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鬯文集：全12卷

先說結論：如果不是特別喜歡劉以鬯，沒必要入手這套文集，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酒徒》《寺內》綽綽有餘，不夠的話再加一本《迷樓》，不過切記，千萬別買《椰風蕉雨》《故事新編》。 劉以鬯，1918年出生於上海，1948年去往香港，1952年至1957年輾轉新加坡、吉隆坡工作五年，後回香港。反觀他的作品，上海、新馬、香港基本可以看作他的三個文學階段。 上海 除去三年重慶生活，上海承載了劉以鬯將近三十年的青少年時光，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是影響相當深遠。口音上，晚年的他仍是一口滬式粵語；創作上，穆時英陶染了他的語言、題材以及創新精神。劉以鬯那個時期的作品，以都市情愛與革命抗爭爲主，語言極盡修飾，大多青澀，最爲成熟的《雪晴》，像是端木蕻良與新感覺派的結合體，半部地下抗戰，半部燈紅酒綠。 此外，劉以鬯於1946年創立懷正文學社，出版了徐訏《風蕭蕭》、姚雪垠《差半車麥秸》等一系列重要作品，足以體現他較高的文學審美。後來，因爲國共打仗，出版的書難以發行，就算發行也收不回錢，所以他決定南下香港。可是，到了香港才發現，大部分的香港讀者對嚴肅文學沒有興趣。雖然大陸也是這樣子，但是香港是一個商業社會，文學商業化的情況比大陸更加嚴重。 新馬 既沒有黃錦樹的潮溼，亦沒有張貴興的燠熱，劉以鬯所謂的南洋風味幾乎都體現在了“狗血”二字之中，中篇《星加坡故事》《蕉風椰雨》，充斥着他一廂情願、自以爲是的想象，俗套，刻板。至於短篇和微型小說，稍好一些，仰賴乍現的靈光，短小的篇幅配以歐亨利結尾，輕鬆愉快，很難不好看，但是幾乎沒有深度或文學性可言，快餐文學，故事會質感。 香港 1.娛人小說 一天萬字，二十年如一日，難以置信，但這就是當時香港文壇的真實模樣。所以，當把小說從雜誌搬運到出版物之時，他往往會進行大篇幅的刪改，《島與半島》刪去五十萬字，《對倒》從長篇改成短篇，《蟑螂》《鏡子裏的鏡子》都只保留了開頭。據劉以鬯所言，他曾寫過五六千萬字的娛人小說，體量相當之大，包括長篇《私戀》《圍牆》《吧女》《香港居》《時代曲》以及一衆中短篇，但是題材卻很單調，幾乎清一色的愛情故事，大部分是好看的，但除此以外別無優點，其中只推薦《私戀》。 2.娛己小說 （1）心理敘事 劉以鬯的心理敘事，呈現出一種由深入淺的趨勢。《酒徒》自然是巔峯，中國第一部意識流小說，半醉半醒，談論文學，談論男女，抒發苦悶。《猶豫》的心理分析細緻入微，寫活了一個優柔寡斷的人物。“我”陷在感情漩渦中，難以掙脫，難以抉擇。同時又以陌生化的眼光注視香港，呈現出都市的另一重面貌。《蟑螂》頗有哲學意味、寓言色彩，借丁普與蟑螂關係之變化（對立→統一），探討生死和權力。 《鏡子裏的鏡子》有所收斂，採用混合描寫的方法，試圖將現代主義與現實主義結合在一起，並不成功，但對劉以鬯而言意義重大，帶有自傳色彩。這種寫法在《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中被髮揮到了極致，一方面用傳統現實主義手法敘述事件，一方面用直接內心獨白寫小說人物與自己的“對白”，將人物的思考與事情發展交替進行，藉此開拓傳統現實主義寫法的涵蓋面，加強虛構情節的真實度。 而之後的《陶瓷》《郵票在郵海里游來游去》，則迴歸了傳統敘事，鮮有心理描寫，只能通過語言和動作揣摩人物內心。《黑妹》更是如此，顯身敘事者+次要人物視角，只能跟着“我”，試着走近黑妹。 （2）時代病症 香港高度都市化、商業化帶來的“時代病”，是劉以鬯的一大創作主題。從這個角度看，《島與半島》絕對是他很重要的一部作品，包羅萬象，哪裏還是什麼小說？分明就是社論，拼拼湊湊，涉及香港的各方各面各行各業，百物騰貴、治安太壞、股市大跌、燈光管制、制水措施……但這本文學性太低，主題先行，情節一盤散沙。我更願意將其看作是一種另類的實驗，運用新聞體寫當時當下發生的事，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明天要寫什麼。 除此之外，《酒徒》寫商業化對文學理想的殘害，《陶瓷》《郵票在郵海里游來游去》寫都市慾望橫流，人被物化，批判消費主義，《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寫社會治安，甚至連娛人小說《香港居》中都暗含着對住房問題的申討。 （3）探索實驗 “新的小說不一定是好小說，但是好小說卻不能沒有新的意味。我寫娛己小說時，一直強迫自己追求新異。” 形式大於內容是普遍現象，偶有神來之筆，《對倒》最佳，熟練運用意識流和蒙太奇。《鏈》的鏈式結構，《動亂》的非人視角，《春雨》的政論文體，《打錯了》的複式結構，《寺內》的詩體小說，《副刊編輯的白日夢》的時空交錯，包括一些青澀的意識流習作，雖不成熟，但也值得一讀。只是，這些實驗是否真有新意？《吵架》效仿新小說，《霧裏街燈與成熟》致敬伍爾夫，《盤古與黑》學習阿波里奈爾，《時間》偷師海明威，裏層本就空洞，外殼還非首創，這樣的漢化在當時或許有意義，但放到現在再看，我覺得不太行。 當然，我依舊敬佩劉以鬯先生的創新精神，《他們在島嶼寫作》中，年至耄耋的劉老仍在探索文體實驗，“我想寫個題目，有兩條故事線，上面寫一段，從西港城到筲箕灣，下面從筲箕灣到西港城，就這樣子一上一下。”不知道這篇最後有沒有付諸筆墨。 （4）故事新編 除了東方出版中心《故事新編》裏選的四個中篇（四舊：故事舊、語言舊、形式舊、內核舊），其他還是不錯的，最喜歡《蜘蛛精》《崔鶯鶯與張君瑞》。前者用間接內心獨白呈現唐三藏在被蜘蛛精侵犯時的心路歷程，惡趣味；後者算是敘述性詭計，有趣。 “我喜歡寫故事新編。不過，產量不多。除《盤古與黑》《寺內》《除夕》之外，尚有《借箭》《孫悟空大鬧尖沙咀》《蛇》《蜘蛛精》《追魚》。 《借箭》是我在一九六〇年寫的詩，也是傳統的詩體小說。 《孫悟空大鬧尖沙咀》用現代人的想象突出孫悟空的風趣。 《蛇》取材自《白蛇傳》。我將傳說中的神奇性與虛構挑出，使幻想中的假像重回現實。在我的筆下，許仙是凡人，白素貞也是凡人。 寫《蜘蛛精》，我用間接內心獨白重現唐僧的人性。 寫《追魚》，取材於越劇《追魚》。越劇《追魚》寫金鯉魚到人間來受苦，我在微型小說《追魚》中寫讀書人到池底去和一條魚追尋快樂。” 最後，做個總結，推薦一下（排名分先後） 長篇：《酒徒》《他有一把鋒利的小刀》《私戀》《陶瓷》 中篇：《猶豫》《蟑螂》《寺內》《郵票在郵海里游來游去》 短篇：《對倒》《蜘蛛精》《動亂》《鏈》《吵架》《打錯了》《崔鶯鶯與張君瑞》《黑色裏的白色 白色裏的黑色》（包括微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