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中島俊郎
8世紀,英國貴族子女在走上社交場前,會與他們的家庭教師共同前往意大利學習古典文學作爲教育的最後一環——這就是大遊學(Grand Tour)的熱潮。這不僅是貴族的習俗,更在後期被制度化,遊學的出發地和目的地每次都相同。這種行爲有人稱讚、有人諷刺,當法國大革命爆發,大遊學被迫中斷,這些貴族子女轉而在英國國內的湖區之間旅行。他們拿着旅遊指南,通過欣賞風景來磨練自己的審美意識。馬車的普及導致了徒步旅行的熱潮,人們被鼓勵 “自己走路,加深他們的詩意想象”,而旅行遊記的出現讓平民對旅行更加憧憬。舊封建主義在旅行遊記中被一種充滿熱情的冒險精神所取代,其結果是包括華茲華斯在內的世界著名浪漫主義英國詩人接連不斷地出現。
現在國內流行的諸多事物:去鄉下生活、園藝、在農村蓋別墅、徒步、熱衷於各種體育運動, 原來在英國已經流行了上百年。
壯遊 如畫美學 湖畔詩人 阿卡迪亞
《萬物生靈》約克郡鄉村田園的美景使我對英國鄉村產生了濃厚興趣。這是像畫般自然精美的風光,令人嚮往。偶然讀到圖書館的這本書,不算枯燥卻信息含量很高,系統研究了英國鄉村這一獨特審美的成因及發展。在書中我瞭解了這是“如畫美”的審美,它來自以古希臘的復興懷舊的文化探祕壯遊歷史。在維多利亞時期,率先完成了兩次工業革命的英國成爲獨霸全球的日不落帝國,對文化文明的追求在中上層階層形成了獨特的鄉村熱愛,這在當下的我們生活的社會環境中似乎很有熱度。書中提到,對鄉村的嚮往像是工業革命後中上階層一個遙遠的夢,也許像極了當下回不去的某些過去,身體能容納,靈魂卻無處安放了。從這本書中我看到了社會發展階段性的某些相似性,似乎也從發達國家走過的路中看到了我們眼前的某些失落,未來並不會更好。一些事物矗立在那裏,代表了曾經的美好,把握住那些事物,不要輕易丟棄。
自然主義和浪漫主義的源頭 和同系列的《巴黎歷史偵探》不同的是,這本《英倫歷史漫步》更像是專門史。如果說前者是帶着讀者穿越時空暢遊巴黎的話,那麼後者則是對英倫鄉間的貴族遊學進行詳盡的介紹。 書中提到的“壯遊”,總讓我想起“詩聖”杜甫的同名詩篇。在那首長詩中,詩人對自己的一生做了一個初步的總結。雖然杜甫曾經做過左拾遺、工部員外郎,但他奔波山南海北,多數時刻與布衣無異。 在英國,這種“壯遊”就不是普通老百姓所能享受的了。它專屬於當年的貴族階層,有些類似如今的“研學”活動——即將成爲社會人的少男少女,在遭受社會的毒打之前,抓緊最後屬於自己的時光,遊走於鄉間的小路上。不要以爲這是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尊貴的王子和公主殿下和勞動是完全不沾邊的,這更像是一次貴族階級所必須經歷的“成人禮”。 貴族和市民階層的鴻溝,緣何能通過這場旅行得以徹底確立?有錢人可以通過金錢,將欣賞的風景原封不動地搬回家中,形成富麗的莊園。不過,拋卻濃烈的政治意味,這種“壯遊”帶給文化領域的風卻是清麗的。保守而腐朽的英國貴族離開了工業化的城鎮,投身青山綠水之中,又類似興起於六朝的山水田園詩派——我們的謝靈運、陶淵明等人往往因爲政治原因,選擇在山水中“遁世”;而英倫三島的人們,則通過遊山玩水而“出世”,在寄情山水的過程磨鍊貴族的修養。 這種“壯遊”,在英國開啓了浪漫主義,對文學和藝術有着極其深刻的影響。作品從知名的“湖畔三詩人”講起,對“鄉間遊”的特點、意義和流派,進行了饒有趣味的介紹。比如徒步旅行,旅行者暫時放棄了馬車,通過類似東方苦行僧式的修煉,在旅途中感悟和理解很多東西。 旅遊的目的地也不完全是鄉村,在城市中漫步,來一場說走就走的“City walk”,在當時也是時髦的表現。這種將探訪目標瞄準廣場、公園、私人庭院的旅行,表現出的依舊是人們對於大自然的嚮往,這也帶來一種奇怪的文學表現形式:一戰中幾乎未受到戰火侵擾的英國鄉村,反而成了人們寄託情思的最佳對象,謳歌戰時鄉村的長詩,成爲維護家園、保衛和平的最直接象徵。 作者在後記中迴歸現實社會,發現如今我們的追求,和當時英國的趣味依然有相同的部分。旅遊不再爲階級和財富所壟斷,但在鄉村和田園中追求未受污染的空氣和食物,同時逃脫案牘之勞形,這些要素都沒有變化。歷史是一個輪迴,和大自然共呼吸的自然主義,是一個永恆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