心中仰望着、描繪着、渴慕着的那座山，和我們雙腳真正去攀登的那座山，從來不是同一座。 心裏的山，是文化一層層壘起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在西方世界的眼中，只有被犁鏵耕作、被樹籬規整的田園纔算風景，那些荒蠻的山峯是令人生厭的，甚至是邪惡的。直到有一天，“崇高”這個概念被喚醒，人們才轉而從山的險峻與不可控中，體會到一種戰慄的狂喜。山，從需要馴服的敵人，變成了超越自我的精神座標。人們看山，從來都戴着一副文化的眼鏡。就連對“永恆”的錯覺，也源於此。我們以爲岩石不朽，但地質學的視角告訴我們，山脈隆起又蝕損，海洋化爲岩石，所謂永恆，不過是人類的生命太過短暫而產生的誤會。 於是人們帶着這份被文化修飾過的想象，走向山。山被認爲是精神的避難所，是證明勇氣的試煉場，是一個充滿可能性的空白地帶。這種想象如此有力，足以推動人們去冒生命的風險。可是，山路的第一步，就會撞上另一種真實。那是麥克法倫在拉金霍恩峯，是埃爾佐格在安納普爾納峯都體認到的真實：山的陡峭是具體的，岩石的鋒利是具體的，寒冷、眩暈、胃部的痙攣和凍傷的刺痛，都是具體的。它以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反駁人們所有浪漫的憧憬。正是這種想象與現實的落差，帶來了最珍貴的覺醒。山教會我們的，不是想象的正確，而是真實的重量。 這種對真實的認知，也讓我們看清山被賦予的另一些重量——權力與文明的印記。十九世紀的帝國測繪，不僅是探索，更是掌控的前奏。隨後的命名，則是一種語言的殖民，用探險家、女王的名字覆蓋原有的天地，宣告着“發現”的主權。地圖上的線條從此不再是簡單的標識，它們成爲國界的雛形、爭議的焦點，山被捲入了地緣政治的棋盤。我們以爲自己在解讀山，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重複文明賦予它的敘事。 在回顧了所有複雜的文化建構和歷史淵源後，麥克法倫將目光投向了喬治·馬洛裏。當被一次次追問爲何要回到珠峯，馬洛裏最終給出了那個近乎無賴又無比純粹的回答：“因爲它就在那裏。”這個答案剝離了一切——帝國的野心、征服的榮光、意義的追尋。它只剩下一個生命對另一存在的樸素回應。山在那裏，所以我前往。這種近乎本能的衝動，或許比任何複雜的思辨都更接近我們“念念”的源頭。 它無關國家榮譽，也不爲證明什麼深刻意義，它只是一個人面對一座巨大存在時，最直接的反應。山在那裏，於是人想靠近。這衝動或許源於人類本性裏對“邊界”的好奇與試探，我們總想看看自己能走多遠，極限在哪裏。而像珠峯這樣的高山，恰恰是最清晰、最沉默的邊界。 但山是獨立的，它的存在，不依賴於人類的認知，不依賴於人類的攀登，不依賴於人類的命名，它只是就在那裏，沉默而永恆。人類走向山，更像是一種回應，而非征服；是爲了感受那份本真的、超越人類時間尺度的存在，而非將其變爲自身的戰利品。 也正因爲如此，山的最終饋贈，是一種謙恭。我們生活在一個高度人造的世界，一切似乎都可以規劃、調控、按按鈕獲得。這種環境滋養了一種幻覺，彷彿世界是圍繞我們設計的。而山，以其億萬年的地質時間和無法馴服的偉力，溫和而堅定地戳破了這種幻覺。它讓我們重新記起，在人類秩序之外，存在着一個更古老、更宏大的秩序。它並不在意我們的計劃和訴求。這種認識，不是讓人感到無力，而是獲得一種清醒的謙卑——我們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主宰。 有趣的是，這種通過反思才重新獲得的謙恭，在中國古人的世界裏，似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底色。中國古人從不會認爲 “世界爲人類而造”，而是堅信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孔子的 “仁者樂山”，是把山的品格當作人類的榜樣，而非征服的對象；莊子的 “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是與自然相融的愉悅，而非掌控自然的快感；陶淵明的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是對自然的平視與欣賞，而非對自然的俯視與掌控。中國文人的登高、賞山、居山，從來都是爲了在自然中找到精神的歸依，而非證明人類的偉力；他們對山的情感，從來都是敬畏與共情，而非自負與征服。 麥克法倫筆下，西方世界對山的態度經歷了從排斥、征服到重新敬畏的漫長轉變。而中國的山水精神，則提供了一種似乎更早便與自然達成和解的參照。兩者路徑不同，但最終都指向了類似的領悟：我們需要在自然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些攀登高峰的人，一半愛着自己，一半戀着湮滅。”愛着自己，是在極限中確認個體的存在與力量；戀着湮滅，是渴望暫時忘卻渺小的自我，融入那片更廣闊的永恆。 我們念念不忘遠山，或許最終是爲了遇見那個當站在山面前、剝去一切虛飾後，更加清晰，也更加謙卑的自己。 爲什麼想要登山？ 因爲山就在那裏。

三百年前人們怕山，覺得山是邪靈住的地方，不敢爬，現代入卻拼命想登頂，甚至冒生命危險去征服珠峯，麥克法倫爲了弄明白這事兒，親自走遍蘇格蘭冰川、阿爾卑斯雪山、天山冰斗這些危險地帶，凍傷、遇險都經歷了。

跳出征服山峯的敘事，用詩意文字串聯歷史、地質與行走體悟，遠山是曠野，也是照見內心執念與謙卑的鏡子，讀完心裏安靜又遼闊。

僅說翻譯，文筆不如陸文豔譯者的《心事如山》版本……杭海的句子偏向直譯，平鋪直敘。我當時看陸文豔寫的句子，心潮澎湃，序章講癡迷，我便從文字看到何爲癡迷，爲何癡迷。 看杭海版本，激情不在了，甚至覺得有點水，總覺得似乎缺失了一點兒，留住眼睛的信息。感覺還不如看英文原版。 有人說陸文豔的翻譯有地名紕漏，這裏我只談文學性，即怎樣的文字更耐人尋味。 放幾個對比片段： ① 陸文豔： 書中有一段文字最令我激動不已，那就是來自努埃爾·奧德爾（Nocl Odell）的描述。他是探險隊的地質學家，他講述了他最後看到馬洛裏和厄文的情形： 　　　　我感覺到我上方的大氣驟然清澈，整個珠穆朗瑪峯的頂點屋脊和最高點揭開了神祕的面紗。我注意到從遠處看上去離最後的金字塔底座僅一步之遙的雪坡上，有一個微小的物體在挪動，在向石階靠近，接着第二個小小的物體跟上，然後就看到那第一個影子攀上了最高的那一級。當我站立着目不轉睛地凝視那戲劇性的一幕時，這個場景瞬間被吞噬在雲層中。 　　我反覆地閱讀這一段，只想成爲兩個圓點中的一個，在稀薄的空氣中爲生存而戰。 杭海： 書中有一段最讓我緊張，是探險隊的地質學家諾埃爾·奧德爾（Noel Odell）描述他最後一次看到馬洛裏和歐文的情景： 上方的大氣突然變得清澈，整個頂峯的山脊和珠峯最高點揭開了面紗。我注意到遠處的一道雪坡，它通往看上去離錐頂基部僅一步之遙的地方，有個微小的點在那裏移動着，向岩石階梯前進。另一個點跟着他，接着，第一個點爬到了石階頂上。我站在原地緊緊注視着這壯觀的一幕，就在此時，整幅景象被裹進了雲層…… 我一遍又一遍讀着這段文字，滿心只願自己是兩個小點中的一個，在稀薄的空氣裏爲生存而戰。 ② 陸文豔： 除了希拉里（Hilary）和坦辛（Tensing）在1953年成功地登上珠峯頂，厄內斯特·沙克爾頓（Ernest Shackleton）在1916年拯救了他的整個探險隊之外，幾乎所有的這些探險故事都以失敗或某種程度的肢體殘缺而告終。在沙克爾頓帶領的探險途中，沃斯利（Worsley）奇蹟般的導航，小小的救生船“詹姆斯·卡爾德”號（James Caird）完美地在暴風雨肆虐的南部洋麪上航行了八百英里，沙克爾頓始終保持着鎮定，而在他的北面，歐洲正像洋上的浮冰一樣支離破碎。我就喜歡這些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描寫。在一些有關極地探險的故事中，幾乎沒有哪一頁翻過去的時候不涉及一個隊員的死亡，或身體某一部位的缺失。有時候，隊員的意思就是身體部位。還有壞血癥也摧殘着探險家們，他使皮肉鬆散得就像溼餅乾般從骨頭上脫落下來。有一個男人被折磨到鮮血從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中滲出來。 杭海： 幾乎所有探險傳奇人物都以死亡或某種傷殘告終，除了埃德蒙·希拉里和丹增·諾蓋在一九五三年成功登頂珠峯，歐內斯特·沙克爾頓在一九一六年救下整個探險隊——在弗蘭克·沃斯利神奇的導航下，小小的“詹姆斯·凱爾德號”得以在風暴頻發的南半球海域精準地穿越八百英里 [插圖]；北方，歐洲正如浮冰般分崩離析，此間沙克爾頓卻鎮定自若。 [插圖]我喜歡這些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在有些極地探險故事裏，幾乎每一頁都能讀到探險隊員不是沒了命，就是丟了身體某個部位，有時“隊員”指的就是身體部位。還有壞血病肆虐，它損毀肌體，讓皮肉像受潮的餅乾一樣從骨頭上脫落。一名隊員病入膏肓，渾身的毛孔都滲出血來。 ③ 陸文豔： 那年夏天，我把《安那坡那峯》整整看了三遍。對於我來說，很顯然，我認爲他對於登頂的選擇是明智的，儘管在此過程中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和他，有一個一致的想法，和能夠站在高峰上寥寥幾個平方碼的雪地上相比，腳趾和手指又算得了什麼呢？就算死了，也在所不惜。這是我從赫爾佐格的書中學到的一課：最完美的死亡方式就是倒在高山頂上——保護我遠離山谷中的死神——哦，我的上帝。 杭海： 那年夏天，我讀了三遍《安納普爾納峯》。在我看來，埃爾佐格明智地選擇堅持登頂，哪怕後來付出了代價。我和他都認爲，和站上那小小几平方米的雪地相比，手指和腳趾算得了什麼呢？死了都是值得的。這就是我從埃爾佐格的書裏學到的：最好的死法是死在山頂上——啊，上帝保佑我不要死在山谷裏。 ④ 陸文豔： 那晚下雪了，我躺在帳篷裏，醒着，聽着雪花重重地落在帳篷頂上的聲音。他們凝聚在一起，在布料上形成深色的塊狀，一直到雪太沉、帳篷的斜坡再也無法承受住，就聽到雪堆隨着一聲輕微的嘶響，掉到地面。凌晨的時候，雪停了。但是當我們在清晨六點拉開帳篷拉鍊的時候，黃黃的暴雨光線正透過雲層照射下來。我們憂心忡忡地朝着山脊的方向出發。 杭海： 那天夜裏下了雪，我清醒地躺着，聽厚重的雪花落在帆布帳篷頂上。雪花堆積，在篷布上投下陰影，直到越堆越重，帳篷的斜頂承受不住，哧溜一聲輕輕滑落到地上。凌晨時分雪停了，然而早上六點，我們拉開帳門上的拉鍊時，雲層中卻透出微黃的光，那是風暴的不祥預兆。我們有些擔憂地向山脊出發了。

“山峯似乎滿足了西方世界日益強烈的想象需求。越來越多的人渴望親近大山，在山中找到強有力的慰藉。從本質上講，山峯和一切蠻荒之地一樣，挑戰着我們極易陷入的自負情緒：世界是人類爲自己創造的。我們中絕大多數人在絕大多數時候生活在人爲安排、賦義、控制的世界裏，忘了還有些自然之境對開關觸發和錶盤旋轉無動於衷，它們自有運轉節奏和生存法則。山峯矯正了這種遺忘症。大山展示出我們無計召喚的偉力，讓我們面臨難以想象的漫長時光，以此駁斥我們對於人造世界的過分信賴，也深刻質疑着我們存在的持久性和種種規劃的重要性。我想，山峯讓我們生出謙恭之心。 山峯也重塑着我們對自己的認識，重塑着我們內心的風景。遙遠的山地世界——它的艱險、它的美麗——賦予我們一種珍貴的視角，來審視生活中最爲熟稔、標識清晰的領地。它能微妙地重新引導我們，好讓我們調整角度以明辨自己的位置。大山廣袤而繁複，拓展了個人思維，同時又將它壓縮：山讓人知道自己思維廣闊，難以計量，同時又深諳自己的渺小。 最根本，也最重要的是，山峯讓我們對神奇事物變得敏銳。大山真正的恩惠，不在於提供挑戰和競爭，供人征服或佔有（儘管許多人正是衝着這些去的），而在於賜予我們更柔軟卻遠遠更爲強大的東西：它讓我們願意相信奇蹟——無論這奇蹟是冰層下流水形成的黑暗漩渦，還是礫石樹木背風面上茸茸青苔的輕柔觸感。深入山地讓我們對自然界最簡單的往還重新充滿驚奇：一片重量僅爲百萬分之一盎司的雪花輕輕落到攤開的掌中；流水耐着性子，在花崗岩面上刻出溝壑；石頭不動聲色地在岩屑遍佈的溪谷中挪移。伸出手去，感受岩石上的隆脊刻痕，這是冰川行過之處；陣雨過後，聽聽流水如何令山坡生意盎然；夏末時分，看看陽光遍灑遼闊風光，彷彿無窮無盡的洪流——所有這些都絕非無足輕重的體驗。大山還我們以驚奇的能力，這無價的能力往往被現代生活濾盡；大山更激勵我們，在尋常生活裏也可以啓用這一能力。”

大山真正的恩惠，不在於提供挑戰和競爭，供人征服或佔有（儘管許多人正是衝着這些去的），而在於賜予我們更柔軟卻遠遠更爲強大的東西：它讓我們願意相信奇蹟——無論這奇蹟是冰層下流水形成的黑暗漩渦，還是礫石樹木背風面上茸茸青苔的輕柔觸感。深入山地讓我們對自然界最簡單的往還重新充滿驚奇：一片重量僅爲百萬分之一盎司的雪花輕輕落到攤開的掌中；流水耐着性子，在花崗岩面上刻出溝壑；石頭不動聲色地在岩屑遍佈的溪谷中挪移。伸出手去，感受岩石上的隆脊刻痕，這是冰川行過之處；陣雨過後，聽聽流水如何令山坡生意盎然；夏末時分，看看陽光遍灑遼闊風光，彷彿無窮無盡的洪流——所有這些都絕非無足輕重的體驗。大山還我們以驚奇的能力，這無價的能力往往被現代生活濾盡；大山更激勵我們，在尋常生活裏也可以啓用這一能力。———摘選

山高自有客行路。山峯的魅力在於它的美景和陌生感，人們對於未知世界有着嚮往和挑戰，那些愛着高峰的人，一半愛着自己一半愛着湮滅。沒有哪座山值得我們獻出生命。 同時也給了我們啓示， 即使面對生活的平庸與失敗，也要有勇氣去承認並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