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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復興:聰明是一張漂亮的糖紙 封面

肖復興:聰明是一張漂亮的糖紙

肖復興

1104人在讀
9萬字總字數
¥29.9定價

內容簡介

本書爲作家肖復興的散文精選集,共分四輯。第一輯“青木瓜之味”,選取肖復興散文中最具特色的“食物散文”,即從一種食物出發,生出種種人生況味;第二輯“窗前的母親”,選取肖復興散文中另一大類,即與家人(母親、姐姐、兒子等)的溫情故事;第三輯“被雨打溼的杜甫”,選取肖復興帶有自敘性質的散文作品,講述童年趣事、北大荒插隊生涯、出國旅遊見聞等;第四輯“生命的平衡”,選取肖復興的富有哲思的隨筆。肖復興的散文質樸而又多思,飽含真情實感與人生理趣,自成風格。

讀者書評

★★★★★

2024.1102《聰明是一張漂亮的糖紙》完 推薦指數:⭐⭐⭐⭐ 喜歡讀散文的書友,不妨讀上一讀! “青木瓜之味”,花邊餃、荔枝、苦瓜、酸菜、無花果、木青瓜等,時光溫柔,食物鮮香,那是記憶深處的味道,刻在舌尖的鄉愁,留在心尖,暖意融融的親情。 “窗前的母親”,字裏行間,感受到了來自父母姐弟的愛,樸實、深沉、內斂,全藏在細節裏。 生命有不能承受的重和苦,但血濃於水的親情能有意無意的幫你調和、化解掉大半!在逆境時靜下心,來品讀書籍,充盈自身,內心向好,超然輕盈。 尤愛“被雨打溼的杜甫”與“生命的平衡”兩個板塊的作品,如若人無法選擇“故事”的開頭,那便重拾信心,寫好“故事”的經過,不讓枯燥疲累的生活壓垮脊背,保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一顆詩情澎湃的心,學着“寬容”,詠歎”騎乘自行車”的舊時光,寫下一封封親切絮叨的“親筆信”,放手讓年輕的孩子去“遠方漂泊”! 人生大寂寞,孤獨且飄零,有書相伴,有人相陪,那便很好。 知足常樂,活得“聰明”,活得“漂亮”!

★★★★★

只要母親在,家裏的窗前就會有母親的身影。那是每個家庭裏無聲卻深情動人的一幅畫。讀完肖復興《窗前的母親》淚水模糊了雙眼。

★★★★★

好的散文靠閱歷就能撐起來,就像《姐姐》 和 《冷湖之春》 這種,又清新又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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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復興曾任《小說選刊》副總編、人民文學雜誌社副主編,曾獲得過優秀報告文學獎、冰心散文獎、老舍散文獎等多種獎項。 本書爲作家肖復興的散文精選集,共分四輯。第一輯“青木瓜之味”,選取肖復興散文中擁有特色的“食物散文”,即從一種食物出發,生出種種人生況味;第二輯“窗前的母親”,選取肖復興散文中另一大類,即與家人(母親、姐姐、兒子等)的溫情故事;第三輯“被雨打溼的杜甫”,選取肖復興帶有自敘性質的散文作品,講述童年趣事、北大荒插隊生涯、出國旅遊見聞等;第四輯“生命的平衡”,選取肖復興的富有哲思的隨筆。肖復興的散文質樸而又多思,飽含真情實感與人生理趣,自成風格。 他說:“回憶,是人和動物的重要區別之一”。 一篇好的文章,不必用繁複的辭藻堆砌,真誠就是敲門磚。 肖復興的散文,着細微處,見真性情。 孫犁先生說:“最好多寫人不經心的小事,避去人所共知的大事。” 越是人們容易忽略的事情,越是看似沒有什麼意思的小事情,越是可以以小見大。 《聰明是一張漂亮的糖紙》裏的素材,都是看似“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肖復興認爲,這些小事可以:“讓再簡單、再平庸、再瑣碎的生活,有了感情生動的閃現;讓再簡單、再平庸、再瑣碎的感情,有了一抹色彩和光影,如一幅幅流動的畫面。” 是啊!凡塵俗世裏的一件小事,在凡人看來不過是家長裏短,不值一提。 但是,在內心豐盈的人看來,卻總是能夠咂摸出一些味道來。 年少時,對人生的無限可能,充滿了期待和希冀。 明天充滿着各種不確定,令人彷彿穿越過層層迷霧,勾起內心隱隱的悸動。 成年後,世事滄桑,人人隨着時代浪潮,浮浮沉沉。 等潮水褪去後,“露出了枯死的貝殼、殘缺的漁網”,也露出了一縷晨光和萬丈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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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看到逝去歲月的歡欣悲慼,尋常生活的煙火氣。肖老師有一種文藝氣質,(雖然他與生母相處的時間不長,但這種憂鬱的文藝範是來自父親爲生母一年兩次上墳那綿綿不盡的述說,還是像母親四面屏繡那樣細細的針腳),孩童、少年、青年(包括爲人父)的點滴歲月,生活中如風的往事、如幽香的細節,攪動聆聽過的音樂(似乎更多是西洋的音樂,這是和北大荒的青春緊密聯繫的嗎?還是那個年代蘇聯的影響?),閱讀過的文字(也很多西方的元素),林林總總,織就屬於肖復興這樣一個文化人的作品,父親的國民黨中層軍官身份在建國後的邊緣化,生母聰慧勤勞而又柔弱早逝,繼母的勤勞樸實,姐姐的關愛及自我犧牲,弟弟爲了理想英年早逝,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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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錄: 母親就像一株向日葵似的特別愛追着太陽烤着,讓身子有一種暖烘烘的感覺。我不知道一個孩子的長大,是以一個母親的變老,孤獨地嚼碎那麼多寂寞的夜晚爲代價的。 好日子太不經過,像一塊糖越化越小,即使再精心地含着。既然已經是渴望中的重逢,註定必有一別。要知道,聰明只是一張漂亮的糖紙,外表可能閃閃發光挺好看,但包裹在裏面的東西纔是最重要的,這重要的東西就是刻苦。 梭羅還曾經用詩一樣的語言說:“我並不比一朵毛蕊花或牧場上的一朵蒲公英寂寞,我不比一張豆葉、一枝酢漿草,或一隻馬蜂更寂寞。我不比密爾溪,或一隻風信雞,或北極星,或南風更寂寞,我不比四月的雨或正月的融雪,或新屋中的第一隻蜘蛛更寂寞。” 寂寞是放鬆,是輕鬆,是安貧樂道、神清氣爽的昇華,是脫離複雜而廉價的人際關係的沉思,是心與心默契而愜意的對話,是走出地平線之外的遠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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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節閱讀之用。“輕盈”對沖沉重。

★★★☆☆

文,爲美文。情感真摯,細膩入微,扣人心扉,感人肺腑,心思想通,心絃共鳴。 書,爲彙編。有濃濃《讀者文摘》之感,內有四輯,少了些邏輯,多了些跳躍。 也許是衆口難調吧!

★★★☆☆

第一次看肖復興的散文。 那是一種把平淡瑣事和平常物件娓娓道出溫馨、細細寫出美好的文筆,讀來會讓我覺得周遭的喧囂變成了繁華和活力應有的背景樂曲。 這些作品很多是作者60歲前後寫的,正是內心寧靜而目光高遠的年紀。所以,從作品中也讀出了歲月的慈祥、心情的篤定、以及思緒的靜水流深,讀來備感舒適,因爲舒適,也不免留不下什麼有趣的回味和深刻的印象。 要說沒留印象,也不完全對。比如那漂亮的糖紙我是有印象的,而且,我一度試着不讓我記憶中漂亮的糖果紙跳出來,也不想讓其與單詞貼扯上關係,可是事與願違,糖紙、貼紙、聰明它們仨老攪在一起,同時頭腦中又總有另一個詞老是執拗地要冒出頭來,說它與糖紙貼紙們纔是登對的,哈哈,那個詞就是“勤奮”。——本段純屬調侃。 關於“糖紙”這一篇,作者的點題原句是:聰明只是一張漂亮的糖紙,外表可能閃閃發光挺好看,但包裹在裏面的東西纔是最重要的,這重要的東西就是刻苦。 理應推薦的(我也是點過笑臉的)。但世事往往就是,過於舒適,難免就會流於平淡而復歸一般

★★★★★

2024年11月13日 星期三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13℃《肖復興:聰明是一張漂亮的糖紙》 經典之所以爲經典,因其經得起時間的汰洗,這裏的文章,初讀,是迎面撞上萬千世界,吉光片羽,亦足珍惜;再讀,則是與無數智者的重逢,向內發現自己,向外發現衆生。 鮮亮的顏色總是漆在眼前或即將發生的事情上,而不在如煙的往事上。 荔枝 我第一次喫荔枝,是二十八歲的時候。那時,我剛從北大荒回到北京,家中只有孤零零的老母。站在荔枝攤前,腳挪不動步。那時,北京很少見到這種南國水果,時令一過,不消幾日,再想買就買不到了。想想活到二十八歲,居然沒有嘗過荔枝的滋味,再想想母親快七十歲的人了,也從來沒有喫過荔枝呢,雖然一斤要好幾元,挺貴的,咬咬牙,還是掏出錢買上了一斤。那時,我剛在郊區謀上中學老師的職,衣袋裏正好有當月四十二元半的工資,硬邦邦的,鼓起幾分膽氣。我想,讓母親嚐嚐鮮,她一定會高興的。 回到家,還沒容我從書包裏掏出荔枝,母親先端出一盤沙果。這是一種比海棠大不了多少的小果子,居然每個都長着疤,有的還爛了皮。只是讓母親一一剜去了爛疤,洗得乾乾淨淨,每個沙果都顯得晶光透亮,沾着晶瑩的水珠,果皮上紅的紋絡顯得格外清晰。不知老人家洗了幾遍才洗成這般模樣。我知道這一定是母親買的處理水果,每斤頂多五分錢或者一角錢。居家過日子,老人就這樣一輩子過來了。不知怎麼搞的,我一時竟不敢掏出荔枝,生怕母親罵我大手大腳,畢竟這是那一年裏我買的最昂貴的東西了。 我拿了一個沙果塞進嘴裏,連聲說真好喫,又明知故問多少錢一斤,然後不住地說真便宜——其實,母親知道那是我在安慰她而已,但這樣的把戲依然每次都讓她高興。趁着她高興的勁兒,我掏出荔枝:“媽!今兒我給您也買了好東西。”母親一見荔枝,臉立刻沉了下來:“你財主了怎麼着?這麼貴的東西,你……”我打斷母親的話:“這麼貴的東西,不興咱們嚐嚐鮮?”母親撲哧一聲笑了,筋脈突兀的手不停地撫摸着荔枝,然後用小拇指甲劃破荔枝皮,小心翼翼地剝開皮又不讓皮掉下,手心託着荔枝,像是託着一隻剛剛啄破蛋殼的小雞,那樣愛憐地望着捨不得吞下,嘴裏不住地對我說:“你說它是怎麼長的?怎麼紅皮裏就長着這麼白的肉?”畢竟是第一次喫,畢竟是好喫,母親竟像孩子一樣高興。 那一晚,正巧有位老師帶着幾個學生突然到我家做客,望着桌上這兩盤水果有些奇怪。也是,一盤沙果傷痕累累,一盤荔枝玲瓏剔透,對比過於鮮明。說實話,自尊心與虛榮心齊頭並進,我覺得自己彷彿是那盤醜小鴨般的沙果,真恨不得變戲法一樣把它一下子變走。母親端上茶來,笑吟吟地順手把沙果端走,那般不經意,然後回過頭對客人說:“快嚐嚐荔枝吧!”說得那般自然、妥帖。 母親很喜歡喫荔枝,但是她捨不得喫,每次都把大個兒的荔枝給我喫。以後每年的夏天,不管荔枝多貴,我總要買上一兩斤,讓母親嚐嚐鮮。荔枝成了我家一年一度的保留節目,一直延續到三年前母親去世。 母親去世前是夏天,正趕上荔枝剛上市。我買了好多新鮮的荔枝,皮薄核小,鮮紅的皮一剝掉,白中泛青的肉蒙着一層細細的水珠,彷彿跑了多遠的路,累得張着一張張汗津津的小臉。是啊,它們整整跑了一年的長路,才又和我們闊別重逢。我感到慰藉的是,母親臨終前一天還喫到了水靈靈的荔枝,我一直認爲是天意,是母親善良忠厚一生的報償。如果荔枝晚幾天上市,我遲幾天纔買,那該是何等的遺憾,會讓我產生多少無法彌補的痛楚。 其實,我錯了。自從家裏添了小孫子,母親便把原來給兒子的愛分給孫子了一部分。我忽略了身旁小饞貓的存在,他再不用熬到二十八歲才能嚐到荔枝,他還不懂得什麼叫珍貴,什麼叫捨不得,只知道想喫便張開嘴巴。母親去世很久,我才知道母親臨終前一直捨不得喫一顆荔枝,都給了她心愛的饞嘴的小孫子喫了。 而今,荔枝依舊年年紅。 酸菜 又到了冬天,又到了喫酸菜的時候了。 如今喫酸菜,只能到副食品店裏去買,每袋一元八角,是那種經過快速發酵的“科技”產品。方便倒是方便了,而且顏色白白的,清清爽爽,只是覺得味道怎麼也趕不上母親漬過的酸菜。也曾經到私人那裏買過人工漬過的酸菜,質量更是沒有保證。還曾經到專門經營東北風味菜餚的飯店買過酸菜炒粉或酸菜汆白肉,過細的加工,倒喫不出酸菜的原汁原味了。 漬酸菜,的確是一門學問。每年到了冬天,大白菜上市以後,母親都要買好多大白菜儲存起來。一般,母親都是把顆大、包心的好菜用廢報紙包好,再用破棉被蓋好,剩下那些沒心或散心、幫子多又大的次菜,用來漬酸菜。酸菜的出身比較貧賤,和母親及那些居家過日子的普通婦女一樣。 我家有個醬紅色的小缸,是母親專門用來漬酸菜的。那缸的年齡幾乎和我的年齡不相上下,因爲打我記事時起,母親就用它來漬酸菜。每年母親漬酸菜,是把它當成大事來辦的,因爲幾乎全家一冬的酸菜熬肉或酸菜粉絲湯或酸菜餡餃子,都指着它了。母親先要把缸裏裏外外擦得乾乾淨淨,然後燒一鍋滾開的水,把一棵白菜一刀切開四瓣,扔進鍋裏一漬,撈將出來,等它涼後碼放在缸裏,一層一層撒上鹽,再澆上一圈花椒水。這些先後的順序是不能變的,而且絕對不讓人插手幫忙。最後,在缸口包上一層紙,不能包塑料布或別的什麼,母親說,那樣不透氣,酸菜和人一樣,也得喘勻了氣纔行,漬出來纔好喫。 那時候,我只關心喫,不操心別的,不知道母親到底漬酸菜要漬多少時候,便沒有把母親這門學問學到手。只記得不到時候,母親是不允許別人動她這個寶貝缸的。當她的酸菜漬好了,她會親手爲全家做一盆酸菜熬肉或酸菜粉絲湯,看着我和弟弟狼吞虎嚥,喫得香噴噴,滿臉的皺紋便綻開如一朵金絲菊。對於母親,漬酸菜是變廢爲寶,是把菜幫子變成了上得了席面的一道好喫的菜,是用有限的錢過無限的日子,並把這日子儘量過得有滋有味。那時候,是母親的節日。 母親漬的酸菜伴我度過整個童年、青年,甚至大半個壯年時期。自從母親在那年夏天突然去世,我喫的酸菜只有到副食品店裏去買了。 母親漬的酸菜確實好喫,不像現在買的酸菜,不是不酸,就是太酸,不是硬得嚼不動,就是綿得沒嚼頭。其實,酸菜不是什麼上等的名菜,母親漬酸菜的技術是年輕時在老家鬧饑荒時學來的,她好多次說起,那時候漬的酸菜是什麼呀,淨是撿來的爛菜幫……像現在的孩子不愛聽父母講過去的陳芝麻爛穀子一樣,那時我也不愛聽。母親去世之後,我自己也曾經學着漬過酸菜,但那味道總不地道。我知道,艱苦時學到的學問是刻進骨髓的,平常的日子裏只能學到皮毛。 如今,我只有到副食品店裏去買酸菜了。如今,只有母親漬過大半輩子酸菜的缸還在。 無花果 在我們大院裏,景家愛侍弄一些花花草草。有一年春天,景家的孩子送來一盆植物,我不認識是什麼,只見花盆挺大的,那植物長得有半人多高,鋪鋪展展的大葉子,挺招人的。 景家屋前有一道寬敞的廊檐,他們家的花花草草,大盆小盆,都擺在廊檐下面,一年四季,除了冬天,花開花落不間斷。他們家的廊檐下,簡直就成了一道花廊,常常招惹蜜蜂蝴蝶在那裏飛舞。 唯獨這盆新來的植物不開花。我想,它可能不像桃花在春天開花。可是,都快過了夏天,它還是不開花,就像一個人咬緊嘴脣就是不說話一樣。我想,它可能像菊花一樣,得到秋天纔開花吧?這個想法,遭到我們大院九子的嘲笑。九子比我大一歲半,高一個年級,那時候,暑假過後,他就要讀四年級了,自以爲比我懂得多,遠遠地指着景家這盆植物,對我說:“知道嗎?這叫無花果!不開花,只結果!” 無花果,我聽說過,卻是第一次見到。果然,暑假過後,景家的這盆無花果,在葉子間像藏着好多小精靈一樣,開始結出了小小的圓嘟嘟的青果子,一顆顆地蹦了出來。 景家原來是做小買賣的人家,有兩個孩子,都各自成家,一個在外地,一個在北京,偶爾過來看看,景家只住着老兩口,這些花花草草,就是老兩口的伴兒,每天侍弄它們,給老兩口找來很多的樂兒。 景家無花果的果子越長越大,顏色由青變得有些發紫的時候,九子找到我,遠遠地指着景家廊檐下的無花果,問我:“你喫過無花果嗎?”我搖搖頭,然後問他:“你喫過嗎?”他也搖搖頭。那時候,住在我們大院裏的,大都是窮孩子,像我,以前見都沒見過無花果,這是稀罕物,誰能有福氣喫過呢? “你敢不敢,跟着我一起去景家摘幾個無花果喫?”九子這樣問我。我睜大了眼睛,剛說:“這不成偷了嗎?我媽該……”他立刻就打斷我的話:“就知道你不敢!膽子小得像耗子!”說罷轉身就跑走了。 第二天,在大院門口,我見到九子,他很得意地對我說:“可好喫了!可惜,你沒有嚐到,那味道,怎麼說呢?特甜,還特別的軟,裏面還有籽兒,特別有嚼勁兒,有股說不出的香味!”說心裏話,說得我的心裏怪癢癢的,饞蟲一下子被逗了出來。“後悔了吧?讓你昨天跟我一起摘,你不去!”九子說着風涼話。 晚上,九子來我家,把我叫出屋,說:“我還是真的又想無花果的味兒了,真的好喫,敢不敢跟我去景家?跟你說,天黑,他們根本看不見咱們!” 要說小時候真的是饞,神不知,鬼不覺,我跟着九子溜到景家屋前。窗子裏的燈光幽暗,廊檐下更是黑乎乎一片,偷偷摘下幾顆無花果,真的是誰也發覺不了。可是,我和九子貓着腰在廊檐下轉了一圈,沒有看見那盆無花果。我心裏想,肯定是昨天九子沒少偷摘,讓景家老兩口發現了,把無花果搬進屋裏了。 果然,九子趴在門口,伸手招呼我,我走過去一看,無花果真的搬進了屋裏,正在景家外屋的客廳的地上。九子輕輕地對我說了句:“門沒鎖,你給我看着點兒,我溜進去,給你摘兩個無花果就出來。”說完,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兒,像狸貓一樣鑽了進去,不知道碰到什麼東西了,就聽“嘩啦”一聲,驚動了景家老兩口,拉亮了電燈,我和九子,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灰溜溜地出現在景家老兩口驚訝的目光之下。那天晚上,我和九子的屁股都各自捱了家長的一頓鞋底子。 在以後好幾年的時間裏,我幾乎都忘記了無花果。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爆發之後,秋天,我到南方大串聯回來,九子找到我,遞給我幾個乒乓球一樣大小的圓嘟嘟的青中帶紫的果子,對我說:“知道這是什麼嗎?”我認出來了,是無花果,問他:“哪兒弄來的?”他得意地說:“甭問哪兒弄來的,是特意給你留的,嚐嚐吧!”我一口氣喫了兩口,裏面是有籽兒,但特別的小,哪裏像他說的那麼香,還特別有嚼勁兒?那時,我才知道,其實,九子和我一樣,小時候也沒喫過無花果,一直到這時候才第一次喫這玩意兒。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去南方大串聯的時候,九子跟着一幫紅衛兵抄了景家的家。真的有些匪夷所思,他去抄景家的家,就是爲了喫人家的無花果。 那天半夜裏,我鬧肚子,上吐下瀉,沒有辦法,我爸把我送到醫院看急診。大夫問我:“白天喫什麼東西了?”我說:“沒喫什麼呀!”再一想,是喫了無花果。 不知道爲什麼,從那以後,我只要一喫無花果,一準鬧肚子。有一年,已經是過去了三十多年以後的事了,在新疆庫車的集市上,看到賣無花果的,那無花果又大又甜,禁不住誘惑,喫了兩個,夜裏就開始上吐下瀉,而且發起燒來。 後來,讀美國植物學家邁克爾·波倫所著的《植物的慾望》一書。我驚訝地看到他說,植物與我們人類有一種親密互惠關係,我們人自己也是植物物種的設計和慾望的對應物。這實在是大自然的神奇,也是命運對於人類懲戒的象徵。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喫無花果。 青木瓜之味 大約是四年前初春的一個星期天下午,我去郵局發信。郵局離我家不遠,過了馬路,走兩三分鐘就到。就要到郵局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女子和我擦肩而過。忽然,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眼神很親切,也有些意外的驚奇,彷彿認出了一個熟人而與之邂逅。那眼神鬧得我以爲真的碰見了什麼認識的人,便也禁不住停住腳步,看了她一眼:年齡不大,也就二十出頭,模樣清爽,中等身材,瘦削削的。看她的裝扮,初春時節還穿着一件臃腫的棉衣,就猜得出是一個外地人,大概是打工妹。我仔細地想了想,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個人,她肯定是認錯了人。於是,我笑着自己的自作多情,向郵局走去。 我走了沒幾步,她從後面跑了過來,跑到我的面前,這讓我很喫驚,不知她到底是什麼人。只聽見她用南方人那種綿軟的聲音仔細而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是不是肖復興老師?”我越發驚訝,她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木訥地站在那裏,近乎機械地點了點頭。 她一下子顯得很興奮,接着說:“剛纔你迎面向我走來,我看着你就像。我讀中學的時候就看過你寫的書,你和書上的照片很像。真沒有想到怎麼這麼巧,今天在這裏遇見了你!” 原來是一位讀者,大概她這番熱情的話,很能夠滿足我的虛榮心,尤其是聽她說她喜歡我寫的一些東西,特別是說她讀中學的時候我寫的東西對她有幫助,一直忘不了……我就像小學生愛聽表揚似的,立刻有些發暈,找不着北了,站在街頭和她聊了起來,一任身邊車水馬龍喧囂。 從她那話語中,我漸漸地聽明白了,從小在南方農村長大,中學畢業,她沒有考上大學,家裏生活困難,就跟着鄉親來到了北京打工,住的地方離我家不算太遠,要走半個小時左右。今天星期天休息,她剛剛是到郵局給家裏寄錢,併發了一封平安家信。雖是萍水相逢,只是些家常話,卻讓我感到她像是在掏心窩子,一下子竟有些感動,沒有想到只是寫了一些平常的東西,竟能夠讓心拉近,距離縮短,心裏想,也應該說是如今沒什麼用處的文學的一點特殊功能吧。於是,我進一步犯暈,沿着斜坡繼續順溜地下滑,不知對她的熱情如何回報似的,竟然指着馬路對面我家住的樓對她說:“我家就住在那裏,你有空,歡迎你到我家做客。”說着把地址寫給了她。她高興地說:“太好了,我一定去!” 回到家後,我就把這件意外相逢的事情當作喜帖子向家裏的人講了,不想立刻遭到全家兜頭一盆冷水,紛紛說我:“你以爲你遇到了知遇知心呢?別是個騙子吧?”“可不是,現在騙子可多着呢,你可別忘了狐狸說幾句讚揚的話,是爲了騙烏鴉嘴裏的肉。”“什麼?你還把咱家的地址告訴了人家?你傻不傻呀?你就等着人家上門找到你頭上來騙你吧!”“要真是找上門來,騙幾個錢倒沒什麼,可別出別的事!”…… 一下子,說得我發矇。一再回憶街頭和那個年輕女子的相遇和交談,不像是個狐狸似的騙子呀,再說,她肯定是讀過我寫的書,要不也說不出書名,並且能夠對照着書上的照片認出我來呀。但家裏人說得也沒有錯,誰也不會把“騙子”兩字寫在腦門上,高明的騙子現在越來越多,防不勝防。這麼一想,心裏連連後悔,而且不禁有些發虛,嘲笑自己如此可笑,禁不住兩碗迷魂湯一灌,就如此輕信上當,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一連多天,都有些提心吊膽,怕房門真的被敲響,開門一看,是這個年輕的女子登門拜訪,後果不可收拾,不堪設想。 好在一連好多天過去了,都平安無事。 時間一長,這件事情漸漸淡忘了。偶爾提起,被家人當作笑話嘲笑我一番。我心裏想,即使不是騙子,也只是街頭的一次巧遇或萍水相逢,別再犯傻了,被人家兩句過年話一說就信以爲真。即使人家不騙你,沒準還怕你騙人家呢。 將近一年過去了,春節過後,我們全家從天津孩子的姥姥家過完年回家,剛上電梯,開電梯的老太太對我說:“你先等我一會兒,前兩天有人來找你,你沒在家,把帶來的東西放在我這裏了。”開電梯的老太太是個熱心人,住在樓裏的人要是不在家,來人送的信件報紙或其他的東西,都放在她這裏。她家就住在樓下,不一會兒,就拿來一包用舊報紙包着的東西。回家打開包一看,是兩個青青的木瓜。木瓜的旁邊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兩行小字,大概意思是:你還記得嗎,我就是那天在郵局前和你相遇的人,我一直想來看你,工作太忙了,一直沒有時間。我過年回家帶給你兩個木瓜,是我家自己種的,只是一點心意。祝你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下面沒有寫下她的名字,只是寫着:“一個你的讀者”。 全家都愣在那裏,誰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個年輕而真誠的女子,不會忘記這件事情,不會忘記這兩個木瓜。總記得切開木瓜時的樣子,別看皮那樣的青,裏面卻是紅紅的,格外鮮豔,特別是那獨有的清香味道,在房間裏飄溢着,好多天沒有散去。 2004年元旦試筆於北京

書籍信息

作者肖復興
出版時間2024-10-15
分類文學-散文雜著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