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如候鳥

我對散文最初的印象是學生時代需要全文背誦的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那時，散文給我的感受就是文字優美，情感深刻。 最近看了當代散文家的幾本散文集，卻給我不同的感受：散文不僅有語言上的審美，更有哲理上的思辨，文學廣度和深度上的掃盲及思考維度上的躍升。我感覺到，原來散文可以寫的那麼隨性。可以像紀實文學，心理學探討，動物百科，上下五千年彙編等等。只要有感而發，任何事，任何物，都可以拿來寫一寫，都可以讓讀者眼前一亮，心裏一顫，隨即陷入沉思，在受到靈魂滌盪的時候，也對人生有了更厚重的認識。 周曉楓的散文就給我這種感覺。她把戲劇元素、小說情節、詩歌語言和哲學思考都帶入散文之中。萬物皆可爲文，自我，疾病，家暴，蜘蛛、螞蟻，蜻蜓，野生動物的遷移，都在作者筆下寫出了新意，寫出了跨越身體的拘囿而進入更闊大世界的萬千，其中的文學框架和教條在作者開闔的敘述中消散了，自我的痛楚和拘謹化成了生命中的瓊漿。 作者說：散文不是結論性的審判，而是一種關於自由的表述，帶着自我的主觀與自相矛盾，帶着情緒性的傾訴與對結果的好奇，甚至天然密佈自覺與不自覺的謊言。 我的理解是，散文是自由的，主觀的，隨性的，甚至可以虛構，只要發自肺腑，哪怕無病呻吟，哪怕是夢中囈語。 寫作中的自由是多麼可貴，不迎合大衆，不爲流量，不爲名利，捨棄舊習，只爲自由。 摘錄幾段作者的神來之筆； 1、 人類的自負導致與自然的疏離，只有謙遜、笨拙、懵懂的生物，才能完整地接收到來自大地的暗示。在一隻平凡的動物身上，也許就存在着人類的盲區；而真理可能，恰恰就隱藏在這個盲區。世界如此遼闊與神祕，我甚至不能保證自己的智商，必然高過一隻狗悟出的真理。——《一隻名叫Snowy的狗》 2、 來到這個世界時，都是完美的孩子；離開這個世界時，誰也無法再像嬰兒那樣白璧無瑕，都是傷痕累累的倖存者和殺戮者……指紋神祕，完成死神的最後封印。所有物種被困在時間的琥珀裏，通過喫與被喫，接近永生。——《石頭、剪刀、布》 3、 這頭栽倒蟻窩旁邊的蜻蜓，就像一架失事的飛機，正遭到殘忍的圍掠。經過蟻噬的密集痛楚，這小小的聖像般的十字架倒塌了……而那些螞蟻最初來臨的時候，很像朝聖者。——《禽獸》 4、 最好的種子得不到繁衍。騾子，作爲進化傑出的代表，繼承了完美基因，似乎已無通過繁殖來更新和提升的必要。然而，隱藏其中，是一種殘酷的淘優機制。這和上帝拆毀建到高處的巴別塔，本質上是一個道理。我們緘默，因爲，看清神明對驕傲的刑罰、對優秀的懲戒。——《禽獸---漂亮的混血兒》 5、 鳥羣組成一個打開的斜角，那個陣形的圖案，本身，就像一隻鼓翼翱翔的飛鳥……如同每片樹葉以模仿的方式紀念整棵大樹，每隻大雁都成爲巨翅鳥的一部分。這是遷徙，這是季節性的朝聖——深埋地下的磁力，指引着候鳥內心的指南針，由此形成這個世界偉大的節律與鐘擺。——《有如候鳥》 6、 候鳥躍升，穿越人神之別。季節與季節之間裂開的口子，它們用羽翼一針針縫合，就像外婆刺繡，候鳥用彩色的羽毛在圓繃着的拱形天堂裏繡出絲線。只有神和他的候鳥，能把天地之間的傷口都縫合得那麼優美……弓形精湛，她會看到，暴雨之後的彩虹。——《有如候鳥》

因爲偶然讀到的一篇文章就對她的文字念念不忘，喜歡她華麗而又犀利的文字風格，就買來兩本書。好的散文是可以同時具備詩的美感和近似禪語的智慧，修辭也可以充滿技術感，像一座巴洛克風格的建築，整體結構精巧的同時，又具有強烈的繁複和極致的美感。她蓄意打破傳統散文框架，營造華麗修辭與冷酷筆調並存。寫衰老：“鮮衣怒馬的少年，能夠匹配上馳騁的未來，對一個年邁者來說，世界充滿頻繁的敵意…她不畏懼，即使暮色正在降臨，巨獸正在打開飢餓的腸胃…決鬥的強生尚未響起，命運的刺客還在途中。”這樣的表述還有許多，她毫不吝嗇的把自己的思想傾注在文字上，十分慷慨且暢快。

幾個月前第一次讀這本書，因爲後半本寫屠蘇的部分太過冗長，進而讀完後對整本書的觀感也差了很多。今天突然想起來書中的部分意識流又繁複驚豔的段落，於是又重新讀了前半本的幾篇格外喜歡的篇章，真的太華麗太漂亮了，文字與修辭的運用每一筆都得心應手，給人一種不是在書寫文字、而是在氣定神閒地玩弄文字的排布一樣。精妙絕倫。所以感慨的同時我也多麼希望後半本的《離歌》要是不存在於這本書該多好。

一口氣讀完她的第三本作品，描寫成年人的故事看得有些惆悵，還是去看看她的童話吧。

對於散文自己的印象之中最爲喜歡的還是英國 essay 的小品文風格，簡潔明瞭而且稍微有點輕快的狀態，對於表達方式可以具有體驗感，但是大部分展示的是自然存在狀態，以觀察者的視角來發現和展示存在。讀了這裏使得對於散文的觀念發生了變化，就是存在着社會性方式的表達內容，能夠產生人與人之間的體驗。儘管自己可以作爲女性主義者，但是對於這樣的表達還是感覺非常不適應。對於散文是不是具有故事性，或者散文的表達是不是具有非虛構寫作的特徵，也算是自己一直在思考的，或者小說與散文之間是不是有邊界，對於這裏說是散文，但是感覺還是具有小說的特性。對於閱讀這樣內容的原因是因爲題目之中還有鳥的關鍵字，在查閱的過程中，希望多看一些鳥相關的內容。當然閱讀之後，發現還是與鳥無關的，很多內容都沒有記憶了，唯一剩下的小鎮做題家產生的若干悲劇式的故事，似乎以參與者的方式來觀察整個做題家的人生，包括了男女之間的關係，大城市的女性與所謂的鳳凰男之間糾葛以及產生的社會影響。對於離開了大城市的做題家如何擺脫原生家庭還是非常困難，特別是在進入到體制之內，類似於契訶夫帶着套子的人裏面的狀態，對於人生追求就發生了變化。對於來自於家庭以及周圍相互之間關係的人生也在不斷髮生了轉變。寫作的過程感覺上是非常隱私的狀態，但完成之後倒是一個大家圍觀的過程，如不是因爲需要依靠碼字來過活也許寫作更加自在散漫一些。對於我們觀察社會的視角，用所謂散文來表達，還是需要不斷進行思考的狀態。

“月夜，盛大無邊。我喜歡看月亮菸灰色的陰影，猜想那棵大樹根裏的年輪。月亮升得更高，孤懸，有如一種令人動心而酸楚的理想。這樣的時刻，願傷感者得福，願善意不受阻礙，願羞怯的心收穫安慰，哪怕是小小的貪戀也得到滿足。” 小小的語文書發下來我總要先口渴般翻閱一遍，《斑紋》不在考試範圍裏，因此被老師忽略不計，我看了一遍，晚上還在想，於是翻開看第二遍，第三遍……喜歡那樣敘述的方式，主謂賓定狀補，第一次給我斑紋一樣絢爛彎折交錯的感覺，從此記住了周曉楓這個作家。很多年過去，在上班的地鐵上忽然想起這篇文章，還記得它在書頁正中偏下的位置，標題邊上有個數字角標代表它在考綱之外。根本沒有什麼綱。

第一篇是神作，後面的有點味同嚼蠟。關於第一篇親密關係，我想引用李誕最近直播的一句話：“白頭偕老是婚姻和愛情的附屬品，不是婚姻和愛情的唯一目的地。”在我看來，好的親密關係是不斷積累、建立、經營，我相信白頭偕老的愛情，但它會自然而然發生，如果僅衝着白頭去，可能容易背道而馳。“不去考慮兩小時和八公里之外的事情”，順其自然，把今天愛好，明天愛好，更重要。愛情的美也許不在長度，我們可以追求長度，但不能一味要求長度。長度和數量絕對沒有質量重要，適用於人類的所有情感。

第一篇寫得真好，把暴力行爲中雙方的心理都分析得鞭辟入裏，切入點也很好。但是後面是一個人寫的嗎？？有些地方甚至讓我想到初中時路邊十塊錢一本的青春傷痛雜誌。最後一篇《有如候鳥》感覺很“浮”，好像作者的情緒浮在文字上，讀者的情緒也浮在空中落不下來。

這本書讓我對散文有了不一樣的認識。看的時候一度感嘆“散文居然還能這樣寫！”周曉楓老師的散文金句迭出，敘事性強，可以說是小說一樣的節奏、戲劇一樣的框架，詩歌一樣的語言。值得反覆品讀回味！北師大張莉教授評價其散文“妙語連珠又內斂沉靜，犀利尖銳又謙遜誠懇”。從她散文中獨特的藝術追求與藝術表現力來看，這個評價確實非常精準。

高中時讀過作者的《浮雲曉事溫柔》，蠻喜歡的。這本書讀了點，讀不來，文字堆砌，表達冗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