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曉君
《往昔書》是一代人心路歷程的“追憶逝水年華”, 更是對一代人集體回憶的梳理與呈現。作爲一名70後,在其成長曆程中見證了從農業文明向現代文明過渡的城鄉現代化等重要歷史階段,作者以冷靜、溫情而細膩的筆觸將個體的回憶置於故鄉家國變遷背景下,努力捕捉那消逝或凝固的斑斕往事,狀寫出一代人隱匿、沉沒,而又奪目的精神世界。
故鄉的嬗變 作者:李曉君《光明日報》(20260211第14版:文藝評論週刊·文學) 【文學裏念故鄉】 2024年我出版了散文集《往昔書》,這是一本嚮往昔也是向故鄉致敬的書。我希望將個體的回憶置於故鄉家國變遷背景下,寫出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某種意義上,故鄉是寫作者的根據地。熟悉的風土人情、人文傳統、自然面貌、民衆性格等,可以在情感、語言和內容上直接影響作者的寫作慾望和文本風貌。一個寫作者紮根在一處進行言說,目的在於不斷地抵達他心目中的那份“真實”。“真實”是文學敘事的高級形態。海明威就說過:“我不允許任何不真實進入我的小說。” 我的故鄉叫“蓮花”,一個美麗而富有詩意的名字。我在諸多的散文中都寫到它。 蓮花是江西西部一個崇文重教的古縣。鄉民們總津津樂道它的歷史文化:瀘瀟理學、天如禪學、復禮書院、仰山文塔等。這片被吳風楚雨浸潤、崇尚詩書禮樂之風的邊地,遠在東周時期就有文明跡象的古老大地——我自小生活其間。 我曾經以畢業後在故鄉一個鄉鎮教書爲背景,寫作長篇散文《江南未雪——一九九〇年代一個南方鄉鎮的日常生活》。作品以一個鄉鎮爲切入點,對轉型期鄉土社會進行描述,寫到鄉村人物、經濟活動、民間信仰、傳統習俗、基層治理、新生事物等諸多方面,期望從一個特殊的視角對時代之變展開思考。 其實我的故鄉,在20世紀90年代初,由吉安地區劃歸萍鄉市管轄。這一行政區劃調整,在一定範圍內將我童年時故鄉的概念,疊加上新質的、稍許陌生的心理感受。 納入新的行政區劃,從蓮花去往萍鄉市區需要跨過一座大山——高埠嶺。它像數千億年前凝固的巨大冰川,橫亙在蓮花縣與北鄰的瀘溪縣、湘東區交界處。蒼翠的綠色扶搖直上,如一座天然屏障,阻斷飛鳥與禽獸的蹤跡。有文獻記載,秦漢以來高嶺兩邊的人煙互不相聞,水流西東。山北的萍水、慄水、草水注入湘江,山南的蓮水流入贛江。 高埠嶺,此前對於絕大部分故鄉百姓來說是陌生而不可逾越的。此後,他們不斷用目光和身子攀登它,在漸漸升起的319國道上回眸和眺望這峻峭山峯的兩邊,心情複雜地感受到一種“地域身份認同”的“呼愁”。 如果說“地域”涉及具有地方文化特質的民間習俗傳說、信仰傳統、鄉村聚落形態、民間建築形式、思想理念和方言俚語等內容,那麼大山兩端在這方面確實存在差異。 30多年來,因行政區劃調整帶來的兩邊人際的交流與互動,蓮花人的精神面貌、社會風氣和消費習慣等都在發生不小的變化。我常聽到有人說,你們蓮花人現在比萍鄉人還萍鄉人。這未免誇張,我相信離事實相差甚遠。我同時聽到的是,不少蓮花人對吉安的戀戀不捨,對廬陵文化的認同依然存在。 吉安地處江西中西部的贛江中游,地形以山地、丘陵爲主,域中有吉泰盆地等沃土良田,自古是文章節義之邦。從人才分佈看,吉安府是江西人才聚集地。《四庫全書》中《江西通志》人物傳載明代人物2127人,其中吉安府人數最多,達455人。自北宋至明中期以前,江西科舉一直居全國領先地位,而吉安進士人數又是全省最多的,乃有“三千進士冠華夏”之說。此外,吉安名賢又多有犯顏直諫、慷慨赴難的節義風骨。這又與地域文化造成的性格有關,即明代狀元、吉水人羅洪先總結的“介而特、儉而文、植美而不隨”的特點。“廬陵古直風”也歷來爲吉安人所津津樂道。對於這種地域文化,蓮花人不僅認同度高,並且總是自詡爲“瀘瀟理學”正脈,視廬陵文化爲精神文化的母體。但質直、好剛、尚氣的吉安人,給人留下的卻並非都是好的印象,正如一枚硬幣的正反面,這種地域文化特點造就讓吉安人引以爲豪的宋代“五忠一節”(歐陽修、周必大、胡銓、楊邦乂、文天祥、楊萬里),也給人留下“君子重名、小人務訟”的看法。 萍鄉作爲江西的“西大門”,素有“湘贛通衢”“吳楚咽喉”之稱。處於長株潭經濟圈的輻射核心區域。境內多爲山地、丘陵,少量平原。萍鄉名稱的由來,普遍的說法是:《孔子家語》記載,楚昭王渡江得萍實,大如鬥,赤如日,剖而食之,甜如飴。昭王派人向孔子求教,孔子說:這是吉祥的象徵啊!只有成就霸業的人才能得到。從此,這塊扼吳頭楚尾的土地命名爲萍實之鄉——萍鄉。根據考古資料發現,西周時期的甬鍾,春秋戰國時期的銅鼎和陶罐、陶鬲等大量出土文物,印證飲饌禮樂制度在萍鄉很早就已形成。許多歷史名人留下不少讚歎萍鄉美酒佳餚的詩篇,反映出這個地域歷來餐飲業繁榮。萍鄉人不少來自湖南,是個深受湖湘文化影響的地域。萍鄉去長沙遠比去南昌方便。曾經,萍鄉人週末去長沙消費娛樂成爲一種風習。相比吉安人的直爽、節儉、質樸,萍鄉人更靈性、重消費、灑脫。 不少人喜歡概括、貼標籤、以簡單的“特點”覆蓋複雜的社會歷史事實,而忽視內部文化生成的土壤、影響的強弱,以及與周邊文化、習俗的互動等。學者陳春生提出:“不再相信有亙古不變的、天生的所謂‘文化特質’的存在,而是要求研究者努力‘還原’實際的歷史過程,即努力把共時性的空間結構(包括思想的結構),還原成爲歷時性的歷史過程。”這個觀點我是頗爲認同的。 在語言上,吉安人明顯地感到,永蓮寧(永新、蓮花、寧岡)方言與其他縣區方言差異很大,到了無法聽懂的地步。而這三縣方言內部的差異卻很小,互相之間完全可以順暢交流。就是在蓮花縣,語言也分爲礱西話和上西話兩大語系。礱西話接近永新口音,上西話則接近安福口音。蓮花方言具有的區域性、傳統性和凝固性特點,似乎比其他鄉俗明顯。在故鄉,老一輩的礱西人和上西人之間,經常出現聽不懂對方土語的情況,一縣之間語言不通的情況是不多見的。 蓮花在清乾隆八年(1743年),才正式成立一個縣級行政機構蓮花廳。此前,上溯到唐顯慶二年,這片區域一直是永新、安福的一部分。礱西是從永新划來的二十個都,上西是從安福划來的十二個都(“都”是舊時某些地區縣與鄉之間的一級行政區劃)。毗鄰蓮花的湖南炎陵、茶陵,他們的語言與永蓮寧也比較接近,用方言交流不存在障礙。由此考察贛湘邊境這片區域,歷史上的交流與互動,遠比我們想象得更緊密。如,爲紅色政權建立獻出寶貴生命的賀國慶,因冒着生命危險保存“蓮花一支槍”而聲名遠揚,其祖籍是湖南攸縣,原姓洪,父親因爲生活所迫,流落蓮花坊樓,過繼給一賀姓人家。又,元末文學家、湖南茶陵人李祁,曾隱居在蓮花縣城東玉壺山元陽洞。他有《雲陽先生集》傳世,後老死於蓮花。其五世從孫李東陽爲大學士,主持文壇數十年,詩文典雅工麗,爲“茶陵詩派”的中心人物。1472年,李東陽與父回鄉祭祖,特意到元陽洞尋訪族祖遺蹤。我與本縣文史專家交流得知,茶陵高隴李氏與蓮花琴亭李氏同出西平王李晟,高隴李氏是從廬陵遷徙過去的。李東陽在蓮花留下詩句:“玉植瑤琳枝掛月,源同琴水澤涵煙。”似乎是對其茶陵、蓮花李氏同根同祖的最好註釋。 2020年11月,我在萍鄉與老友劉恆敘舊。短短几年,他竟能說一口流利的萍鄉方言,這很讓我喫驚。通過語言這個工具,故鄉人完成轉身術。當他們說着萍鄉話時,我總有種面對陌生人的錯覺。也許,語言裏凝固着強烈的地域文化密碼和身份認同,是區別族羣的重要標誌。一個說着地地道道萍鄉話的蓮花人,讓我想起海外哲學家提出的“拔根狀態”範疇。我不知道,當劉恆們說着萍鄉話時,內心是否偶爾也有這種“拔根”之感? 童年時,我對故鄉的概念離不開“上街”“官廳”,這樣不足幾里範圍具體地址的認識。現在,我願意將贛西那個縣城置於江右大的地理和歷史中考量,它是一個整體區域中的觀察點,是衆多歷史事件的產物。故鄉人更是這歷史藤蔓中,結出的挾帶諸多密碼的果。隨着閱歷和知識的積累,故鄉在我心中不斷得到更新和變化——贛鄱歷史和地理的信息,彙集到一個大的故鄉的概念中。 現在,我對故鄉的眺望,更願意置於中華民族歷史和地理的深度和廣度的認識中,一塊拼圖咬合着周圍的拼圖,它們互相聯繫,家國同構,上溯爲一種文化根脈的追溯。沒有一個人,會抽象地、獨立於故鄉和家國之外。 (作者:李曉君,系江西省文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