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敬澤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空山橫》起於聲音,它首先是說出來、講出來的。由十六篇演講構成,是李敬澤近年來在北京“十月文學之夜”、《南方週末》N-TALK文學之夜、騰雲峯會、“鳳凰文學之夜”、《收穫》APP“無界寫作大賽”啓動儀式、《十月》生態文學論壇和《詩刊》自然詩歌論壇、北大中文系畢業典禮等活動上所發表的演講,討論文學、跑步、雨燕、鵝掌楸、超級AI、有機村莊、自然生態等多元主題。演講或講演,是一種與世界建立面對面的連接的方式。當我們以聲音建立連接時,世界得以展開,生活真正開始。在這些精彩酣暢的演講中,他引經據典,充滿了真知灼見,不僅以幽默睿智的文字坦誠內心,還傳達出他對世界的觀察與未來的省思。 事後他讓即興的聲音化爲文字落在書面。於是,就有了這本小書。
如果每個講座都像本書所錄的講演一般,有意思,有深度,有啓發,我想我必然不會在悶躁的會場流涎大夢。 讀的第一篇是《北京雨燕以及行者》,找到這本集子,本意其實是很想在讀完全文之後回答那道考題: ——“作者說‘當我這麼談論杜甫和曹雪芹時,我心裏想的其實是蘇東坡’,可見在作者心裏,蘇軾既是‘行者’也是‘雨燕’。請結合文本以及蘇軾的人生經歷或文學創作進行分析,說一說你對‘行者’蘇軾和‘雨燕’蘇軾的理解。” ——“雨燕”蘇軾是無腳鳥,一直在 飛,以廣袤的天地爲自身生命之歸宿,不論前途如何,他始終瀟灑澄塵,超然豁達,行走在人間的泥濘上,成就“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意境。“行者”蘇軾一生多遭貶,漂泊輾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人生的本路寫滿了詩意與政績。 但我現在不必回答那道題了,我又找到了比考題更重要的理解。 閱讀不是必須得出答案的,分條成列的除了答案還可以是遺願清單,文學的世界沒有規範,但文學中的人可以活得規整也可以是充滿自由的氫氣球,飛行或者爆炸,但看途中遇見什麼。 不必爲了某個目的攜山超海,大可允許自己做一粒微塵或者菜籽。 菜籽溝和芥子那處譬喻,簡單,通泰。從鄉土一隅破壁,連接無邊佛法,透過現實與想象的光波,在歷史與科技間流動,從最低的文學獎見到最高,有種本來趴在地上看螞蟻洞,眼睛帶着人進入洞穴,遽爾深入浩蕩不見底的青冥之中,高與低、雅與俗、新與舊、大與小……文學連接了一切,一切都成爲文學。 讀完講演集後最深的感受,是“文學就是要把大地上各種不相干的事情”串聯起來,有我無我,是實是虛,一切實在與存在都必然有聯繫,文學的眼光與寫作就是要發現或是要創造這種聯繫。 文中這些說話、這些聲音,各有背景,各有語境,每一個城市,每一次講演,每一個從眼前城市之景之人之史發展出來的問題在作者嘴裏似乎都能成爲國家、文化、文學、人類的根本問題,初覺是應景應制的噱頭,再想來,誰說人眼前的問題不能扎進根本問題? 見草木,可見莖葉,亦可想見根系,想見根系之根系裏還有死去動植物的遺殖,有煤礦與石油,有鋪往地核的泥土和石頭,在地核之核,還有我們尚未得見但未必不能見的莫知存在。把個體生命中有限的見解深掘至羣體、種族的共同猜想與懷疑,這才洞見,文學需要洞見,文學也是洞見。 初擬定標題叫“是微塵,是星球”,想表達一切存在之對照中,能被感知到的最幽微也最淺顯的靈光。 文學可以是每一粒微塵,可以是我們抬頭所見渺遠的星辰,每一個閃爍的忽微的點,背後都是浩瀚宇宙中的一個星球。它或有生命存在過的痕跡,或正在醞釀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命體,或已是一具死屍,正經歷銷燬和刪除……它於人而言龐大不已,但對比人外、天外的某種存在,或也只是一粒微塵。 文學是無限大又無限小的,小到普通生活中的微不足道,也能成爲一個時代高歌的重要曲目,大到能抵達一個人思維的邊界,而個人的邊界還有更多的邊界亟待突破。 談到微小、平淡的話題,我想起前些天滿蕩如雪的紫葉李,在我忙碌的這幾日花謝葉盛,有天中午出門上班,看見小區物業正用水龍頭澆草澆花。這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讓我想到“跑步、文學、鵝掌楸”,想到一個毫無詩意的生活凡景中的深意。 膠制的水龍頭裏如注奔流的水,是人對自然的征伐和奴役,曾葬在江河水患下的流民會想到我們的工廠裏能製造無數的水龍頭,不必童男童女的祭祀,便能取代虛空的龍王嗎? 被花盆規範的植物被定時打理,而無盡的人還在野蠻生長,究竟是我們豢養着花木,還是花木馴化了我們——憑它們的翠與妍。“它們”爲什麼是“它們”,她和他比它高貴在哪裏,以“我”的視角看到的他者形象,究竟是“他者”本貌還是“我”的本貌? 紫葉李先開花再結葉,花期太短而紫紅的葉子生意漫長,這是誰的匠心,是隨意安排的生命特徵,還是爲了說明美好的事物總是嬌弱唯有平淡纔是長青的這個我隨口胡謅的道理?道理爲什麼要有道理,我爲什麼就這麼個畫面就要想這麼多,是否落入窠臼,認爲萬事萬物都應該追尋出個終極價值?世界應當不是隻有功利主義和非功利主義的吧…… 我們可以是微塵,是星球,可是我們終究不是,當無關情形下想象的“是”成立,在建立譬喻時,也毀滅了個體的獨特性。文中提出想象一種“無我”的文學,“無我”的前提是要建立“我”、繼而否定“我”,但無論是建立還是否定,“我”已成“我”,哪怕被摧毀消亡,也曾經存在過,所以無以“無我”。人與自然的區別與連接,我何以成爲我,我何以表達我,這是文學。 “任何一堂文學課都會從‘我”出發,再歸結到“我”,很大程度上,我們理解的文學就是作者的獨一無二的“我”與讀者獨一無二的“我”的遭遇和映照。”解讀文學就是解讀他人的“我”,創作文學就是創作“我”。所以我不該用微塵、用星球作“我”,不該用這兩個我根本沒有切身體驗過的存在,僅憑一點微薄幻想的連接,就將其奪舍爲“我”的軀殼,這不對。 如果要說對,今天的我想要的,昨兒中午喫的一碗泥鰍,喫到最後,才喫到“碗底那尾泥鰍滿腹的籽”。襯菜的絲瓜和豆皮比泥鰍本身好喫,泥鰍太多刺了,細且密,硬而透,重油重辣的做法掩蓋了食材的本味,它或許鮮,或許還帶着土腥味。味道喧囂,死掉的泥鰍沉默,這道菜究竟是什麼味道根本不重要,它只是事實,只是現象,我想要的情感只在最後那尾泥鰍肚子裏口感不錯的魚籽上。 近日忙碌煩擾中更添百味雜陳,一些細碎的小事像泥鰍細碎的刺一樣,無傷大雅,但不可能吞下去,只能不厭其煩地“呸呸呸”,刺上還夾着肉的殘渣,本不該被吐,但脣舌沒法分得這麼細。我想說的是什麼呢,還是學生,近三年引我心魔動的半數以上的原因。那些荒謬的惡意、刻意的搗亂就是刺,吐刺的時候一些無辜的、只是靠近刺的肉也會被吐掉,我無法做到完全分離,我只能盡力保全能喫的部分和保全我的喉舌。 那頓午飯真是寡淡無味,涼粉和豆芽也很一般,在累了壓力了幾天的情況下喫這樣一餐飯,毫不誇張地說,用筷子戳爛飯磚、拾起半冷的飯粒送進講得嘴角起白沫的口中,再配上滿腔的內耗和反思,人生的窮途也就那樣了吧。 最後那兩口魚籽,是半隻腳踏出天台目見的極光,是挽救窮途的彩蛋,是賭光一切後逆風翻盤的幸運硬幣,是有滋味也有意義,尤其是未曾心存期待卻被滿足了心底最隱祕的期待的那種快樂——我無法形容,我覺得這不是一個能用“快樂”概括的感受。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這幾天我的生命裏面所經歷的一切都值得了,在這口魚籽上與世界和解了。 至於這口魚籽和文學的關係呢?是沒有關係。它只和我有關係,只對我有意義,而文學也不過要解出一個“我”。這碗底那尾泥鰍滿腹的籽,就是今日之我,是我被賦予的臨時意義,是我的詩歌、我的散文,我的文學。
《空山橫》不僅是一部演講集,更是一塊送給所有的文學愛好者,用來拋磚引玉的磚頭。一個編輯兼評論家口誅筆伐文學,多麼有趣的一件事。先推薦四篇個人覺得值得反覆閱讀的演講《北京雨燕與行者》、《有機村莊與點燈》、《爲小說申辯》、《聽空山》。 初識李敬澤,是在今年的刀鋒圖書獎,這老頭上去好幾次,然後還發表了一個《刀鋒與刀環》的演講,當時一聽,有點東西,再一搜,原來是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順便說一句,莫言也是副主席,真是失敬失敬。 《空山橫》的名字來源於王維的“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所以李敬澤在這十六篇演講集裏貫穿了響與不響的辯證關係——不響是更堅硬的響。作爲現代人,我們既擁抱抖音的沸騰人聲,同時又追慕王維的空山新雨。不抗拒所有的聲響,同時又堅守內心的空山。就像北京雨燕穿越三萬公里的遷徙,其飛翔本身就是一首無聲的史詩;就像劉亮程在新疆菜籽溝舉辦的文學藝術獎,是中國最高的文學藝術獎;就像凡拒絕承認生命和生活只有一條路、一種表達的人們,凡不願讓精神僵硬的人們。就是小說的天然讀者一樣。 文學有希望,明天值得期待。從空寂到共鳴的聲音救贖,從解構到重構的文學辯證,從不確定性中堅守人性的復調,在傳統與現代的對話中展示未來的可能性,這就是李敬澤的《空山橫》。
26年讀的第8本書。演講就是講故事,差不多每個人都會講故事,但要講得好卻屬不容易!
講演集(2025年第104本)。 文稿鮮活性很強,在無關主題間巧妙建立聯繫,最後都能迴歸人與文學等主題。
李老師旁徵博引,順手拈來,又有自己的核心觀點,也有恰到好處的調侃和幽默,很棒的講演集!
李敬澤最爲精彩的是講演,《空山橫》是作者近幾年最精彩的講演合集。誠如作者自題:關於文學,關於人。同樣是響與不響的關係,文學是響亮的,而人生大多時刻是不聲不響。娓娓道來文學與人生,如空谷回聲,渺遠,遼闊。
202505 激情推本書 太入我心,即席啊,厲害了。 才華橫溢信手拈來,你感覺他就在隨便胡扯但是都能扯的自圓其說妙趣橫生,非常戳中我的審美。 現在很多作者寫東西有一種用力過度的感覺,讓人覺得太刻意,所以看到這種流暢自然的就非常舒服。 裏面有一篇官方作文不看也罷。 我支棱起來了~
作家其實都是某種程度的靈魂暴露狂。講演、演說都在某種程度上體現一個人的思想內在,想和李老師做朋友。以後買一本紙質書,做一遍筆記。
這是一本少有的能讓我看下去並且認真看完的演講集。 因爲我是一個超級討厭聽大部分演講的人。
這樣子的書還是少出版一點爲妙吧 作者需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