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集市：羅塞蒂詩集

讀羅塞蒂這本詩集，我從一開始就感覺到一種鮮明的對照。開篇那句“一個爲這明媚之日而歡欣，一個卻只渴望夜晚降臨”，一下子抓住了我。整個閱讀過程，也像是在這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擺盪。 我對時間和生命的感受是最強烈的。 在《歸根》裏，所有人都熱火朝天地談論明天，“卻無人提及已經逝去的昨日”，而“我”在風華正茂時死去。那種對生命單向流逝的無力感，讓我印象很深。 到《一份證詞》，我又劃下“原來一切都是徒勞”“便也同樣見證了一切皆空的道理”。追尋來追尋去，好像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可到了《王子的征程詩集》那裏，又有一句“生活是甜蜜的，愛情是甜蜜的，盡情享用今天吧”。這種對當下的擁抱，和前面那種“一切皆空”的感覺放在一起，反而讓無常這件事變得更加具體可感。 關於怎麼活着這件事，我在《坐在最末的位置》那裏停得最久，還寫了一句“用繁瑣度過虛無”。那首詩裏說，“與其在如今的單調生活中虛度光陰，倒不如作個妻子或奴隸”。我覺得它說的不是真的想當奴隸，而是在抗拒那種沒有重量、沒有形狀的生活。 而《房子與家園》裏那句“我要將一切推翻、紮根、再重新生長”，則是一種特別堅定的主動選擇。 不過，最讓我感觸的還是《坐在最末的位置》最後那句：“我終於真正擁有了自己的靈魂，在分給我的這個最末的位置心滿意足。”從虛無裏掙扎出來，最後在一個看起來很低的位置上，反而找到了真正的安寧。這種心路歷程，我讀的時候很有共鳴。 對愛情的部分，羅塞蒂寫得一點都不甜膩，反而很清醒。 在《北方的愛》裏，那個人“從不曾問我願意與否”，用書和鐘錶來引誘，這種不對等的關係讓我警覺。 《麥田歌聲》乾脆直接警告“別被虛假的愛情迷惑”。 《殉道者之歌》裏說“我們在歡樂中相遇，卻在悲傷中別離”，愛情好像天生就帶着悲劇的底色。 而《秋天的紫羅蘭》那句“不要祈求真相，而要賦予它真相”，讓我覺得維繫愛需要一種近乎悲憫的努力。 在這一切之上，有一種信仰的東西貫穿始終。從最開始的“一切皆空”，到《關於去年和新年的歌》裏“上帝保佑，讓我走得更遠”，再到《但願》裏“不幸的人會苦盡甘來”，我能感覺到一種緩慢的轉向。《最低的位置》那句最觸動我：“那最低的位置也還是太高，那就讓它再低一點，讓我可以坐在上面，就能看見我的上帝。”這種極致的謙卑和虔誠，好像反而是最大的安慰。最後的交託出現在《給新法的祭品》，把破碎的自己當作“犧牲和奉獻”獻上，那種全然放下的姿態，讓我覺得是一種解脫。 不過讀的時候也不是一直都這麼沉重。看到《少女之歌》那句“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忍不住笑了，在那裏寫了“哈哈哈哈”。那種經典童話的開場白突然出現，有種微妙的幽默感，也讓我緊繃的神經鬆了一下。 總的來說，這本詩集帶着我走了一趟從虛無、痛苦、掙扎，到最終在一個很低的位置上找回平靜的旅程。我沒有被那些優美的句子淹沒，反而在裏面的絕望和希望之間，看到了自己的一些影子。

這本詩集中很多詩篇題材或者表達上有一種古典的無趣，比如有很多頌聖詩，《殉道者之歌》《此後的判決》之類的作品就像中世紀的宗教畫，精緻但無聊，不過是用一切詞藻來讚美上帝，整體來說，這類詩歌，作爲不信教的人，看起來還是有些隔閡。 但是另外一些作品無疑又是尖銳和有趣的，拋開上帝的光環，閃耀着作爲“人”的光輝，彰顯着女性的反叛與力量。 《鳥瞰視角》中的反傳統愛情敘事“一年零一天以後， 新郎已變得勇敢樂觀： 愛還好好的，但忠誠卻腐爛了； 之前的新娘已經被遺忘” 《美之虛無》的詰問“雖然玫瑰本就鮮紅豔麗， 雖然百合本就潔白純淨， 但女人就該爲了取悅他人 而仰起面容嗎？” 《抱怨》中的反性別刻板“男人的優勢在哪裏，他們憑什麼擁有權勢？ 女性也和男人一樣強健” 《坐在最末的位置》中的覺醒“於是，天生麗質變得不那麼重要， 因爲那般的美麗能引起紛爭： 他們對奴隸的尊敬 都勝過對我們這些妻子婦人” “我寧願一直是現在的樣子， 也不願成爲一個妻子、或是一個奴隸，更不願兩者並具。”以及 “當公主守着織布機操勞， 女主人和侍女也無甚區別” 以上的詩篇無疑非常的尖銳，特別考慮到作者是一位出生在19世紀的女詩人，這些反思與吶喊顯得愈發珍貴。

一本詩集。一本女詩人的詩集。一本精神狀態領先的女詩人的詩集。 爲什麼說精神狀態領先呢，直接以作品舉例吧。 開篇的長詩講一個女孩喫了妖精賣的水果，要死了，她的姐妹冒着生命危險救了她。詩的結尾說她們都結婚生子了，但是誰是最親的人？那當然是姐妹。 不錯吧？比什麼王子拯救公主帶勁多了。可沒想到，後面有一首長詩真寫到了等待王子來拯救的公主。我想，這就掃興了，但還是看了下去。 沒想到啊沒想到，後面劇情劍走偏鋒，說那王子磨磨嘰嘰，在路上遇到個挑戰就耽誤幾天，等他到了，公主已經在出殯了。公主身邊的人說王子：人死了你來哭了，早幹嘛去了？快把你那破玫瑰花拿走吧。哈哈哈哈哈。 後面還有一首短詩，寫一個男孩追求一個女孩，女孩明確拒絕了，男的還死纏爛打，在海邊不讓人走，結果漲潮了，倆人都淹死了。真可惡。 沒想到一百多年前的女詩人已經這麼癲了，我好喜歡。

愛情、生命、死亡，天堂遇見迷路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