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我的血液裏沒有屈服

從小學時讀到那篇《祖父的花園》，便對蕭紅念念不忘。雖然至今也沒看完那本《呼蘭河傳》，但先看完這本蕭紅散文，也算是初步瞭解她。 蕭紅的文字讓我驚歎的地方在於，成年後她怎麼還能對幼時的事記得那般清楚細緻，讓人讀來也有濃濃的童年回憶感；還有我驚歎於她對於日常生活觀察之細，而且能用非常妥帖合適的語言描寫出來，讓人身臨其境。 看蕭紅描寫的童年，那個頑皮的小蕭紅躍然紙上；看蕭紅描寫和蕭軍的過往生活，好像也親身經歷了他們那時的艱難困苦貧窮；看蕭紅描寫戰時的生活，戰火中的提心吊膽好像也能感同身受，還有生命的無常，戰爭的殘酷；看蕭紅記錄的魯迅先生，感覺她和魯迅一家交往很深，魯迅先生也是愛才愛書愛工作，魯迅先生一家的形象也都栩栩如生…… 但看書之餘，也不禁唏噓，這樣一個文學才女，怎麼就沒有遇到一個良人呢？全都是在危難時拋棄她的人。 我也在好奇，同樣是被拋棄的人，徐志摩的前妻張幼儀後來怎麼做到過得很好的呢？不禁想要探究張幼儀做對了什麼，對比蕭紅，作爲自己生活的啓示。 我也會忍不住想，要是蕭紅不英年早逝，生命不只是停留在三十一歲，這世間會不會有更多她的曠世佳作呢？

讀蕭紅是從《生死場》開始的，接着逐次讀了《呼蘭河傳》《小城三月》《北中國》《夜風》和本書。在這過程中對蕭紅和她的文字由喜愛到着迷，以至在閱讀中寫下的許多閱讀想法都自以爲是模仿了她的。：） 在我看來，她的外形美麗而纖細，她的性格不怎麼熱烈，她的文字細膩又磅礴！ “我懂得的盡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以後我必須不要家，到廣大的人羣中去，但我在玫瑰樹下顫慄了，人羣中沒有我的祖父。所以我哭着，整個祖父死的時候我哭着。” “抗戰到現在已經遭遇到最堅苦的階段，而且也就是最後勝利接觸的階段。中國的勝利是經過了這個最後的階段，而東北人民在這裏是決定的一環。東北流亡同胞們，我們的地大物博，決定了我們的沉着毅勇。在最後的鬥爭裏，誰打得最沉着，誰就會得勝。我們應該獻身給祖國作前衛工作，就如我們應該把失地收復一樣，這是我們的命運。東北流亡同胞們，爲了失去的土地上的大豆，高粱，努力吧！爲了失去了土地的年老的母親，努力吧！爲了失去的地面上的痛心的一切的記憶，努力吧！” 這兩段來自本書的《祖父死了的時候》和《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祖父的死留給蕭紅的是“呼蘭河這小城裏邊，以前住着我的祖父，現在埋着我的祖父”這般無盡的思念，而《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讓我看見“我相信我自己決不是拿着這短刀而赴前線”的蕭紅其人。 少時蕭紅在家被喚作“櫻花”。那時，伯父對她來說是重要的，她的世界裏有着“伯父的學說”帶來的影響。比如他說女人穿衣服素色最好，不要塗粉抹胭脂，要保持本來的面目。所以她常常是保持本來的面目，不塗粉不抹胭脂，也從沒穿過花色的衣裳。又比如他見她對古文有興趣就給她講古文，講到《弔古戰場文》那篇，他被感動得有些聲咽，她到後來竟也哭了！也是從那時起她深深感到戰爭的痛苦與殘忍。但伯父的學說又不只這些，也還有“女學生們靠不住，交男朋友啦！戀愛啦！我看不慣”。 後來她與伯伯的學說漸漸懸殊，感情也漸漸惡劣，櫻花覺得伯伯相信的是“鍍了金的學說”。到底哪層是鍍的金？不重要了，鍍金就是內外不一樣的。自那時起在她看來伯父同父親是沒有什麼區別了，也成了嚴涼的石塊。就像父親在她眼裏是一隻沒有一點熱氣的魚類，或者別的不具着情感的動物那樣。於是在年少的蕭紅心中，與父親和伯父間有了一種淡漠，似乎隔着了什麼？是什麼呢？在我看來恐怕中間隔離着的是伯父和父親所共有的東西，也是被蕭紅打破了讓他們覺得不夠尊嚴着的東西。 除了祖父和伯父，在蕭紅短暫一生中的另個重要的男人是“蕭軍”。“失眠之夜”，“家庭教師”，“冊子”“黑列巴和白鹽”等幾篇文章盡是寫了與蕭軍在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是有趣味的也是極度貧窮與寂寥的。貧窮到“喫肉丸子得狠狠地下個決心”，“付出所有的錢財—兩角錢，來劃了一次船”。當她一整天只喫上了一個蕭軍帶回家的燒餅時，竟然好像愈發的餓倒下來。因爲燒餅是給身體喫了的，心神卻隨着蕭軍的再次出門較之前更加失望寂寞，寒冷渙散了。“好寂寞的，好荒涼的家呀！”蕭紅這麼說。然而比起家，更荒涼寂寞的難道不是她的心？蕭紅在給蕭軍的一封信中寫“你是還沒過過這樣的生活，和蛹一樣，自己被卷在繭裏去了。希望固然有，目的也固然有，但是都那麼遠和那麼大。人盡靠着遠的和大的來生活是不行的，雖然生活是爲着將來而不是爲着現在。” 很喜歡在她文字中欣賞流淌的四季，“風吹進來好像帶着熱氣，撲到人的身上，天氣剛剛發芽的春天，變爲夏天了”；“我和小朋友們，捉着甲蟲，捕着蜻蜓，我們做這種事情，永不會厭倦。野草，野花，野的蟲子，它們完全經營在我們的手裏，從早晨到黃昏”；“窗子外面的天空高遠了，和白棉一樣綿軟的雲彩低近了，吹來的風好像帶點草原的氣味，這就是說已經是秋天了”；“出了咖啡店，我們在結着薄碎的冰雪上面踏着腳。初冬，朝晨的紅日撲着我們的頭髮，這樣的紅光使我感到欣快和寂寞。” “天晴啦，太陽出來啦。”蕭紅說，許先生和魯迅先生都笑着，一種對於衝破憂鬱心境的展然的會心的笑。

最後一篇寫的真好。字裏行間飽含着作者對魯迅先生和許廣平先生的敬意和尊愛。 我的血液裏沒有屈服，我想可以說，這是蕭紅從魯迅先生——這位她心中的最敬愛的導師——那裏傳承過來的精神，至少是受先生的言傳身教，而得以強化的一種堅韌不拔和頑強不屈的內在力量。作者在先生逝世第三年紀念日之後寫下這篇文字，字字含着悲痛和溫情，隱藏在這淡然恬靜細緻的記述中，一字一句中，我能感受到一定伴隨着作者無數的眼淚。可惜蕭紅寫完這篇文章兩年三個月後英年早逝、追隨先生而去。 魯迅先生和夫人許廣平、在那平靜的外表下、那平和的言行中、那平實的文字裏，無不藏着豐富的情感和智者的大愛，每每在夜深人靜時先生通宵伏案奮筆疾書，對敵人那可謂力劈千軍萬馬，對友人和青年學人，卻傾注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去關愛去引導。蕭紅，歷經苦難而不屈，文字卻溫潤動人，也難怪會得先生喜愛。 記述魯迅先生的文字汗牛充棟，蕭紅的這篇是少有的看得讓我淚目的一篇。 期待閱讀其他散文名篇（看書末列表，計有40冊吧）

十年前看電影《黃金時代》，那是多麼蕭條的人生，卻又多麼飽滿的人生，即使短暫，也足夠盡情，文學家如她，就該去誠摯該去愛，她愛的極端也豐盈。 九年前又看《黃金時代》，回味她，孤冷的女子，精神潔白的女子，清寂的女子，堅硬的女子。 八年前，不再看電影，而是看了她的文字作品，看了《生死場》看了《馬伯樂》看了《呼蘭河傳》。 愛上如她一般，她的清冷的文字，清寡而細膩，平淡而動人，知性而優雅。 今年，有幸翻讀這本散文集《我的血液裏沒有屈服》，令我一遍又一遍地賞讀的是《祖父死了的時候》和《回憶魯迅先生》這兩篇，前者使我感同身受地哀傷，念起我那老老的已逝的祖父。 後者，用大量的文字描寫魯迅的夫人許廣平女士，魯迅是我們時代一個擲地有聲的名姓，卻少有人在這樣宏大敘事下關注默默無聞的平靜陪伴着他的許廣平女士，她的樸素與堅定，責任與忠誠，我讀出相濡以沫讀出從前車馬很慢，讀出一種難有的大愛，我欣賞她。 蕭紅，像是喧譁世界中一本薄薄的經書，帶我去異鄉，帶我去一個遠離手機的自然年代，帶我去一個深刻而凝重的時代。

蕭紅的散文大部分都是白描，樸實的文字卻能重重地撞進人的心裏，時而活潑童真，時而氣勢如虹、高聲質問，情感更多是紮根在大地裏的，沒有刻意捏造那個年代普遍知識分子都會有的匠氣。初讀會覺得好像悲哀不像悲哀，歡快不像歡快的樣子，尤其是書寫戰亂經歷的部分，平淡中透着麻木。作爲女作家在紀念魯迅的文章中寫出了許廣平的犧牲和付出，特別好。有機會再看看《呼蘭河傳》。

2025.7.18蕭紅《我的血液裏沒有屈服》 斷斷續續讀了好久，一看累計時長才2個小時，也不知道時間到底去哪裏了。 蕭紅的文字是美的，她對看到的人和事的觀察是到位的，讀《長安寺》的時候她連寺廟裏的佛像的神情都觀察到了，戰時狀態下的人們對於生活的無望和迷茫。最動人的一篇還是《祖父死了的時候》，一個孤立無援的女孩對於失去至親的痛和對即將獨自面對世界的孤勇。魯迅先生在她的筆下都變得可愛起來，蕭軍也是曾經美好記憶的一部分。 窗上灑滿着白月的當兒，我願意關了燈，坐下來沉默一些時候，就在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鐘似的來到我的心上：“這不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嗎？此刻。”於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邊沿，而後把手舉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確認定這是自己的手，而後再看到那單細的窗欞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閒，經濟一點也不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但又是多麼寂寞的黃金時代呀！別人的黃金時代是舒展着翅膀過的，而我的黃金時代，是在籠子過的。 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個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間一切“愛”和“溫暖”帶得空空虛虛。我的心被絲線扎住或是被鐵絲絞住了。 我懂得的盡是些偏僻的人生，我想世間死了祖父，就沒有再同情我的人了，世間死了祖父，剩下的盡是些兇殘的人。 以後我必須不要家，到廣大的人羣中去，但我在玫瑰樹下顫慄了，人羣中沒有我的祖父。所以我哭着，整個祖父死的時候我哭着。 黑列巴和白鹽許多日子成了我們唯一的生命線。 但快樂的人們不問四季總是快樂，哀哭的人們不問四季也總是哀哭！ 男權社會中的女子就是這樣的。她哭了，眼淚就落在那張花綢子上。女子連一點點東西都不能白得，哪管就不是自己所要的也得犧牲好話或眼淚。男子們要這眼淚一點用處也沒有，但他們是要的。而流淚是痛苦的，因爲淚腺的刺激，眼珠發脹，眼瞼發酸發辣，可是非犧牲不可。 無論你心胸怎樣寬大，但你的心不能不跳，因爲那擺在你面前的是荒涼的，是橫遭不測的，千百個母親和小孩子是吼叫着的，哭號着的，他們嫩弱的生命在火裏邊掙扎着，生命和火在鬥爭。但最後生命給謀殺了。那曾經狂喊過的母親的嘴，曾經亂舞過的父親的胳臂，曾經發瘋對着火的祖母的眼睛，曾經依然偎在媽媽懷裏喫乳的嬰兒，這些最後都被火給殺死了。孩子和母親，祖父和孫兒，貓和狗，都同他們涼臺上的花盆一道倒在火裏了。這倒下來的全家，他們沒有一個是戰鬥員。 下一次，五月二十五號那天，中央公園便被炸了。水池子旁邊連鐵獅子都被炸碎了。在彈花飛濺時，那是混合着人的肢體，人的血，人的腦漿。這小小的公園，死了多少人？我不願說出它的數目來，但我必須說出它的數目來：死傷×××人，而重慶在這一天，有多少人從此不會聽見解除警報的聲音了…… 大雄寶殿裏，也同樣啞默默地，每個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盤上憂鬱起來，因爲黑暗開始掛在他們的臉上。

蕭紅的《我的血液裏沒有屈服》，是一本散文集，我不能像前幾本書一樣有落着點了。主題是沒有的。有個關於錢鍾書的故事，某外國讀者讀完《圍城》後大加讚賞，千方百計想認識他，錢鍾書得知後說道：如果你喫到一個美味的雞蛋，就足夠了，不必找到下蛋的母雞。這是幽默的婉拒。談及作品與作者的關係，是讀者往往遇到的一個問題。常常的情況是，爲了更深探入作品，而需要接觸作者的創作背景。在時空或人脈等限制下，通常沒有結識作者的希望。當然，不代表不想，只是距離太遠，可望不可即。讀小說，我是不問母雞的，作者創造這一個完整的世界，ta在，也不在，驚歎ta的創造力，見賢思齊焉，以及發生對那個世界的關心。讀散文，卻有不同的感受。作者將自身袒露，直言其思想與生活，與我共是天地之造物，有人之情懷。此間共鳴於實在的一個人，就有了不同於虛構世界的迴響。進入這個沒有上密碼鎖的世界，聯想ta的情感、ta的心境、ta的爲人爲事。

這副標題是誰替蕭紅總結的……我沒看到散文裏說過這句話。

她很孤獨，但她不沉溺於悲傷。她用文字清醒地審視那個時代。

文不對題的一本散文集，出版社選的文章也沒有很精彩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