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非
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我是一個專門製作音響膽機的人。在北京,靠幹這個勾當爲生的,加在一起不會超過二十個人。這個社會上的絕大部分人,幾乎意識不到我們這夥人的存在。 這倒也挺好。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來蔑視這個社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裏,過着一種自得其樂的隱身人生活。不過,這樣的日子背後,也有難言的苦衷。在外人看來,我大概是個徹徹·底底一事無成的人:守着有限的客戶聊以爲生,老婆跟着別人跑了,寄住在親姐姐的公寓,姐夫卻變着法兒想要把我趕出去。 在這座高速運轉的繁華城市,當人人都奔着成功飛馳而去時,我落了單。 不過,我的老朋友還沒有忘記我。就在這天,他給我介紹了一位據他說“有點邪行”的神祕客戶,想要安裝全世界最高檔的音響,越快越好。 這是一筆收入不菲的買賣,而唯一的條件是,不該問的,一句也不要多問。
書中的隱身衣有兩層寓意,一是指北京古典音樂發燒界的教父級人物,赫赫有名卻處世低調,如同穿了隱身衣一般。二是指底層社會生活中的普羅大衆。 小說內容雖簡單,格非卻以其豐厚學識、典雅意趣寫出了別人所不及的獨特風韻。
【《隱身衣》書評】:一個代入演員的觀衆,往往是倒黴而不幸的 一 我們家一直有這樣一種風氣,即不管你去做任何事,總要求個“精益求精”,不容得出任何岔子,至於做出的成果,一定是要圓滿無缺、不留一絲瑕疵的。這種風氣通常是正向積極的,把這股勁用在工作中,你將會得到顧客的讚譽,把這股勁用在學習中,你會收到老師的表揚,畢竟一個做事一絲不苟的人,放在哪裏都會是受人歡迎的,畢竟誰不希望自己的團隊裏有一箇中流砥柱般的存在呢? 可如果你把這股子“精益求精”的倔強勁用在爲人處事上,那就要出大問題了。嚴於律己雖從不是什麼壞事,但把這種苛求完美的眼光放在人際交往中,往往會被人扣上“斤斤計較”的帽子,較真一輩子,最後反把自己累垮了。 這很好解釋,“完美”從來不存在什麼公認的標準,說到底,只是在按自己認爲的、喜歡的標準去看人。譬如有人認爲傷疤是勇敢無畏的象徵,是英雄的勳章,但也有人認爲這是對身體的不愛惜,對自我形象的漠視。我曾講過,我去年遇到一個試圖向我傳播“聖言”的信徒,試圖讓我皈依了這世界上唯一的、全滿無缺的、可解決塵世所有煩惱的信仰,從他的視角看,這無疑是最優解,畢竟他全心全意認爲那是一項完美無缺的事物,他也真心因自己的虔誠驕傲。但我並不喜歡那些繁瑣無意義的儀式,更不喜歡他所講的理論——空空泛泛、不着邊際,比起去給佛陀燒香或是向耶穌哥禱告,來換取虛無的安慰,我更樂意去找家出售美味食物以讓我填飽肚子的地方,奉上一些供養周邊經濟的香火錢,滿足自己物質生活的同時,又能給社會貢獻一些GDP,真可謂是一箭雙鵰之事。 二 不過我也挺羨慕那位傳播“聖言”的小夥子,畢竟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副很“滿足”的樣子,哪怕在聽到了我質疑那位老人家後,也只是一邊閃着淚花一邊向我介紹天堂地獄以及世界末日,而從絲毫未懷疑過他傳道的意義。我曾好奇過他這種奇怪的“滿足感”因何而來,他本人又幹又瘦,戴着一副被電工膠帶修補過的眼鏡,背上的書包是七八年前流行的款式,還破了不少皮,總之按社會常理看,他是不該有這種奇怪的“滿足感”的。 不過我後來也想出了原因:他已足夠“虔誠”,虔誠到可以成爲“糊塗”或是“迷信”的地步,因此他毫不懷疑自己的動機、存在的意義,同時他也相信所謂“原罪論”,認同人生這玩意從來不存在什麼完美,所以也沒有什麼“完美主義負擔”,向我傳道失敗後,也只是認爲“機緣”(請允許我借用這個詞)未到,我暫時沒有意識到聖老人家的偉大罷了。 因此,我後來感覺自己應該尊敬他,我有道理去寫他是一個迷信的人,但我沒資格去說他是個狹隘的人,他相信蒼天之下人人皆是兄弟;我也有道理去說他是個糊塗的人,但他同時也因此是個清醒的人,迷迷糊糊的,就走上了通往天堂的大道了。我反而卻顯得有點過於物質,過於膚淺了。 而當今世界,能做到克服自己凡事愛鑽牛角尖、總樂於去刨根問底,並以此來分出個黑白方、善惡方的人,已經是少之又少了,力圖把世界看個一清二楚的人,其實才是糊塗到可怕啊! 三 格非這本《隱身衣》,在我這裏是很有“歷史意義”的,大約四五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在圖書館的一本雜誌上看到了這篇小說,並花了半個下午一口氣讀了個乾淨。 很遺憾,當時我還很糊塗,沒看懂本書到底是講什麼的,只感覺很深奧,深奧到自己難以用當時那貧乏的語言來形容,明知道當中有很多“道理”,但就是講不出來。 後來我又重讀了幾次,最近一次是在昨晚凌晨,那時我打算好好寫一段書評,於是才翻出來了這本老朋友,不過現在已沒有當年那種活力勁了,老老實實把書分了兩半,直到今天上午才正式讀完。 現如今我已不再去追求每天讀個多久多少字,這也說明我的確吸取了書中的經驗了,拿書中那句可以概括主題的話來說,即“事若求全何所樂”嘛。 世界上不少“充滿怨氣”的人,大都抱有一種“苛責求全”的激進想法,並在數十年的生活中進一步固化起來、偏執起來。他們總是過於有進取心,總是不肯安於現狀的,但無奈的是,“人定勝天”只是一句扯到只能起個心理作用的口號罷了,因此他們一面厭惡現在的生活,嚮往虛無渺茫的未來,一面又因自己惹出的無力感而憤憤不平,可好加倍的苛責起來。因此,那些“有頭腦的”知識分子一面有理有據的批判社會,來表現自己的思想高尚;一面享受着自己身份地位的紅利,家裏裝一套十幾萬元的膽機來凸顯自己的品味獨特。 至於不知道怎麼去批判環保批判人性的普通人,只好把不滿發泄在身邊的弱者上。書中的崔梨花即是如此,言語中從沒少過道德、也沒少過親情,可諷刺的是自己的所作所爲卻看不出一點道德或是親情的影子。當然我們也大可把這種自私說成社會逼迫或是環境渲染,不過我並不認同,至於原因,我們還是聊回“苛求心”吧。 這種苛求心往往是計較過多所形成的,力圖把世界看清的人,往往會最先累花自己的眼睛,力圖把世人分個黑白善惡的人,往往會最先累垮自己的大腦。就世界的複雜而言,選擇當個觀衆,遠比把自己想成舞臺上的主角省心。當你把自己看成整場戲的主角時,你就必須強迫自己說好每一句詞、演好每一個動作,很可能半天下來,你就快癱倒在地了。 因此我們總需要一件隱身衣,不管是一門引以爲傲的技能,或是一項樂在其中的愛好,都能讓我們認清自己是一名幸福的觀衆,而不是需要記下每一個動作的演員。在臺下隨意喫爆米花的人,沒理由去苛求自己是否要坐姿端正,而在臺上起舞的演員,卻往往需要擔憂同事會不會掉鏈子,因此哪怕強如丁採臣這樣的“頂尖選手”,也不得不處於擔憂和惶恐中,最終拿着咖啡跳下樓了。 因此全書中唯一沒變質的是“我”也不奇怪了,臺下的觀衆,永遠沒道理去學演員那副神經兮兮的樣子。 因此不妨用史鐵生的名言來結尾吧: “每一個倒黴的觀衆都是因爲他總是坐得離舞臺太近了。”
在圖書館看到格非的這本書,馬上就拿起來開始看了,只是因爲喜歡格非的風格,一口氣看完了。 我不能說我看懂了,我也看了好幾位書友的評論,我覺得大家確認見解都不同,在這本書裏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好像每個人都不太一樣。 最近情緒不太好,心也靜不下來,已經好多天沒有看電子書了,反倒是紙質書,拿起來就放不下了。前兩天看了一本沈從文的散文集,也是很喜歡。 這本書的男主,人到中年,老婆出軌離婚,老媽過世了,被姐姐趕出公租房,生活困難,音響發燒友,幫別人做音響賺錢,最後莫名其妙的幫一個黑社會做了一套很貴的音響,想着賺一筆買一套房子有個落腳的地方,最後尾款沒收到,和黑社會老大的情人一起生活了,住在了黑社會的房子裏,還生了孩子,孩子都生了還不知道老婆叫什麼,什麼來歷,最後莫名其妙的收到了“已跳樓自殺”的黑社會老大轉過來的尾款。然後故事就結束了。 如果只是想看精彩刺激的故事情節,那格非的書一定是讓人很失望的,那看格非的書在看什麼呢?看那些人的狀態?看他們諷刺現實?看他們面對現實無能爲力,情況越來越糟?我也不知道,反正看格非的書就沒有開心的時候,但是又覺得寫的挺好,看見了就忍不住一直想看,心裏一直有格非的一塊地方。 也許再過一些歲月,也許我能更多的看懂格非的書吧
只說問題: 1 敘述語體和人物身份的不匹配:主人公崔作爲一個“只上過一年電大”、職業路徑是賣鞋→倒音響(自稱“勾當”)的偏社會底層人,格非爲他安排語言習慣時很不講究。我不太能認爲“吉光片羽、急遽、卑瑣”等這類高書面化的詞語會出現在崔嘴裏,這不太像有意設計的身份滑移,有點像控制失誤。崔當然可以是一個彌散的結構性視點,但格非既然爲他擬定了詳細的社會身份背景,就不能不在語體上下功夫配合這套社會身份,哪怕是在崔身上的關係結構從人-人轉向人-物的過程中處理出語體滑動也是可以接受的,但顯然格非兩者都沒做到。 2 強時代/地點/人物的現實錨點和高寓言化結構的衝突,前者的太過可定位和後者的高形式潔淨度在觀感上存在撕裂。命運結構稍微偏顯性,母親的幽靈讖語啓示者、丁採臣/倩女幽魂的命運對位對都因爲缺乏文化陌生化的緩衝有點過於直給,拖垮了一直被精密壓後到文本末尾處才被允許顯形的結構設計節奏。無論是想做結構實驗還是都市生活書寫,這種過於外露的命運結構都會破壞整體的氛圍氣候。 3 存在男性凝視過重嫌疑。這裏不是指女性角色的物化,而是性景觀的濫用有點太高頻,從崔梨花尿血到玉芬慣性出軌與黑人廝混到結尾主角與新妻子性描寫,很難不懷疑究竟是出於文本需求還是格非本人惡趣味的審美慣性。這是一個女性主義批評和敘事倫理批評雙立場上都存疑的問題。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你屬於哪一種? 這本薄薄的《隱身衣》是當代著.名作家格非的一部作品,也是我第①次讀他的大作。我本身是一個五音不全的音樂渣渣,所以翻開這本書看到裏邊的“音響膽機”時,卻是一下子就想到了《遙遠的救世主》中玩音樂的丁.元英。這次是第②次見到“音響膽機”這幾個字。 書中的主人公“我”是一個以製作高.端膽機爲生的手藝人。在這個喧囂的北京城,做膽機的加起來都不會超過20個人,“我”也披着“隱身衣”過着這樣一種孤獨卻又自得其樂的隱身人生活。 說起來,“我”也是個可憐的人,妻子玉芬受不了貧窮而與別人私奔,並分走了我大部分財產;親姐姐爲了把我趕出借住她的房子而給我介紹不靠譜的對象;維一也是蕞重要的朋友看我無路可去選擇了袖手旁觀。一時間,親情、友情、愛情全部拋棄了我,讓我成了這世上無依無靠的飄萍。 一個奇怪的客戶丁採臣訂了一套頂.級音響,爲了它我投入了自己全部家當,卻在收了三分之一款項後,得知他跳樓身wáng的消息。眼看着自己無處可去的我,被丁採臣別.墅的毀容女子收留,並與她生下了一個女兒。在與世隔絕的別.墅過起了隱身的日子。 不管是我中青年時的工作,還是後來的生活,亦或是丁採臣、古典音樂殿.堂級人物牟其善等人,無一不是披着隱身的外衣行走在這喧鬧的世間,古典音樂、發燒音響、黑膠唱片等元素又無一不是這層隱身的外衣的隱喻。 這層隱身衣的下面,則是他們對外界的一種防禦,是他們在這個喧囂世界中尋求庇護的象徵,而音樂,也成了他們情感的宣泄口,更是連接過去與現在、理想與現實的橋樑,還反映了人類對於藝術和美的不懈追求。 而書的蕞後,我收到的那條駭人的短.信、sǐ去的丁採臣那26萬尾款的到賬,還有毀容妻子那疑似前妻玉芬的種種,給這部小說留下了無盡的懸念,也給我們留下了無限的遐想空間。有些人主動隱身,有些人被動隱身,但是不管哪一種,隱身久了,總要出來晾一晾、曬曬太陽不是嗎?
《隱身衣》 《隱身衣》是格非老師用第一人稱“我”,講述了一個四十多歲一無所有的中年男人,幾乎就是威廉·格納齊諾《一把雨傘給這天用》裏面做鞋子測試員的中年失意男的翻版,從事着發燒音響改裝,這一極小衆羣體,他們被社會中的絕大多數所忽視,周旋於知識分子和大小老闆們之間,猶如穿着隱身衣一樣,試圖以此安身立命,自得其樂。 在“資本主義”復辟,殘酷的競爭把人弄得以鄰爲壑的背景下,這樣一塊看似純淨之地,我也無法獨善其身,厄運自己就找上門來,親情友情愛情通通決裂,還莫名捲入“黑社會”丁採臣自殺謎團。 小說開放式結尾,我和那個臉被毀損的女人在一起,這裏吐槽一下這部分情節和格非老師的另一本書《月落荒寺》如出一轍,《人面桃花》之後山窮水盡到如此。那筆錢也神祕到賬,我似乎因禍得福。 最後得出結論是“沒有任何一箇中國人,能在目前這個社會上過上好日子,這個社會基本上就是一堆狗屎”,馬爾克斯在《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裏也說“這個世界爛透了”。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底子,人性,歷史,政治等等,捅破窗戶紙后里面的東西多半經不起推敲,甚至不堪入目,牛馬們在表面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便可,Fool一點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事若求全何所樂?
《隱身衣》是一部“有頭無尾”的小說,當你讀到最後,或許仍會一臉迷惑:毀容女人究竟是誰?卡上的二十六萬來自何處?然而,在知識被簡單化的信息所取代、在深思被即時的辯論所驅逐的當代,當你開始迷惑、思索,格非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曾坦言:“我希望重新讓小說回到神祕的過程,重新來看待我們的生活。這樣才能在今天這樣一個新聞媒體包括自媒體佔主導的話語空間裏,重新尋找到小說寫作的動力。”本書是格非的又一次先鋒實驗,他要用陌生化的寫作向物慾橫流的時代宣戰:我是一個掉隊的人,我與你們格格不入,但我有理由蔑視這個社會,守護我的精神家園。 那些掉隊的人:從“多餘人”“局外人”到格非的“隱身人”。 在19世紀的俄國文學中,有豐富的“多餘人”形象,他們有着良好的文化素養,不爲官職錢財所利誘,但卻生活空虛、性格軟弱,空有改良社會弊病的心願,卻無力實施。到了20世紀,加繆又塑造了默爾索這一經典的“局外人”形象,局外人看似冷漠、獨善其身,其實有着最深沉本真的追求,他熱愛自然、渴慕自由,厭惡惺惺作態的虛假生活。 格非筆下的“隱身人”崔師傅,便是“多餘人”和“局外人”的結合:他是一名古典音樂“發燒友”,靠製作音響膽機爲生,他熱愛泰勒曼、馬勒、維奧蒂,卻發現時下流行的是劉德華、梅豔芳的輕佻哼唱。崔師傅敏銳地看到,在這個世界裏,學者誇誇其談無意義的話語,有錢人購買高檔音響只是作爲財力的標榜。於是,他樂於做一個披上隱身衣的小人物,在墮落的社會里掙扎求存,小心翼翼地撿拾自己一地狼藉的生活。 “隱身人”的精神家園:音樂和藝術的烏托邦。 崔師傅對音樂的看法體現了格非的悲觀主義立場,他的態度與著名的社會批判理論家阿多諾一樣,認爲流行音樂是麻痹人心的靡靡之音,緩緩流淌的古典音樂纔是真善美的體現。想必會有讀者對此持有異議,但重要的是:格非洞察了社會的衰弱,他在爲尋找精神療愈做出努力。書中的崔師傅姐弟不和、夫妻離散、被朋友拋棄,在窘迫中保持藝術和音樂的品味,實則是在努力穩住搖搖欲墜的生活。在灰敗的日常中,文學、音樂是我們共同的慰藉。 “隱身人”的結局:空白、未知與荒誕。 正如前文所述,本書的結局是開放式的,格非給出的答案是:“如果我們不是特別愛吹毛求疵,如果我們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改掉怨天尤人的毛病,就會突然發現,其實生活還是他媽的挺美好的,不是嗎?”這樣的結局頗有雷蒙德·卡佛的荒誕感,其中蘊含着對於不可抗的時代、命運的深深無力,我們都是掉隊的隱身人,我們不知道生活的答案,我們的荒誕沒有結局。 那麼最後,在城市中飄飄蕩蕩、無所歸依的“隱身人”們,讓我們一起翻開這本書,找尋我們的避難所吧。
比起故事,我更迷戀格非的語言。 他寫拉麪館老闆娘的蹉跎——她成天坐在收銀臺後面的陰暗處,算她的虧損和盈利,也算她的時光飛逝和度日如年。 他寫老年的追悔——“財富積累的速度,怎麼也趕不上軀體潰敗的速度,趕不上細菌繁殖的速度,趕不上死亡在身後追趕的速度。” 他諷刺新媒體時代的作秀——他們一刻不停地說着廢話,還人爲地弄出一些誇張的笑聲或掌聲來,就像在話筒前自己胳肢自己,真是無聊透頂。 他戲謔資產者的精明——除了驚歎之外,多少也會有一種無緣側身其中的悵惘或憤懣。你不得不佩服有錢人靈敏的嗅覺。他們總是有辦法在工業污染和垃圾圍城的都市周邊,找出一些風光秀美的殘山剩水,並迅速將它據爲己有。 總而言之,實在有趣。
魯迅文學獎,老舍文學獎獲獎作品 ~~~格非《隱身衣》 封面語:我曾一心要走到自己的對立面,追趕別人的步調, 把隱身衣換成刀槍不入的盔甲。 可所有的人無論早晚——都會掉隊——不是嗎? 何爲‘隱身衣’?小說似乎從頭到尾都沒有交待過。只是透過‘崔師傅’的視角,讓我們瞭解生活在社會底層人的掙扎。以及他們想要在這個‘糟糕透了’的社會上建構精神的烏托邦,但他們力圖建立起的精神烏托邦在這個‘糟透了的世界’確是如此的脆弱。 (一)角落裏的人 ‘崔師傅’是一位依靠修理膽機,倒騰音響爲生的手藝人。文中說“在北京,靠幹這個勾當爲生的,加在一起不會超過二十個人。在目前的中國,這大概要算是最微不足道的行業了。……這個社會上的絕大部分人,幾乎意識不到我們這夥人都存在。這道也挺好。我們也有足夠的理由蔑視這個社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裏,過着一種自得其樂的隱身人的生活。”就這樣的一段話,就揭示出這夥人的特點。‘不超過二十人’‘微不足道’‘躲在陰暗的角落’這便是他們的身份,身處底層的掙扎。 (二)精神上的烏托邦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這個行業曾火爆過一陣子”這是屬於這羣古典音樂發燒友的黃金時代,“那時,我還住在椿樹街的老房子裏。當那些奇妙的音樂從夜色中浮現出來的時候,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變得異常神祕。就連養在搪瓷盆裏的那兩條小金魚,居然也會歡快地躍出水面,搖頭甩尾,發出“啵啵”的聲音。每當那個時候,你就會產生某種幻覺,誤以爲自己就處於這個世界最隱祕的核心。” 在那些年裏,對於古典音樂狂熱的喜愛,讓他們這些人結成了一個極小衆的圈子。甚至不少人,包括“崔師傅”都以此謀生,買房結婚都因於此。以至於“崔師傅”堅定的相信,“我把這一切,歸因於發燒友羣體高出一般人的道德修養,歸因於古典音樂所帶給人的陶冶作用。事情是明擺着的,在殘酷的競爭把人弄得以鄰爲壑的今天,正是古典音樂這一特殊媒介,將那些志趣相投的人挑選出來,結成一個惺惺相惜、聯繫緊密的圈子,久而久之,自然形成了一個信譽良好的發燒友同盟。你如果願意把它稱之爲什麼“共同體”或“烏托邦”,我也不會反對。不管怎麼說,多年來,我一直爲自己有幸成爲這個羣體的一員而感到自豪。” (三)世界出問題了 KT88(小說第一章)結尾處:這個世界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 問題從何而來呢?僅僅那個屬於‘發燒友’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嗎?這並不是問題的答案。 重要的是這個時代也變了,“但你可以想象,當“給我一杯忘情水”這樣輕佻的哼唱,從珍貴的阿卡佩拉揚聲器中發出來的時候,到底是怎樣的情形。” 隨之而來的是“崔師傅” 生活的鉅變,妻子的背叛,母親的離世,兄弟的無情,姐姐的厭惡嘴臉,欠債人的神祕‘死亡’,直到最後 “崔師傅”居然落得個連個居身之所都找不到,由此引發了一場現實的生存危機。 而與此同時,精神世界的烏托邦也在一點點的坍塌。在‘崔師傅’的固定客戶中,基本上分爲兩類。誇誇其談的知識分子,和大腹便便,滿腦肥腸的商人。面對着和這兩類人的交往中,‘崔師傅’的卑微顯得淋漓盡致,當自己耗費了兩週多的心力組裝好了一臺價值15萬的阿卡佩拉書架箱中響起了盜版梅豔芳的歌曲,這顯得極爲諷刺。還有那位只聽了一次‘女大不中留’就一時興起的要整一套一模一樣音響的商人。而‘崔師傅’在這些人面前,卻顯得如此的弱小無力,他沒辦法改變這個現實,在這個“手藝人已經與乞丐無多大區別的時代”。 連自己引以爲豪的那個圈子,那羣深受古典音樂薰陶的,有這極高的精神修養的,生活在“精神烏托邦”中所產生的信任。也因爲白律師的一句話,就產生了動搖。“只能說,你的運氣比較好罷了。在一個骯髒、平庸的世界上,運氣就是唯一的宗教。你把發燒友這個羣體,想象成一個祕密的大同世界,這是你的自由。可你既然要做生意,我勸你還是謹慎一點,小心爲妙。指不定哪一天,厄運就會自己找上門來……” 從後來銀行匯款時‘崔師傅’的提心吊膽,可以看出這個精神的烏托邦,是如此的脆弱。對於這一點,白律師用一段飽含哲理的話,給出了一些答案。 “資產階級社會,打它誕生的那天起,同時也產生了它的英雄主人公。當這個主人公化身爲德國國家社會黨的時候,它就是希特勒。當它搖身一變,成爲榨取一切利潤的資本家的時候,它就成了吞噬萬物的恐怖怪獸。如果它化身爲音樂大師呢?毫無疑問,這個主人公就是貝多芬。因此,我固然不能說貝多芬跟希特勒是一回事,但他們之間的界限,並不像我們常人想象的那麼大。你現在明白了吧,爲什麼我只聽文藝復興和巴洛克?在我看來,巴洛克之後的社會,基本上就是一堆狗屎。這個世界,我早就放棄了。” 我想,這段話是本書中讓我思考得最多的。在資本主義這樣一棵大樹上是如何結出了希特勒和貝多芬這樣截然不同的果實。他們之間的界限又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加模糊,這一點對讀者具有很強衝擊力。在讀者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一觀點之際,緊接着作者又借白律師之口,說出了“巴洛克之後的社會,基本上就是一堆狗屎。”的犀利觀點。那麼何爲巴洛克之後的世界,這個指的是自1750年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去世後的時代。先後經歷了18世紀中期開始的古典主義時期和19世紀初期開始的浪漫主義時期,直到20世紀的現代音樂時期。 這是一個怎樣的時代?這是貝多芬,海頓,莫扎特的時代,這也是之後的舒伯特,瓦格納,勃拉姆斯的時代。換句話說這也屬於蒸汽機的時代,屬於克倫威爾,羅伯斯庇爾和拿破崙的時代。是資本主義狂飆突進,迅猛發展的時代,也是資產階級攫取政權,建立新世界的時代。 尾聲:音樂是驅散荒繆的唯一解藥 在這部小說中,古典音樂爲“崔師傅”破碎不堪的生活提供了一份解藥。從九十年代的中專生們每天在格里格的《培爾.金特》組曲之《晨曲》中醒來,開始新的一天。到第一次與丁採臣在薩蒂《玄祕曲》所營造的溼潤霧氣中見面,由此拉進了兩人的距離。最後當“崔師傅”第二次到丁採臣別墅時,在外面聽到的勃拉姆斯《降B大調第二鋼琴協奏曲》,當第三樂章那段大提琴拉出的綿長感傷的旋律結束之後,“崔師傅”“晦暗的心情隨之變得明亮起來”。之後就有了在別墅中和神祕女人的相遇,以及神祕女人託他幫忙尋找的巴赫那部《哥德堡變奏曲》。最後,故事突然轉向,“崔師傅”人生髮生巨大變化,與神祕女人走到了一起。關於房子的生存危機迎刃而解,在這背後,我們似乎也能看到這劑解藥的重要性。我想,只有讀懂了這段文字,我們才能明白這部書爲什麼命名爲“隱身衣”。 沒有音樂,生活就是一個謬誤。—尼采
挺好看的,雖然不是什麼一流小說。厭女是肯定的,自戀也多少有一點。敘事上的控制也有問題,比如玉芬怎麼可能坦白自己的經歷呢?主人公的文化水平不高,又怎麼會知道“吉光片羽”之類的詞呢?再者,小說對於教授羣體的描繪是否公正呢? 不過作爲一部娛樂小說,讀起來還是很愉快的。懸疑感很足,只是作者充分利用了現代小說家的特權,壓根沒打算解釋故事裏的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