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史景遷
清代郯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東小縣,默默無聞,但多災多難。婦人王氏,一個疑案記錄中曇花一現的受害人,在飄雪紛紛的夜晚,慘死於丈夫之手。 利用縣官回憶錄、地方縣誌與《聊齋志異》,史景遷還原了17世紀末這個邊緣縣城的生存樣貌:普通百姓掙扎於戰亂、貧困和地方暴力中,沒有官場人脈幫忙應對,也沒有強大的宗族可以倚賴;無名女性沒有法術和金錢做靠山,婚姻可能是毫無歡樂的陷阱,輿論與道德的糾纏隨時將她們置於死地。 穿梭於聊齋的幻夢與郯城的苦難之間,他們在崩解的現實中,苦求肉身與道德的基本生存,在亦真亦幻的志怪故事中渴望正義的降臨。這是一個有關幻想、肉慾與不安的故事,是對當時的郯城恰如其分的註解。在人鬼莫辨的世界,人們真切地體味着命運的尖厲。
我有一位朋友非常癡迷古代的衣服,經常省喫儉用,節衣縮食,只爲在網上定製一款新出的漢服。 我曾經問過她,爲什麼對漢服如此執着?她說自己小的時候,常常因爲家庭貧困自卑,母親天天抱怨命運,父親喝酒後常常毆打辱罵母親,家裏僅有的鍋碗瓢盆經常被摔在地上,童年的記憶一團狼藉。 每次她不高興的時候,就會一個人跑到後山,坐在長條石階上,幻想自己是翩然飛舞的仙女,無憂無慮,在空中手持彩練,縱情所如。於是那些辱罵和爭吵聲離自己越來越遠,哪怕這些僅僅是暫時。 歷史學家伯納德.貝林曾經說過:歷史永遠不是科學,有時候歷史是藝術,但永遠是一門技藝。 我一直認爲,研究歷史的人,幾乎必須擁有強烈的同理心和正義感,這種品質支撐着歷史研究者,在枯燥的史料中,可以觸摸到當年那些人的真正溫度。 這本書的故事非常簡單。 一個沒有名字的王氏婦女,她和丈夫生活在山東最南部,一個名叫郯城的地方。他們僅有一間住房,房間裏僅有一張牀,一副桌椅,以及一盞油燈。生活非常貧苦。 也許是王氏受不了這種貧苦生活,也許是她被花言巧語蠱惑,總之在一天的夜裏,王氏和自己的情人選擇了私奔。 私奔永遠是才子佳人的特權,普通人恐怕不能輕易涉足其中。王氏和他的情人抵達縣城後,對方很快將她拋棄,王氏在縣城中很難找到工作維持生計,於是重新返回家鄉,並在距離家庭不遠的道觀暫居。 妻子的私奔對丈夫造成了巨大的聲譽影響,鄰居老高發現了王氏,並對王氏和原配丈夫進行了各種羞辱。丈夫最終找到了王氏,並將其帶回原來的家中。 幾個月後,剛剛過完春節,外面的冰雪尚未消融,丈夫選擇在半夜,用膝蓋抵住王氏的小腹,並用雙手掐死了自己的王氏。 王氏的屍體被丈夫扔在鄰居老高門樓外面的雪地上,整整一個晚上,王氏的屍體無人問津,她的生命就在雪地中一點點消失。 本案的結局,王氏因爲出軌在前,丈夫並沒有因爲謀殺罪被判刑。縣令因爲害怕王氏死後化爲厲鬼,判決鄰居老高支付了十兩白銀的殉葬費。 在這個故事之前,本書用了大量的篇幅來講述山東最南部的這個小縣城。自康熙7年的大地震後,水災,旱災,蝗災,兵災,匪災,不停的在折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百姓不堪困苦,多有上吊自殺,投河自盡者。王氏就是這片土地上,一個非常典型的代表。 本書最經典的段落,使丈夫在掐死王氏之前,王氏的眼前出現瞭如夢如幻的童話場景,作者使用了詩一樣的語言,爲他筆下的王氏安排了,一場體面的死亡。 這是一名歷史研究者,對他筆下的人物,所能表達的最高程度的敬意。哪怕是地上的一粒沙,海灘的一枚鵝卵石,當我們握住它的時候,一樣會感受到它的溫度,一樣會讓我們懂得:原來一塊石頭也曾鮮活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世上這是冬天,但這兒很溫暖。荷花在冬天的綠水裏綻放,花香隨風而來,有人想把花摘走,但當船過來時,荷花飄走了。她看見冬天的山上佈滿了鮮花,房間裏金光耀眼,一條白石路通向門口,紅色的花瓣撒落在白石上,一支開着花的枝頭從窗外伸進來。” “花枝伸到了桌子上,葉紛紛落下,但花團簇擁,花還沒有開放,它們像一隻蝴蝶的翅膀,像一隻沾了水的蝴蝶的翅膀,溼潤而垂掛着;花莖細如髮絲。” “她可以看到自己是多麼美麗,臉上的皺紋沒了,她的手光滑如少女的手,沒有因勞動而變得粗糙……”
這苦都浸到骨髓了……苛政猛於虎的具像化,活着還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