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舍 朱自清 周作人等
本書是一本回望人生的散文集,收錄了朱自清、郁達夫、魯迅、老舍、蕭紅、戴望舒等十四位知名作家的散文作品。其中涵蓋了作家們對故鄉的回憶與眷戀、關於美食的細膩感受以及對生活與人生的觀察和體悟。 紛歧人生路,何處是歸程?作家們以或雋永或幽默的方式回答了這一問題,字裏行間流露出對自然風物、對歲月流逝的感悟與眷戀,真實地展現了自我對生活的熱愛、對自然的敬畏以及對人生境遇的反思。
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當他孑身作長途旅行的時候,當幸福和歡樂給他一個巧妙的嘲弄,當年和月壓彎了他的脊背,使他不得不躲在被遺忘的角落,度過厭倦的朝暮,那時人們會體會到一個特殊的伴侶——寂寞。
民國時期的大師們,看的我既傷感又歡笑
2024年8月24日 星期六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26℃ 《別怕,一切都來得及》 喫的——朱自清 提到歐洲的喫喝,誰總會想到巴黎,倫敦是算不上的。不用說別的,就說煎山藥蛋吧。法國的切成小骨牌塊兒,黃爭爭的,油汪汪的,香噴噴的;英國的“條兒”(chips)卻半黃半黑,不冷不熱,乾乾兒的什麼味也沒有,只可以當飽罷了。再說英國飯喫來喫去,主菜無非是煎炸牛肉排羊排骨,配上兩樣素菜;記得在一個人家住過四個月,只喫過一回煎小牛肝兒,算是新花樣。可是菜做得簡單,也有好處;材料壞容易見出,像大陸上廚子將壞東西做成好樣子,在英國是不會的。大約他們自己也覺着膩味,所以一九二六那一年有一位華衣脫女士(E. White)組織了一個英國民間烹調社,搜求各市各鄉的食譜,想給英國菜換點兒花樣,讓它好喫些。一九三一年十二月烹調社開了一回晚餐會,從十八世紀以來的食譜中選了五樣菜(湯和點心在內),據說是又好喫,又不費事。這時候正是英國的國貨年,所以報紙上頗爲揄揚一番。可是,現在歐洲的風氣,喫飯要少要快,那些陳年的老古董,怕總有些不合時宜吧。 喫飯要快,爲的忙,歐洲人不能像咱們那樣慢條斯理兒的,大家知道。幹嘛要少呢?爲的衛生,固然不錯,還有別的:女的男的都怕胖。女的怕胖,胖了難看;男的也愛那股標勁兒,要像個運動家。這個自然說的是中年人、少年人;老頭子挺着個大肚子的卻有的是。歐洲人一日三餐,分量頗不一樣。像德國,早晨只有咖啡麪包,晚間常冷食,只有午飯重些。法國早晨是咖啡、月牙餅,午飯晚飯似乎一般分量。英國卻早晚飯並重,午飯輕些。英國講究早飯,和我國成都等處一樣。有麥粥、火腿蛋、麪包、茶,有時還有燻鹹魚、果子。午飯頂簡單的,可以只喫一塊烤麪包,一杯咖啡;有些小飯店裏出賣午飯盒子,是些冷魚冷肉之類,卻沒有賣晚飯盒子的。 倫敦頭等飯店總是法國菜,二等的有意大利菜、法國菜、瑞士菜之分;舊城館子和茶飯店等纔是本國味道。茶飯店與煎炸店其實都是小飯店的別稱。茶飯店的“飯”原指的午飯,可是賣的東西並不簡單,喫晚飯滿成;煎炸店除了煎炸牛肉排羊排骨之外,也賣別的。頭等飯店沒去過,意大利的館子卻去過兩家。一家在牛津街,規模很不小,晚飯時有女雜耍和跳舞。只記得那回第一道菜是生蠔之類;一種特製的盤子,邊上圍着七八個圓格子,每格放半個生蠔,喫起來很雅相。另一家在由斯敦路,也是個熱鬧地方。這家卻小小的,通心細粉做得最好;將粉切成半分來長的小圈兒,用黃油煎熟了,平鋪在盤兒裏,撒上乾酪(計司)粉,輕鬆鮮美,妙不可言。還有炸“搦氣蠔”,鮮嫩清香,蝤蛑、瑤柱都不能及;只有寧波的蠣黃彷彿近之。 茶飯店便宜的有三家:拉衣恩司(Lyons),快車奶房,ABC麪包房。每家都開了許多店子,遍佈市內外;ABC比較少些,也貴些,拉衣恩司最多。快車奶房炸小牛肉、小牛肝和紅燒鴨塊都還可口;他們燒鴨塊用木炭火,所以頗有中國風味。ABC炸牛肝也可喫,但火急肝老,總差點兒事;點心烤得卻好,有幾件比得上北平法國麪包房。拉衣恩司似乎沒什麼出色的東西;但他家有兩處“角店”,都在鬧市轉角處,那裏卻有好喫的。角店一是上下兩大間,一是三層三大間,都可容一千五百人左右;晚上有樂隊奏樂。一進去只見黑壓壓地坐滿了人,過道處窄得可以,但是氣象頗爲闊大(有個英國學生譏爲“窮人的宮殿”,也許不錯);在那裏往往找了半天站了半天才等着空位子。這三家所有的店子都用女侍者,只有兩處角店裏卻用了些男侍者——男侍者工錢貴些。男女侍者都穿了黑制服,女的更戴上白帽子,分層招待客人。也只有在角店裏纔要給點小費(雖然門上標明“無小費”字樣),別處這三家開的鋪子裏都不用給的。曾去過一處角店,烤雞做得還入味;但是一隻雞腿就閤中國一元五角,若喫雞翅還要貴點兒。茶飯店有時備着骨牌等等,供客人消遣,可是向侍者要了玩的極少;客人多的地方,老是有人等位子,乾脆就用不着備了。此外還有一些生蠔店,專喫生蠔,不便宜;一位房東太太告訴我說“不衛生”,但是喫的人也不見少。喫生蠔卻不宜在夏天,所以英國人說月名中沒有“R”(五六七八月),生蠔就不當令了。倫敦中國飯店也有七八家,貴賤差得很大,看地方而定。菜雖也有些高低,可都是變相的廣東味兒,遠不如上海新雅好。在一家廣東樓要過一碗雞肉餛飩,閤中國一元六角,也夠貴了。 茶飯店裏可以喫到一種甜燒餅(muffin)和窩兒餅(crumpet)。甜燒餅彷彿我們的火燒,但是沒餡兒,軟軟的,略有甜味,好像摻了米粉做的。窩兒餅面上有好些小窩窩兒,像蜂房,比較薄,也像摻了米粉。這兩樣大約都是法國來的;但甜燒餅來得早,至少二百年前就有了。廚師多住在祝來巷(Drury Lane),就是那著名的戲園子的地方;從前用盤子頂在頭上賣,手裏搖着鈴子。那時節人家都愛喫,買了來,多多抹上黃油,在客廳或飯廳壁爐上烤得熱辣辣的,讓油都浸進去,一口咬下來,要不沾到兩邊口角上。這種偷閒的生活是很有意思的。但是後來的窩兒餅浸油更容易,更香,又不太厚、太軟,有咬嚼些,樣式也波俏;人們漸漸地喜歡它,就少買那甜燒餅了。一位女士看了這種光景,心下難過,便寫信給《泰晤士報》,爲甜燒餅抱不平。《泰晤士報》特地做了一篇小社論,勸人喫甜燒餅以存古風;但對於那位女士所說的窩兒餅的壞話,卻寧願存而不論,大約那論者也是愛喫窩兒餅的。 復活節(三月)時候,人家喫煎餅(pancake),茶飯店裏也賣;這原是懺悔節(二月底)懺悔人晚飯後去教堂之前喫了好熬餓的,現在卻在早晨喫了。餅薄而脆,微甜。北平中原公司賣的“胖開克”(煎餅的音譯)卻未免太“胖”,而且軟了。說到煎餅,想起一件事來:美國麻省勃克夏地方(Berkshire Country)有“喫煎餅競爭”的風俗,據《泰晤士報》說,一九三二的優勝者一氣喫下四十二張餅,還有臘腸、熱咖啡。這可算“真正大肚皮”了。 英國人每日下午四時半左右要喝一回茶,就着烤麪包、黃油。請茶會時,自然還有別的,如火腿夾麪包、生豌豆苗夾麪包,茶饅頭(tea scone),等等。他們很看重下午茶,幾乎必不可少。又可乘此請客,比請晚飯簡便省錢得多。英國人喜歡喝茶,對於喝咖啡,和法國人相反;他們也煮不好咖啡。喝的茶現在多半是印度茶;茶飯店裏雖賣中國茶,但是主顧寥寥。不讓利權外溢固然也有關係,可是不利於中國茶的宣傳(如說制時不乾淨)和茶味太淡纔是主要原因。印度茶色濃味苦,加上牛奶和糖正合式;中國紅茶不夠勁兒,可是香氣好。奇怪的是茶飯店裏賣的,色香味都淡得沒影子。那樣茶怎麼會運出去,真莫名其妙。 街上偶然會碰着提着筐子賣落花生的(巴黎也有),推着四輪車賣炒栗子的,教人有故國之思。花生栗子都裝好一小口袋一小口袋的,栗子車上有炭爐子,一面炒,一面裝,一面賣。這些小本經營在倫敦街上也頗古色古香,點綴一氣。栗子是幹炒,與我們“糖炒”的差得太多了。英國人喫飯時也有乾果,如核桃、榛子、榧子,還有巴西烏菱(原名Brazils,巴西出產,中國通稱“美國烏菱”),烏菱實大而肥,香脆爽口,運到中國的太乾,便不大好。他們專有一種乾果夾,像鉗子,將乾果夾進去,使勁一握夾子柄,“咯”的一聲,皮殼碎裂,有些蹦到遠處,也好玩兒的。蘇州有瓜子夾,像剪刀,卻只透着玲瓏小巧,用不上勁兒去。 觀火——梁遇春 獨自坐在火爐旁邊,靜靜地凝視面前瞬息萬變的火焰,細聽爐裏呼呼的聲音,心中是不專注在任何事物上面的,只是癡癡地望着爐火,說是懷一種惘悵的情緒,固然可以,說是感到了所有的希望全已幻滅,因而反現出恬然自安的心境,亦無不可。但是既未曾達到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地步,免不了有許多零碎的思想來往心中,那些又都是和“火”有關的,所以把它們集在“觀火”這個題目底下。 火的確是最可愛的東西。它是單身漢的最好伴侶。寂寞的小房裏面,什麼東西都是這麼寂靜的,無生氣的,現出呆板板的神氣,惟一有活氣的東西就是這個無聊賴地走來走去的自己。雖然是個甘於寂寞的人,可是也總覺得有點兒怪難過。這時若使有一爐活火,壁爐也好,站着有如廟裏菩薩的鐵爐也好,紅泥小火爐也好,你就會感到宇宙並不是那麼荒涼了。火焰的萬千形態正好和你心中古怪的想象攜手同舞,倘然你心中是枯乾到生不出什麼黃金幻夢,那麼體態輕盈的火焰可以給你許多暗示,使你自然而然地想入非非。她好像但丁《神曲》裏的引路神,拉着你的手,帶你去進荒誕的國土。人們只怕不會做夢,光剩下一顆枯焦的心兒,一片片逐漸剝落。倘然還具有夢想的能力,不管做的是猙獰兇狠的噩夢,還是融融春光的甜夢,那麼這些夢好比會化雨的雲兒,遲早總能滋潤你的心田。看書會使你做起夢來,聽你的密友細訴衷曲也會使你做夢,晨曦,雨聲,月光,舞影,鳥鳴,波紋,槳聲,山色,暮靄……都能勾起你的輕夢,但是我覺得火是最易點着輕夢的東西。我只要一走到火旁,立刻感到現實世界的重壓一一消失,自己浸在夢的空氣之中了。有許多回我拿着一本心愛的書到火旁慢讀,不一會兒,把書擱在一邊,卻不轉睛地盡望着火。那時我覺得心愛的書還不如火這麼可喜。它是一部活書。對着它真好像看着一位大作家一字字地寫下他的傑作,我們站在一旁跟着讀去。火是一部無始無終、百讀不厭的書,你哪回看到兩個形狀相同的火焰呢!拜倫說:“看到海而不發出讚美詞的人必定是個傻子。”我是個滄海曾經的人,對於海卻總是漠然地,這或者是因爲我會暈船的緣故罷!我總不願自認爲傻子。但是我每回看到火,心中常想唱出讚美歌來。若使我們真有個來生,那麼我只願下世能夠做一個波斯人,他們是真真的智者,他們曉得拜火。 記得希臘有一位哲學家——大概是Zeno罷——跳到火山的口裏去,這種死法真是痛快。在希臘神話裏,火神(Hephaestus or Vulcan)是個跛子,他又是一個大藝術家。天上的宮殿同盔甲都是他一手包辦的。當我靠在爐旁時候,我常常期望有一個黑臉的跛子從煙裏衝出,而且我相信這位藝術家是沒有留了長頭髮同打一個大領結的。 在《現代叢書》(Modern Library)的廣告裏,我常碰到一個很奇妙的書名,那是唐南遮(D'annvnzio)的長篇小說《生命的火焰》(The Flame of Life)。唐南遮的著作我一字都未曾讀過,這本書也是從來沒有看過的,可是我極喜歡這個書名,《生命的火焰》這個名字是多麼含有詩意,真是簡潔地說出人生的真相。生命的確是像一朵火焰,來去無蹤,無時不是動着,忽然揚焰高飛,忽然銷沉將熄,最後煙消火滅,留下一點殘灰,這一朵火焰就再也燃不起來了。我們的生活也該像火焰這樣無拘無束,順着自己的意志狂奔,纔會有生氣,有趣味。我們的精神真該如火焰一般地飄忽莫定,只受裏面的熱力的指揮,衝倒習俗、成見、道德種種的藩籬,一直恣意幹去,任情飛舞,纔會迸出火花,幻出五色的美焰。否則陰沉沉地,若存若亡地草草一世,也辜負了創世主叫我們投生的一番好意了。我們生活內一切值得寶貴的東西又都可以用火來打比。熱情如沸的戀愛,創造藝術的靈悟,虔誠的信仰,求知的慾望,都可以拿火來做象徵。Heraclitus真是絕等聰明的哲學家,他主張火是宇宙萬物之源。難怪得二千多年後的柏格森諸人對着他仍然是推崇備至。火是這麼可以做人生的象徵的,所以許多民間的傳說都把人的靈魂當做一團火。愛爾蘭人相信一個婦人若使夢見一點火花落在她口裏或者懷中,那麼她一定會懷孕,因爲這是小孩的靈魂。希臘神話裏,Prometheus做好了人後,親身到天上去偷些火下來,也是這種的意思。有些詩人心中有滿腔的熱情,靈魂之火太大了,倒把他自己燃燒成灰燼,短命的濟慈就是一個好例子。可惜我們心裏的火都太小了,有時甚至於使我們心靈感到寒戰,怎麼好呢? 許多人沒有煙癮,抽了煙也不覺得什麼特別的舒服,卻很喜歡抽菸,違了父母兄弟的勸告,常常抽菸,就是身上只剩一角小洋了,還要拿去買一盒煙抽,他們大概也是因爲愛同火接近的緣故罷!最少,我自己是這樣的。所以我愛抽菸鬥,因爲一斗的火是比紙菸頭一點兒的火有味得多。有時沒有錢買菸,那麼拿一匣的洋火,一根根擦燃,也很可以解這火癮。 離開北方已經快兩年了,在南邊雖然冬天裏也生起火來,但是不像北方那樣一冬沒有熄過地燒着,所以我現在同火也沒有像在北方時那麼親熱了。回想到從前在北平時一塊兒烤火的幾位朋友,不免引起惆悵的心情,這篇文字就算做寄給他們的一封信罷! 剎那——朱自清 我所謂“剎那”,指“極短的現在”而言。 在這個題目下面,我想略略說明我對於人生的態度。現在人說到人生,總要談它的意義與價值;我覺得這種“談”是沒有意義與價值的。且看古今多少哲人,他們對於人生,都曾試作解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他們“各思以其道易天下”,但是誰肯真個信從呢?——他們只有自慰自驅吧了!我覺得人生的意義與價值橫豎是尋不着的;——至少現在的我們是如此——而求生的意志卻是人人都有的。既然求生,當然要求好好的生。如何求好好的生,是我們各人“眼前的”最大的問題;而全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卻反是大而無當的東西,儘可擱在一旁,存而不論。因爲要求好好的生,斷不能用總解決的辦法;若用總解決的辦法,便是“好好的”三個字的意義,也儘夠你一生的研究了,而“好好的生”終於不能努力去求的!這不是走入牛角灣裏去了麼?要求好好的生,須零碎解決,須隨時隨地去體會我生“相當的”意義與價值;我們所要體會的是剎那間的人生,不是上下古今、東西南北的全人生! 着眼於全人生的人,往往忘記了他自己現在的生活。他們或以爲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在於過去;時時回顧着從前的黃金時代,涎垂三尺!而不知他們所回顧的黃金時代,實是傳說的黃金時代!——就是真有黃金時代;區區的回顧又豈能將它招回來呢?他們又因爲念舊的情懷,往往將自己的過去任情擴大,加以點染,作爲回顧的資料,惆悵的因由。這種人將在惆悵、惋惜之中度了一生,永沒有滿足的現在——一剎那也沒有!惆悵惋惜常與彷徨相伴;他們將彷徨一生而無一剎那的成功的安息!這是何等的空虛呀。着眼於全人生的,或以爲人生的意義與價值在於將來;時時等待着將來的奇蹟。而將來的奇蹟真成了奇蹟,永不降臨於籠着手,墊着腳,伸着頸,只知道“等待”的人!他們事事都等待“明天”去做,“今天”卻專作爲等待之用;自然的,到了明天,又須等待明天的明天了。這種人到了死的一日,將還留着許許多多明天“要”做的事——只好來生再做了吧!他們以將來自驅,在徒然的盼望裏送了一生,成功的安慰不用說是沒有的,於是也沒有滿足的一剎那!“虛空的虛空”便是他們的運命了!這兩種人的毛病,都在遠離了現在——尤其是眼前的一剎那。 着眼於現在的人未嘗沒有。自古所謂“及時行樂”,正是此種。但重在行樂,容易流於縱慾;結果偏向一端,仍不能得着健全的、諧和的發展——仍不能得着好好的生!況且所謂“及時行樂”,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藉此掩蓋悲哀,並非真正在行樂。楊惲說,“及時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明明是不得志時的牢騷語。“遇飲酒時須飲酒,得高歌處且高歌”,明明是哀時事不可爲而厭世的話。這都是消極的!消極的行樂,雖屬及時,而意別有所寄;所以便不能認真做去,所以便不能體會行樂的一剎那的意義與價值——雖然行樂,不滿足還是依然,甚至變本加厲呢!歐洲的頹廢派,自荒於酒色,以求得剎那間官能的享樂爲滿足;在這些時候,他們見着美麗的幻象,認識了自己。他們的官能雖較從前人敏銳多多,但心情與縱慾的及時行樂的人正是大同小異。他們覺到現世的苦痛,已至忍無可忍的時候,才用頹廢的方法,以求暫時的遺忘;正如糖面金雞納霜丸一般,面子上一點甜,裏面卻到心都是苦呀!友人某君說,頹廢便是慢性的自殺,實能道出這一派的精微處。總之,無論行樂派,頹廢派,深淺雖有不同,卻都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他們有意的或無意的企圖“生之毀滅”。這是求生意志消極的表現;這種表現當然不能算是好好的生了。他們面前的滿足安慰他們的力量,決不抵他們背後的不滿足壓迫他們的力量;他們終於不能解脫自己,僅足使自己沉淪得更深而已!他們所認識的自己,只是被苦痛壓得變形了的,虛空的自己;決不是充實的生命,決不是的!所以他們雖着眼於現在,而實未體會現在一剎那的生活的真味;他們不曾體會着一剎那的意義與價值,仍只是白辜負他們的剎那的現在! 我們目下第一不可離開現在,第二還應執着現在。我們應該深入現在的裏面,用兩隻手撳牢它,愈牢愈好!已往的人生如何的美好,或如何的乏味而可憎;已往的我生如何的可珍惜,或如何的可厭棄,“現在”都可不必去管它,因爲過去的已“過去”了。——孔子豈不說:“往者不可諫”麼?將來的人生與我生,也應作如是觀;無論是有望,是無望,是絕望,都還是未來的事,何必空空的操心呢?要曉得“現在”是最容易明白的;“現在”雖不是最好,卻是最可努力的地方,就是我們最能管的地方。因爲是最能管的,所以是最可愛的。古爾孟曾以葡萄喻人生:說早晨還酸,傍晚又太熟了,最可口的是正午時摘下的。這正午的一剎那,是最可愛的一剎那,便是現在。事情已過,追想是無用的;事情未來,預想也是無用的;只有在事情正來的時候,我們可以把捉它,發展它,改正它,補充它:使它健全、諧和,成爲完滿的一段落,一歷程。歷程的滿足,給我們相當的歡喜。譬如我來此演講,在講的一剎那,我只專心致志地講;決不想及演講以前喫飯,看書等事,也不想及演講以後發表講稿,譭譽等事。——我說我所愛說的,說一句是一句,都是我心裏的話。我說完一句時,心裏便輕鬆了一些,這就是相當的快樂了。這種歷程的滿足,便是我所謂“我生相當的意義與價值”,便是“我們所能體會的剎那間的人生”。無論您對於全人生有如何的見解,這剎那間的意義與價值總是不可埋沒的。您若說人生如電光泡影,則剎那便是光的一閃,影的一現。這光影雖是暫時的存在,但是有不是無,是實在不是空虛;這一閃一現便是實現,也便是發展——也便是歷程的滿足。您若說人生是不朽的,剎那的生當然也是不朽的。您若說人生向着死之路,那麼,未死前的一剎那總是生,總值得好好地體會一番的;何況未死前還有無量數的剎那呢?您若說人生是無限的,好,剎那也可說是無限的。無論怎樣說,剎那總是有的,總是真的;剎那間好好的生總可以體會的。好了,不要思前想後的了,耽誤了“現在”,又是後來惋惜的資料,向誰去追索呀?你們“正在”做什麼,就盡力做什麼吧;最好的是-ing,可寶貴的-ing呀!你們要努力滿足“此時此地此我”!——這叫做“三此”,又叫做剎那。 言盡於此,相信我的,不要再想,趕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不相信的,也不要再想,趕快去做你今晚的事吧! 一片陽光——林徽因 放了假,春初的日子鬆弛下來。將午未午時候的陽光,澄黃的一片,由窗欞橫浸到室內,晶瑩地四處射。我有點發怔,習慣地在沉寂中驚訝我的周圍。我望着太陽那湛明的體質,像要辨別它那交織絢爛的色澤,追逐它那不着痕跡的流動。看它潔淨地映到書桌上時,我感到桌面上平鋪着一種恬靜,一種精神上的豪興,情趣上的閒逸;即或所謂“窗明几淨”,那裏默守着神祕的期待,漾開詩的氣氛。 那種靜,在靜裏似可聽到那一處琤琮的泉流,和着彷彿是斷續的琴聲,低訴着一個幽獨者自娛的音調。看到這同一片陽光射到地上時,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動,暗香吹拂左右,人隨着晌午的光靄花氣在變幻,那種動,柔諧婉轉有如無聲音樂,令人悠然輕快,不自覺地脫落傷愁。至多,在舒揚理智的客觀裏使我偶一回頭,看看過去幼年記憶步履所留的殘跡,有點兒惋惜時間;微微怪時間不能保存情緒,保存那一切情緒所曾流連的境界。 倚在軟椅上不但奢侈,也許更是一種過失,有閒的過失。但東坡的辯護,“懶者常似靜,靜豈懶者徒”,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此刻不倚榻上而“靜”,則方纔情緒所兜的小小圈子便無條件地失落了去!人家就不可惜它,自己卻實在不能不感到這種親密的損失的可哀。 就說它是情緒上的小小旅行吧,不走並無不可,不過走走未始不是更好。歸根說,我們活在這世上到底最珍惜一些什麼?果真珍惜萬物之靈的人的活動所產生的種種,所謂人類文化?這人類文化到底又靠一些什麼? 我們懷疑或許就是人身上那一撮精神同機體的感覺,生理心理所共起的情感,所激發出的一串行爲,所聚斂的一點智慧——那麼一點點人之所以爲人的表現。 宇宙萬物客觀的本無所可珍惜,反映在人性上的山川草木禽獸纔開始有了秀麗,有了氣質,有了靈犀。反映在人性上的人自己更不用說。沒有人的感覺,人的情感,即便有自然,也就沒有自然的美,質或神方面更無所謂人的智慧,人的創造,人的一切生活藝術的表現!這樣說來,誰該鄙棄自己感覺上的小小旅行?爲壯壯自己膽子,我們更該相信唯其人類有這類情緒的馳騁,實際的世間才賡續着產生我們精神所寄託的文物精萃。 此刻我竟可以微微一咳嗽,乃至於用播音的圓潤口調說:我們既然無疑地珍惜文化,即尊重盤古到今種種的藝術——無論是抽象的思想的藝術,或是具體的駕馭天然材料另創的非天然形象——則對於藝術所由來的淵源,那點點人的感覺,人的情感智慧(通稱人的情緒),又當如何地珍惜纔算合理? 但是情緒的馳騁,顯然不是詩或畫或任何其他藝術建造的完成。這馳騁此刻雖佔了自己生活的若干時間,卻並不在空間裏佔任何一個小小位置!這個情形自己需完全明瞭。 此刻它僅是一種無蹤跡的流動,並無棲身的形體。它或含有各種或可捉摸的質素,但是好奇地探討這個質素而具體要表現它的差事,無論其有無意義,除卻本人外,別人是無能爲力的。 我此刻爲着一片清婉可喜的陽光,分明自己在對內心交流變化的各種聯想發生一種興趣的注意,換句話說,這好奇與興趣的注意已是我此刻生活的活動。一種力量又迫着我來把握住這個活動,而設法表現它,這不易抑制的衝動,或即所謂藝術衝動也未可知! 只記得冷靜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會有“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癲狂”的情緒上一片紊亂!玲瓏煦暖的陽光照人面前,那美的感人力量就不減於花,不容我生硬地自己把情緒分劃爲有閒與實際的兩種,而權其輕重,然後再決定取捨的。我也只有情緒上的一片紊亂。 情緒的旅行本偶然的事,今天一開頭併爲着這片春初晌午的陽光,現在也還是爲着它。房間內有兩種豪侈的光常叫我的心緒緊張如同花開,趁着感覺的微風,深淺零亂於冷智的枝葉中間。一種是燭光,高高的臺座,長垂的燭淚,熊熊紅焰當簾幕四下時各處光影掩映。那種閃爍明豔,雅有古意,明明是畫中景象,卻含有更多詩的成分。另一種便是這初春晌午的陽光,到時候有意無意地大片子灑落滿室,那些窗欞欄板几案筆硯浴在光藹中,一時全成了靜物圖案;再有紅蕊細枝點綴幾處,室內更是清香浮溢,叫人俯仰全觸到一種靈性。 這種說法怕有點會發生誤會,我並不說這片陽光射入室內,需要筆硯花香那些儒雅的託襯才能動人,我的意思倒是:室內頂尋常的一些供設,只要一片陽光這樣又幽嫺又灑脫地落在上面,一切都會帶上另一種動人的氣息。 這裏要說到我最初認識的一片陽光。那年我六歲,記得是剛剛出了水珠以後——水珠即尋常水痘,不過我家鄉的話叫它做水珠。當時我很喜歡那美麗的名字,忘卻它是一種病,因而也覺到一種神祕的驕傲。只要人過我窗口問問出“水珠”麼,我就感到一種榮耀。那個感覺至今還印在腦子裏。也爲這個緣故,我還記得病中奢侈的愉悅心境。雖然同其他多次的害病一樣,那次我仍然是孤獨地被囚禁在一間房屋裏休養的。那是我們老宅子裏最後的一進房子;白粉牆圍着小小院子,北面一排三間,當中夾着一個開敞的廳堂。我病在東頭孃的臥室裏。西頭是嬸嬸的住房。娘同嬸永遠要在祖母的前院裏行使她們女人們的職務的,於是我常是這三間房屋唯一留守的主人。 在那三間屋子裏病着,那經驗是難堪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尤其是在日中毫無睡意的時候。起初,我僅集註我的聽覺在各種似腳步,又不似腳步的上面。猜想着,等候着,希望着人來。間或聽聽隔牆各種瑣碎的聲音,由牆基底下傳達出來又消斂了去。過一會,我就不耐煩了——不記得是怎樣的,我就躡着鞋,挨着木牀走到房門邊。房門向着廳堂斜斜地開着一扇,我便扶着門框好奇地向外探望。 那時大概剛是午後兩點鐘光景,一張剛開過飯的八仙桌,異常寂寞地立在當中。桌下一片由廳口處射進來的陽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裏。一個絕對悄寂的周圍伴着這一片無聲的金色的晶瑩,不知爲什麼,忽使我六歲孩子的心裏起了一次極不平常的振盪。 那裏並沒有几案花香,美術的佈置,只是一張極尋常的八仙桌。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那上面在不多時間以前,是剛陳列過鹹魚、醬菜一類極尋常儉樸的午餐的。小孩子的心卻呆了。或許兩隻眼睛倒張大一點,四處地望,似乎在尋覓一個問題的答案。爲什麼那片陽光美得那樣動人?我記得我爬到房內窗前的桌子上坐着,有意無意地望望窗外,院裏粉牆疏影同室內那片金色和煦決然不同趣味。順便我翻開手邊娘梳妝用的舊式鏡箱,又上下搖動那小排狀抽屜,同那刻成花籃形小銅墜子,不時聽雀躍過枝清脆的鳥語。心裏卻仍爲那片陽光隱着一片模糊的疑問。 時間經過二十多年,直到今天,又是這樣一泄陽光,一片不可捉摸,不可思議流動的而又恬靜的瑰寶,我才明白我那問題是永遠沒有答案的。事實上僅是如此:一張孤獨的桌,一角寂寞的廳堂。一隻靈巧的鏡箱,或窗外斷續的鳥語,和水珠——那美麗小孩子的病名——便湊巧永遠同初春靜沉的陽光整整復斜斜地成了我回憶中極自然的聯想。
紛岐人生路,何處是歸程。這是一本回望人生的散文集,收錄了14位知名作家的散文作品,涵蓋了對故鄉的回憶與眷戀,美食的細膩感受以及生活與人生的觀察和體悟,流露出對自然風物,對歲月流逝的感悟,真實的展現了自我對生活的熱愛,對自然的敬畏以及對人生境界的反思。
成長是向內求,不是跟別人比。可以頂峯相見,也能淡然下山,人生起起伏伏,只要道路是芬芳的,每個人都有她的終點。
這本書也是把當代有名的作家給集合起來的一些作品,他們的散文集。這些文章有的在其他集子裏有,好的文章的魅力就是你百讀不厭。這本書不知道爲什麼要定這樣一個題目,不要怕,一切都來得及,只要我們不要害怕,不要擔心,要過好當下的生活,調整好自己的心態,無戲也無懼,然後是從生活中尋找生活的樂趣嗎?還是需要我們細細的,珍惜當下的生活過好自己的生活,一顆豁達之心對待自自然然那麼生活就會活成你所期待的模樣? 文章是好文章,作家也是有名的作家,作品也很耐人尋味,耐人咀嚼,只是不明白爲什麼要定這樣一個題目。
這書的名,我喜歡,所以讀了,而且讀完了。其實,我本不怎麼讀散文的,尤其是生活在民國時期名人寫的,幫閒文人盡扯淡。
最喜歡的是梁遇春的觀火,讓我想到了小時候烤火的記憶。書中收錄了多位近現代作者的文章,可能由於和現在不同的文法,帶着點古文的氣息,有些文章讀起來着實費力。近代的作者,可能是時代的原因,文裏總是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傷感之情。
不要怕,一切都來得及。感謝微信讀書,感謝爲微信讀書服務的所有的人們,感謝周作人,朱自清,郁達夫,鄭振鐸,魯迅,梁遇春,徐志摩,老舍,蕭紅,陸蠡,石評梅,戴望舒,廬隱,林徽因等諸位名家。向這些名家們致敬!
好看的書籍就像美妙的音樂,縈繞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