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一氓著
李一氓先生爲我國的古籍整理出版事業做出了重要業績,也是中華書局發展歷程中起到關鍵作用的領導與前輩。爲此,中華書局在家屬授權與協助下,編纂出版《李一氓文存》,以紀念先生在文化事業方面的卓越貢獻。本書不僅彙集李一氓先生已刊著作,還將作者生前未編訂結集的大量文章蒐集整理彙編成冊,成四卷五冊,全面總結李一氓先生留下的文化遺產。
李一氓(1903—1990) 四川彭縣(今彭州)人,原名民治。滬江大學、東吳大學肄業。早年參加創造社。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國民革命軍總政治部宣傳部科長,南昌起義參謀團祕書長。1927年參加南昌起義。後在上海從事黨的祕密工作,並參與發起成立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1932年進入江西中央革命根據地。1934年當選爲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候補中央執行委員,參加長征。後任中共陝甘寧省委宣傳部、陝西省委宣傳部部長,新四軍軍部祕書長。抗日戰爭勝利後,任中共蘇北區委書記,蘇皖邊區政府主席、中共中央華中分局宣傳部部長、中共旅大區委副書記、大連大學校長。新中國成立後,歷任中國駐緬甸大使、國務院外事辦公室副主任。“文化大革命”中受迫害。1974年起任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常務副部長,中紀委副書記、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劃小組組長,中國國際交流協會會長。中共十二大、十三大上當選爲中顧委常委。是第一屆全國人大代表。譯有《馬克思文選》,著有《存在集》、《一氓書緣》等。 征途食事 李一氓 一 我在成都念的中學(一九一九到一九二一),那是一所能寄宿的成都聯合中學(現成都石室中學)。星期一到星期六,都在食堂喫飯。但星期天就自由了。有時出去喫零食,有時也出去喫頓午飯。喫零食的地方,大概是青石橋的一家包子鋪,喫金鉤包子,餡子是豬肉和大海蝦米。四川叫黃色的大海蝦米爲“金鉤”,故名。丁字拐,在中學校址文廟前街的鄰近,有一家粉蒸牛肉和粉蒸肥腸的小鋪,用的小蒸籠。現在四川還是這樣的,喫幾籠也就飽了。當年物價甚賤。值得回憶的還是那處喫午飯的地方。 現在叫“快餐”的,其實在成都六十多年以前就有這種經營方法。飯館名“蜀腴”,地址在新街口,飯館系租用一家巨宅的轎廳。大宅院一進大門就有這麼一五開間的大敞廳,可以上下轎子,原來亦停放轎子。只賣飯,不賣酒。菜就是蒸的、燉的、紅燒的,或某些冷菜,沒有炒菜。這樣,菜都是預先準備好了的,一點菜就上菜,都是一份一樣。如我們五個客人,可以點三份什麼菜,或六份什麼菜。蒸的:有粉蒸牛肉、粉蒸豬肉、粉蒸肥腸、蒸臘肉、清蒸雜燴、蒸扣肉、蒸雞塊……燉的:有白肉片湯、肚肺豌豆湯、冰糖肘子、燉牛肉……紅燒的:有紅燒雞、紅燒肉、紅糟肉、紅燒肥腸、紅燒牛肉、紅燒豬蹄……涼菜:有麻辣雞絲、蒜泥肉、醬肚、醬肝、涼拌牛肚子、熗白菜、香腸……每天預備二十來樣,而且菜味都很好。喫飯,不算飯價;泡菜,一碟一碟放在另一桌上,自選自取,也不作價。既無炒菜,一點就上,所以上菜很快。完全稱得上是“快餐”。那時,我們都是些中學生,說得好聽一點,甚爲淘氣,一去四五個同學,只要三四樣菜,既然米飯和泡菜不要錢,就盡是喫飯和泡菜,三四樣菜還點那種最便宜的。一頓下來,不會超過一元錢。少不更事,現在回憶寫出來,殊無意義。不過我在追述那種快餐式的經營方法,即是現在,也還值得宣傳一下。 二 成都當年,我的中學時代,還有幾個好飯館。經營方式類似“蜀腴”的還有一家名爲“朵頤”的,不過它有炒菜,可以喝酒,菜都是中等的,無非雞、鴨、魚、肉而已,不備海味,所以取價也是比較合理的。 另有一家名“枕江樓”,在錦江邊上,入門差有花、木、石、竹之勝,樓上一間一間分隔開來,開窗面對錦江,頗能遠眺村野,所以生意不錯。當然燒的菜是上好的,四川內陸,除雞鴨魚肉之外,貴海味,如干貝(四川名“珧柱”)、魷魚、海蔘等,這個樓都做得不錯。有一個蒸乾貝,我現在還能記憶,比現在北京城各大飯店燒得都強。它用獨蒜作底——不是好幾個蒜瓣合起來的這種蒜,而是每個蒜都是一整個圓錐體,上面放上最好的乾貝,也是一個一個的,不準弄散。蒸熟後端上桌面,一股特有的蒜香味,非常引人。這時熟蒜已爛如泥,吸收了乾貝的鮮味,已無半點生蒜味。這個菜反客爲主,不是欣賞主菜乾貝的味道,而是欣賞底菜獨蒜的味道了。類似的做法,還有一個菜,豆腐魚。用嫩豆腐(北京城的南豆腐)燒魚,當然要用辣椒了,燒好後,碗麪上紅和白相襯。豆腐蓋在魚上,看不見魚,只看見豆腐。也是反菜,以喫帶魚味的豆腐爲主,魚就沒什麼意思了。這個樓另有一個外號,江湖人稱“整豬樓”。因爲菜價極貴,要上枕江樓必須先要帶上較多的錢,四川俗稱有錢的人爲“肥豬”,故得此名。雖然如此,顧客們願去當“豬”,因爲菜實在燒得不錯。成都當時還有一家最高級的餐館,名“聚豐園”,爲軍閥官僚光顧的所在,普通學生喫不起。我也只是被人帶去喫過一次,現在亦說不出喫過些什麼了。 當學生,自然不會隨便就去上枕江樓,更不要說聚豐園。四川風俗作興坐茶館,至今猶然。學生們在星期天,少數去南較場踢足球,走親戚,出城遊杜甫草堂等,大多數都去少城公園,或勸業場坐茶館。本事就在一個坐字,大概一坐就坐六七個鐘頭。喝茶之外,還可以會朋友、扯閒談、喫零食、看當天的報紙等等。也可以在茶館裏叫幾樣菜喫午飯,菜也做得不錯。不坐茶館的話,有時去逛以薛濤井著名的望江樓,那裏也有飯菜;有時則去皇城壩喫一頓牛肉。皇城壩是成都回民聚居的地方,有很好的清真菜館。現在成都的皇城壩已變樣了,更找不到一處清真菜館了。寫此一美好回憶時,不勝感慨之至! 恕我見聞不廣。四川菜總是以味爲主,作興搞那些花哨點綴和玩意兒,不知始於何時?並且變本加厲,以看爲主,喫起來並不怎麼樣。 三 一九三二年我離開上海到江西根據地。一九三四年冬我到閩贛區前線視察工作,當時正是放棄太寧,退守建寧的時候。我得了副傷寒,也無什麼有效的藥,只要腸壁不破,耐得了高燒,四個星期的週期,它會自然逐漸好起來的。主治醫生是我的同鄉,前方衛生部長彭真同志。可惜他在長征中被國民黨飛機投彈,犧牲了。 病好以後,楊尚昆同志那時當前線政治部主任,發了我十個銀圓的休養費。臨行前,李克農同志問我,你就不感謝彭部長了?其實是要我做一頓飯,美其名曰觀音請羅漢。大概一桌八九個同志,我記得的有總司令、楊主任、李克農同志、彭真同志。還有誰?我就記不起來了。反正客人中四川人佔了一半,我就放膽做辣椒菜。那時是戰爭年代,建寧也不是什麼通都大邑,而是閩贛邊的一個小城,找不出什麼好的原材料,只有雞和肉,魚、鴨都沒有。但是將就着配罷。江西、福建(四川、湖南同樣)有一種塊根,名地瓜,或名地梨,切成片配在豬肉片裏炒盤“滑肉”剛好。建寧出建蓮,拿蓮子剁成泥,仿扁豆泥,做成蓮子泥,又甜又燙,亦還行。當然還有麻辣雞絲、麻婆豆腐之類,把所能配湊的都配湊上了。同志們喫了之後都滿意,我也就交代得過去了。 我還想前方成天是大米飯,這次該喫頓“臊子”面。我就擀了雞蛋麪,並向街上買來幾大碗豆腐腦,做成“臊子”豆腐腦湯麪,大家都覺得新鮮,愛喫。不過飢者易爲食,今天同志們未必肯來喫我做的菜,我亦未必能做出什麼菜來。但是十年之後,抗日戰爭期間,一九四四年我又在新四軍軍部露了一手。 四 一九三四年秋天,開始了長征。 在長征路上,有時供給好,有時供給不好,這主要看地區了。湖南、四川都不錯,廣西、貴州、雲南差一點,當然更差的是川西北和甘肅。不管生活怎樣,都過來了,五十年前的事,只要是長征,總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除大鍋飯外,行軍駐下來總有自己做東西喫的機會。行軍路上,很難找到茶葉,茶葉無法假造,就假造咖啡。飯後,弄點麥子來用油炒成接近炭質時,下半瓢水,一煮,水色變黃,帶苦味,無糖,加點糖精,一杯咖啡就出來了。這成爲我們幾個人長征中經常的辦法。 長征的路線大半是產米地區,每天每頓都是米飯。有時想辦法換口味,假如尋到豬油、麪粉,又能從老百姓家中借得平鍋,就自己做鍋貼。我們都是南方人,不知喫水餃是件大事,無論如何,一樣的材料,一樣的做法,經過煎烤,鍋貼比水餃香。愈做手藝愈純熟,我們的鍋貼甚至出了名。 過雲南宣威時,弄到大批火腿,可惜的是炊事班把它剁成塊狀,放進大鍋,摻上幾瓢水,一煮。結果火腿肉毫無一點味道,剩下一大鍋油湯。有的同志很精,申明不向公家打菜,分一塊生火腿,自己拿去一蒸,大家這才知道宣威火腿之所以爲宣威火腿也。在這點上,肖勁光同志收穫甚大,他的菜格子除留一格裝飯之外,其他幾格全裝了宣威火腿。這使我想起了邵式平同志,而他的水壺不灌解渴的水,卻滿盛一壺茅臺酒。離開茅臺幾天之後,他還有的喝,令人不勝羨慕之至。 長征生活最苦的一段當是在川西北的兩三個月。那時把口糧包乾了,不開大鍋飯,每人分的口糧規定喫五天,實際上我兩天半、三天就喫完了。準備大餓兩天。可是天無絕人之路,行軍到一個地方,有村落,地上有新的豌豆苗,有蘿蔔乾,還找到酥油,即牛奶油,我分得一大茶杯,這可救命了。喫了黃油,不禁精神抖擻,我相信它的營養價值極大。那時,董必武同志同我們一路行軍,有個同志送他半隻野羊腿,他知我們有點烹調本事,就交給我們做,講明平均各分一份,我們當然樂意接受這個小任務。 衝過臘子口之後,以勝利姿態,進入甘肅。第一晚在甘肅臨洮縣屬的哈達鋪,幾個人合資共得銀圓一枚,買了一隻羊。我們遵從這裏回族的風習,殺羊的事情賣主照規矩辦,有個方向問題,我們全不懂。羊皮歸賣主,我們只要羊肉,所以價當如此。我們幾個人把羊分爲若干種做法,當然有羊肉鍋貼。只需一頓,我們幾個人當晚就把一隻整羊消滅了。至今,我回憶起來,自己亦不大相信,而事實確實如此。 長征結束了。前期行軍,同單位的有潘漢年同志、黃鎮同志……;後期行軍,同單位的有肖勁光同志、宋時輪同志、周士第同志、成仿吾同志、馮雪峯同志,有時還有徐特立同志和董必武同志…… 五 抗日戰爭期間,我在江蘇北部的淮海地區做地方工作(從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七年)。一九四四年秋天,抗日戰爭快要勝利了,我到華東局和新四軍軍部報告工作。從泗陽動身,經過高良澗(現洪澤縣治地),乘船過洪澤湖,到安徽天長縣的黃花塘華東局、軍部所在地。 報告也報告了,任務也受領了,決定回淮海區。不巧晚上和第二天都下大雨,湖上有風,不好走。剛好第三天是中秋,陳毅同志出主意,再留我一天,給他們做頓中秋的會餐。我猶疑了一下,說華東局和軍部這麼多首長,幹不了。最後東限制,西限制,定爲二十四人,兩桌。既然如此,我就要求要有個“權”,司務長和炊事員都要聽我指揮。先安排準備能搞出些什麼菜,雖無海味,但近洪澤湖水網地區,有魚有蝦,菜就好辦多了。司務長去備辦物料,炊事員聽我安排,什麼菜怎麼切,什麼菜要什麼配料,上菜的順序等,都定好先後。菜單是四個冷盤,六個熱菜,一個湯。當天,我喫過早飯就下到廚房,一直忙到正午開始把幾道菜端上桌子,纔算輕鬆下來。當然菜不會有今天那樣擺得花哨,物料亦不會有今天這樣好。都是些普通菜,但雞、魚、肉都很新鮮,自己也費了點心思,大多數都還有味道,好喫。張雲逸同志的夫人是香港人,她非常驚異我這個四川同志從哪裏學來的這一手。 這兩桌飯比建寧那次好做多了,炊事員的烹飪水平比較高,物料比較齊全,在取材上可以精選。這都不是建寧那次有的條件。我的本行不是廚師,但平生卻在困難中正式做出過三桌菜。喫過這次中秋會餐的有:陳毅同志和張茜同志、張雲逸同志和他的夫人、潘漢年、胡立教、宋裕和、曾山、賴傳珠、彭康等幾位當時華東局和軍部的負責同志。要我一清二楚寫出這兩桌同志的名單,一時很難辦到了,除非爲這一點芝麻大的事去搞“外調”。現實生活卻真有這種事。 六 現在有味精,不管做什麼菜,任何人都能撒一撮下去,菜味就差不多了。但在沒有味精以前,中國廚師和稍有烹調技術的家庭主婦都另有一套本領,能做調味的湯,拿這種湯來增加所做的菜餚的鮮味。因爲在燒菜的時候,總要在菜里加水,以調整菜汁的濃度。普通的辦法就是加白水,菜館則常用肉湯或雞湯,但總不如在燒菜以前,先做出一種調味的湯,拿這種湯來燒菜,菜味好。首先是清淡,一粒油花也沒有,不膩;其次是有鮮味,比雞、肉湯來得鮮;其次看起來一清見底,不渾,這卻是雞、肉湯比不上的。有這一盆湯放在鍋邊,做任何菜須用水時,都不是用白水,而是澆上一勺這種湯,等於現在加了味精的水。 不過要做好這一盆湯,很麻煩,那是用白布包好一小包調料及雞肉糜,在白開水裏熬,火不能大,要不停地用勺攪動,要打掉所有浮在湯上的浮沫。湯的鹹鮮味是用川冬菜和豆芽菜一小扎提取的,不放鹽。我曾把用調味湯做菜比味精好的道理講給陳叔老——陳叔通老先生。其實陳家做菜就一直不用味精,所以他極爲讚賞我的意見。有時陳叔老請我們在他家喫便飯時,總是申明他桌上的菜是不放味精的。這纔有自然之味,因爲任何葷素菜都有它自然的本身的美味。但也要避免相反的一面,如燒魚燒得一盤魚腥氣,也就欠功夫了。 在陳叔老家喫便飯,有時端出來的只有一個絕大瓷盤,除最後一人一碗湯外,別無二菜。那種大瓷盤現在很難找到,景德鎮恐也不燒製了。直徑當有五十厘米之長,拿三乘,盤的圓周就在一百五十厘米以上了。這是清代末年做京官的派頭。清朝政府下令京官宴席不許超過幾道菜,要共體時艱。京官們就想出這個辦法對付皇帝,只有一盤菜。而這一盤菜的內容可豐富極了,中心是大堆魚翅,周圍分列五或六種菜。這才真正夠得上稱爲美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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