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童
蘇童以恣肆的才華,勾描出女皇武則天的傳奇一生,以及她內心的孤獨與恐懼、慾望與悲涼。從入宮爲才人,到成爲皇后、皇太后,再登上皇帝寶座,武照在恐懼中步步爲營,只是因爲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經歷了無數的政治鬥爭、宮廷陰謀和親情糾葛,她在華袖錦袍之下聲聲悲鳴。越是尊寵獨享,越是宿命難逃。
蘇童對自己的這部小說有很清晰的認識。他用“中規中矩的歷史小說”來評價它,在我看來這並非常見的自謙之辭。蘇童敏銳而幽微的想象力與虛構力一向是我很欣賞的點,然而他的這種長處在《武則天》中並沒有得到很好的體現,小說中我們更多地看到的是他對那些陳舊不堪的歷史記載的拘泥。也許是大量的細節真實向作者湧來,讓他無所適從——通過閱讀我們可以獲得這樣的一種直觀感知:越往後寫,武則天的史料越多,蘇童的筆力似乎越難以爲繼。對此我們可以表示理解,畢竟平衡歷史真實與虛構真實的關係的確是很困難的。 但上述的客觀因素絕不足以構成蘇童寫作《武則天》時失手的主因。我認爲,蘇童《武則天》最致命的失誤是,他雖然極力圍繞着一位偉大的女性來組織他的文本,但他的視角始終不夠女性;這阻礙了他走進他要塑造的女性形象的內心,使得他最終只能筋疲力盡地徘徊於文本之外。我們常常說:蘇童是一位少見的擅長於描寫女性形象的男作家。但我認爲,更恰當的評價應該是:蘇童是一位少見的擅長於描寫某種靈魂的飄蕩狀態的作家。他所描寫的這種個體靈魂飄蕩、憂鬱、纖細的狀態,既與某種宮廷貴族氣質不謀而合,又以其流露出的陰柔之氣與女性氣質達到了高度的契合。《武則天》全書的第一節《才人武照》是我認爲最爲驚豔的部分,其原因正在於這種描寫對象的特徵與蘇童行文氣質的契合。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武照初入宮門,她流淌在血液中的高傲與驕矜,她懷着的隱祕、模糊、天真而無比熱切的野望,她所深切體驗到的個人生命的孤獨、對未來的迷茫與對時間流逝的恐懼,這是處於萌芽期的生命所獨有的一種飄搖不定而細膩的狀態,它在蘇童幽麗潮溼的筆觸下混合成了一段極具誘惑力與感染力的宮廷序曲。這是蘇童所熟悉的文本氛圍,蘇童所熟悉的生命狀態,也可能是蘇童所熟悉的女人。但他面對的這個女人是一代女皇武則天,她的生命註定不同凡響。面對她漫長多姿的生命發展歷程,他的筆觸無法呈現她的韌性、果斷與剛強。蘇童擅長營造的氛圍是南方的,如煙如雨,如無根之萍,飄飛在天上;而女皇武則天的生命更加厚重沉着,她紮根在地下。 蘇童失手的本質在於他終究是一位男性作家。他或許瞭解女性,但他了解的永遠只能夠是女性的部分切面。史書或許記載了武則天這位卓越女性的一生,但它是冰冷的,缺乏細節的,男權視角的。《武則天》的中規中矩,在於它既沒有跳出作者的男性審視,也沒有超越歷史的男權書寫。的確,我們能夠在《武則天》中讀出蘇童對一代女皇的欣賞與崇敬,但我們同時也可以看出他實際上離她很遠。媚娘走出感業寺後,蘇童便沒有再度直接描寫過她歷經波瀾後理應變得更加複雜的內心。敏感的蘇童應當意識到此時的媚娘已不再是那個飄蕩的靈魂;但正是她一步步走向穩定寬廣的生命,讓蘇童失去了他寫作中的那枚定海神針。他開始迴避對她的那些更爲謹慎、大膽而有力的自保、爭取與反擊,以及她所取得的勢不可擋的成功的正面書寫。我們注意到《武則天》全書的結構是特別的,它由八個部分組成:才人武照,太子弘,昭儀武照,太子賢,天后武照,睿宗,女皇,尾聲。故事在敘述視角的交替中進行。我認爲蘇童特殊的結構安排,一定程度上是緣於他體會到了直接描寫這位偉大女性豐富而複雜的內心的困難。他不得不在這部以女性爲主人公的小說裏大量地引入男性的視角。我們知道封建王朝本來就是一部由統治者掌握話語權的歷史,也是一部僅由一個性別掌握話語權的歷史,在一部以女性爲主人公的歷史小說中引入大量的男性視角,無疑是重蹈了舊歷史、舊視角、舊評判體系的覆轍,也意味着更多敘述失真(這裏的失真指的並非歷史真實)的可能。 事實上,蘇童插入的三位男性的視角,是我在閱讀過程中產生的第一個疑問:如果蘇童認爲一定篇幅的他視角敘述是必要的,爲什麼不選擇離武則天距離更加近、關係更加密切的高宗李治?再或者從更加女性主義的角度出發,爲什麼不選擇太平公主、上官婉兒?我認爲蘇童選擇的這幾位男性:太子弘,太子賢,睿宗,實際上折射了他對武則天的一種深層的微妙態度。出身不詳死於毒殺的太子弘、放縱自我沉湎享樂的太子賢、被操縱的影子皇帝睿宗,他們無一例外地畏懼着自己的母親,難以親近她也捉摸不透她,母子間隱隱存在有一種畸形而不平等的權力關係(掌控與服從)。從太子弘幻視的無形之手、太子賢無法自制的身世猜測、睿宗對權力難以言說的恐懼,再到原因曖昧的毒殺、賜死、被逼迫禪位……我們很遺憾地看到,蘇童所進行的工作似乎並無益於對武則天形象的豐富,並恰恰與之相反,只是在歷史上武則天本就模糊的臉上增添了更多的紗霧。他正如他筆下的太子弘、太子賢與睿宗一樣,對武則天充滿着一種令人驚異的近神化(又抑或近妖化)而不真實的臆想,並通過他的塑造把她高舉在了空中。 我們還可以直觀地看到,即便是在以武則天爲名的幾個章節裏,她也並不是直接出現、直接說話的,她更多地活在宮人的眼中、母親楊氏的眼中、酷吏們與大臣們的看法與談論中。與《我的帝王生涯》中的白鳥與走索類似,蘇童在武則天的手中塞入了一隻伴隨她一生的紫檀木球。《我的帝王生涯》中的白鳥與走索象徵着精神上的超越與自由,而《武則天》中的紫檀木球則只被簡單地與命運中的太白金星勾連起來。我們容易察覺,越往《武則天》的末尾,蘇童越傾向於作簡單的歸因表達。在較爲旁枝末節的事件上,他頻繁地使用問句:(上官婉兒的)殺父之仇是否轉化爲了敬畏與忠誠?(酷吏們)是更多地懷有對女皇知遇的感激還是懷有盡情釋放暴虐本性的快感?在牽涉到武則天本人的問題上,他仍然頻繁地使用問句:女皇還要下棋嗎?女皇要怎樣下棋?難道這個女人是李唐王朝註定的剋星嗎?過多的疑問句,清晰地暴露出了蘇童的捉襟見肘:他深深地對武則天感到疑惑,因此他對這一系列問題無法給出清晰的答案。他抓住女皇手中的紫檀木球就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開始反覆地強調一種不可知的命運或預言:女皇說,天命,天命,是天命。但女皇的紫檀木球無法把一個根基飄搖的故事引向一個明確而清晰的座標。 我認爲我有理由作出這樣的評價:蘇童忘記了新歷史小說應該怎麼寫。他粗暴而簡單的歸因,對武則天的神化塑造,雖然未必說明了他對李唐正統的頑固擁護或對牝雞司晨的偏見,但卻足夠證明他對更復雜厚重的生命力量缺乏駕馭力,其實質在於他缺乏更加豐富的生命體驗,也缺乏更加深層的女性關懷與人文關懷。而新歷史小說創作最關鍵的一點正在於它濃厚的人文關懷氣質。對那些在史冊中被湮沒的名字,作者應不吝嗇於發掘他們的存在;對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物,作者應注意地放大他的聲音;對那些刻板僵死的肖像,作者應不耐其煩地用自己的心跳體認他們的脈搏。歷史的工序只有一步,那就是把活的東西定格;而歷史小說所需要做的則是通過讓定格的標本重新成爲活的生命,從而達到它自身生命的定格。一名出色的野史史官,如果讓我對寫作《武則天》的蘇童作出最終的評價,我會這樣說。
權力之巔的孤獨靈魂:蘇童筆下武則天的心理迷宮 在漫漫歷史的長卷中,有很多優秀女性的名字如星辰閃爍,但在我的認知世界裏最爲閃亮、耀眼的便是女皇武則天,這個名字充滿着傳奇與神祕,總是與王權、智慧、殘忍和祕辛緊密相連,她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這個身份本身就足以讓她成爲永恆的討論話題。然而,在作家蘇童的筆下,武則天不再僅僅是史書上一個冰冷的符號,她即是一個權力鬥爭的勝利者,又是一個充滿爭議的政治人物,而更深層次的她是一個有血有肉、充滿複雜心理活動的女性。面對這個獨一無二的女性,蘇童用他細膩的筆觸,爲我們打開了通往武則天內心世界的一扇門,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站在權力之巔坐擁天下卻又無比孤獨的靈魂。 蘇童的《武則天》不同於傳統的歷史敘述,他採用了一種近乎心理現實主義的寫法,將歷史事件作爲背景,而將焦點始終對準武則天的心路歷程。在他的筆下,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女皇的崛起與統治,更是一個女性在男權社會中的掙扎、一個靈魂在權力漩渦中的異化、一個普通的人類在面對生存困境時的焦慮與追尋。這種寫法使得女皇則天這一歷史人物煥發出新的生命力,也讓後來人,尤其是相距遙遠的現代讀者能夠從她的故事中找到共鳴——在權力、性別、自我實現這些永恆議題上的共鳴,那些穿過歷史長河跨越千年的權力鬥爭、性別歧視與女性的自我價值實現等等問題,在現代社會中仍是爭論的焦點。 女皇武則天的一生首先是一場漫長的權力攀登。那個據說揹負了天命的女孩從十四歲入宮成爲才人,到六十七歲正式登基稱帝,她用了整整五十三年的時間。這半個多世紀的歷程,在作者的敘述中,被描繪爲一場精心策劃、步步爲營的戰略行動。入宮之初,武則天就展現出了不同於尋常女子的野心與智慧。她明白在深宮之中,要麼成爲權力的擁有者,要麼成爲權力的犧牲品,沒有中間道路可走,這是一個早慧的女子擁有了超越年齡的政治意識,這種覺醒意識,使她從衆多後宮女子中脫穎而出。 作者特別強調了武則天在權力攀登過程中的學習能力,女皇從來不是一個只會空洞幻想的人,她深深明白在擁有能力之前要先充實自己的道理,因此,她努力學習,不僅學習文化知識,更學習權力運作的規則。在太宗時期,她作爲才人也作爲爲太宗負責起居的服務人員,有機會接觸到上位者對國家大事的處理,被優秀的太宗皇帝耳濡目染,這爲她後來的執政打下了基礎。太宗駕崩後,她作爲先帝無所出的妃嬪被送往感業寺修行,常伴青燈古佛,對於一個妙齡少女來說無疑已經是最絕望的結局了,但女皇自有自己的過人之處,在宮裏她在即將登上大位的高宗皇帝那裏埋下愛情的種子,在感業寺爲尼期間,她並沒有消沉,而是不斷反思、總結,等待時機。與高宗李治的關係,不能只單純看作一場衝破世俗的愛情,這場結合不僅是情感的聯結,更是權力的結盟,高宗不僅僅是情感依託,更是未來的方向,是權力的象徵。於情,它並非一場倫理中能接受的愛情,但於理那又是女皇唯一能爬上權力巔峯的途徑,通過這些描寫,我們可以不接受女皇的行爲,但它無疑也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深刻的真理:權力不會憑空降臨,它只青睞那些有準備、有耐心、有策略的頭腦。女皇正是這樣的頭腦,她有足夠的耐心也做了充足的準備。 然而,權力的攀登需要付出代價,這一主題在作者的筆下得到了淋漓盡致的殘忍的展現,在衆多影視文學作品中,女皇一直被描述成一個殘忍又自私的權謀者,在蘇童這裏也並不例外。作品中描述武則天爲了後位,不惜掐死了她的親生女兒,以此嫁禍王皇后;爲了鞏固權力,她罷黜、殺害了一個個政敵,而這些政敵正是女皇自己的一個個親生兒子。這些常人難以理解的舉動,在蘇童的心理描寫中,獲得了某種程度上的“可理解性”。他不是在爲武則天開脫,而是試圖讓我們看到,在權力的異化作用下,人性的扭曲是如何一步步發生的。當生存與權力緊密相連時,道德底線如何一步步後退;當權力成爲最高價值時,親情、愛情、友情如何成爲可以犧牲的代價。 特別值得深思的是蘇童對武則天與子女關係的描寫。作爲一個母親,她愛自己的子女;作爲一個女皇,她又不得不將這些情感置於政治考量之下。她親手殺死了女兒,流放並處死了兒子,這種極端的行爲背後,是權力邏輯對母性本能的無情碾壓。蘇童通過這些情節向我們提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當一個人登上權力頂峯時,他或她還是一個完整的人嗎?還是已經成爲權力的化身,人性的部分已被吞噬殆盡? 作爲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的性別身份是她統治過程中無法迴避的問題。在蘇童的筆下,我們看到了一個在男權社會中掙扎、反抗,最終成功,卻又不得不部分接受男性遊戲規則的女性形象。 武則天剛入宮時,就已經感受到了性別帶來的限制。後宮的女子,本質上不過是帝王生活中的點綴,是政治聯姻的工具,是生育皇嗣的機器。但武則天拒絕接受這種定位,她要成爲參與者,而非被支配者。蘇童通過大量內心獨白,展現了武則天對性別角色的敏銳認識和策略性應對。她的成長經歷讓她明白,在男權社會中,女性要想獲得權力,必須比男性更懂得權力運作的規則,同時又要不觸動男性對女性涉政的敏感神經。 稱帝之後,武則天面臨着如何平衡女性身份與帝王角色的難題。作爲皇帝,她需要展現權威、果斷、強硬,這些特質在傳統文化中被定義爲“男性氣質”;但作爲一個女性,她又不可避免地帶有“女性氣質”的烙印。作者精彩地描寫了武則天在這種身份張力中的掙扎與調適。她創造新字、改換官名、甚至自造“日月當空”的“曌”字作爲自己的名字,這些行爲在作者看來,不僅是政治宣傳,更是一種身份建構的努力——她試圖創造一個超越傳統性別界限的統治者形象。 尤爲深刻的是作者對武則天晚年權力交接處理的解讀。儘管她打破了性別障礙成爲皇帝,但最終仍將江山歸還給李唐皇室,由兒子繼承皇位。這一決定在蘇童的詮釋中,不僅出於政治考量,也反映了武則天內心對性別秩序的某種程度上的妥協——她可以打破規則成爲女皇,但無法徹底改變深植於社會文化中的性別結構。這種侷限性,使得武則天的成功帶有某種悲劇色彩:她個人的勝利,並未帶來女性地位的徹底改變,她依然是歷史中的異數,而非開端。她的精彩在於她是唯一的女皇,而她的落寞也在於她是唯一的女皇,她改變了一時的歷史而非全部的歷史。 作者筆下的武則天,其最動人之處不在於她的權力與成就,而在於她的孤獨與脆弱。站在權力之巔的她,卻成爲了世界上最孤獨的人。這種孤獨,部分來自於她作爲最高統治者的位置——她無法完全信任任何人,每個人都可能爲了利益而背叛她,即便是她深愛的丈夫,她親生的子女,她的手足兄弟……都有可能成爲她的敵人。但更深層次的孤獨,來自於她作爲先行者的境遇——沒有先例可循,沒有同道可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的道路只能自己摸索,高處不勝寒,她一個人走上了最高的權力巔峯,也必須一個人承受過程的苦寒,最終只能一個人感受現在巔峯的落寞。 作者還特別關注了武則天與身邊人的關係變化。隨着她權力的鞏固,她與最初的支持者、親人、心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她與高宗的關係,從相互扶持到權力爭奪;她與子女的關係,從骨肉親情到政治對手;她與大臣的關係,從君臣相得到互相猜忌。這些關係的異變,使得武則天逐漸被孤立在權力頂峯。蘇童通過細膩的心理描寫,讓我們看到了武則天在這種孤獨中的內心狀態——她渴望真誠的情感,卻又無法相信任何情感的真誠;她需要與人分享內心的重負,卻又找不到可以託付的知己。 這種孤獨感在武則天晚年尤爲深刻。蘇童描寫了武則天對張昌宗、張易之兄弟的寵幸,表面上看是君王年邁後開始昏庸,貪圖享樂和美色,但細細探尋也不難發現,女皇對他們的恩寵不僅僅出於肉體的需要,更源於心靈的渴求——她渴望被理解、被欣賞、被真心讚頌,而不僅僅是敬畏和服從,甚至是恐懼,她像很多臨寒高處的統治者一樣,越是年邁無力時越希望有人能走入她的內心,真正的瞭解她,理解她。她也越來越多地沉浸在佛教之中,修建佛寺、佛像,參禪禮佛,尋求心靈的慰藉和解脫。這些行爲展現了一個強大統治者背後的脆弱靈魂,一個在追尋權力過程中漸漸迷失了自我的人,試圖找回內心平靜的努力。 人總是在自己擁有時不屑一顧自己已有的,努力去追求自己夠不到的,等我們努力夠到了期待已久的,又發現曾經擁有的已不在了,然後又懊悔不已,又繼續努力試圖挽回曾經,卻往往是擁有時不自知,失去後卻無法復得,空餘遺憾而已。即便是權勢滔天的女皇也不能例外,那些追尋權力路上丟失的又何嘗不是女皇最珍貴的呢?女皇尚有遺憾,我們又何能倖免?所以不如珍惜當下吧。 蘇童對武則天晚年被迫退位的描寫,充滿了同情與理解。失去了權力的武則天不再是皇帝,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女皇從權力的巔峯跌落,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找回了作爲“人”的平靜。她不再是皇帝,不再需要扮演那個無所不能的角色,她不用努力維持自己的容貌,不用端坐龍椅之上,她不再擔憂江山的命運,一切已成定局,她可以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女皇的結局是落寞的,也是諷刺的,她努力建立的王朝如曇花一現,王權最終還是歸還了李姓後人,她做了最驚天動地的改變卻最終如流沙一般消失,她本該是痛苦的吧,但女皇卻如釋重負般的得到了平靜,這種反諷的結局——權力追求者最終在失去權力後獲得解脫,是蘇童對權力本質的更深刻洞察:權力看似能給予一切,卻常常讓我們失去自我;權力看似能控制一切,卻無法控制內心的空虛。也許女皇經歷了太多風雨,在一切歸零時,反而看開了,內心平靜了吧。 武則天的形象從來都不是一面的,她是多面的,立體的,通過武則天這一複雜形象,作者向我們展示了權力對人性的異化作用。武則天從一個初入宮時聰明伶俐,活潑爛漫,有期待有抱負的少女,逐漸變成一個睿智多疑、冷靜冷酷又殺伐果斷的統治者,這一轉變過程在作者筆下並非簡單的“黑化”,而是權力邏輯作用下人性的必然扭曲。當一個人長期處於權力鬥爭中,當生存與權力緊密相連時,他或她不得不調整自己的價值觀和行爲方式,將權力的維持和鞏固作爲最高目標。在這一過程中,善良、同情、信任等等這些人性中的光輝面,反而成爲必須克服的弱點。 作者沒有對武則天進行簡單的道德評判,而是試圖理解她所處的境遇和所做的選擇。這種理解不是爲了開脫,其實我覺得女皇也不需要所謂的開脫,她敢做這在世人眼中所謂逆天而行,離經叛道的稱帝行爲,世俗於她已變的微不足道,且看她讓無字碑立於墳前千年的氣魄就可知她無懼後人的評說。但是女皇的世界不只代表她一個人,她的境遇和選擇有更深一層的意義,作者對女皇選擇的理解更多是爲了揭示權力運作的機制及其對人性的影響。通過這種方式,作者實際上也是在邀請我們思考:如果我們處於類似的情境中,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我們的人性能否經得起權力的考驗? 女皇武則天的故事所具有的的現代意義正在於此。我們可能永遠不會成爲皇帝或女皇,但我們都會在生活面臨各種形式的權力——職場中的晉升、社會地位的提升、家庭中的支配權,等等。在這些小小的“權力遊戲”中,我們是否也能看到自己人性的變化?是否也會爲了成功而犧牲一些原本珍視的東西?是否也會在追求外部認可的過程中迷失自我? 作家蘇童通過武則天的故事,向我們發出了關於自我認知的邀請。認識自己,不僅意味着認識自己的慾望和能力,也意味着認識自己的脆弱和侷限;不僅意味着認識自己在順境中的樣子,也意味着預見自己在壓力下可能發生的變化。武則天失去了自我,是因爲她在權力追逐中忘記了最初的目標,將手段當成了目的。這一教訓,對現代人而言同樣珍貴。 在我們這個時代,成功的定義常常被簡化爲權力、財富和名聲的積累。人們如飢似渴地追求這些外部標誌,卻很少停下來思考: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這值得我付出如此的代價嗎?我是否在這一過程中迷失了最初的自我?武則天的故事,作爲一個極端的案例,爲我們提供了反思這些問題的契機。 讀完蘇童的《武則天》,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對一個歷史人物的理解,更是對自身處境的思考。那個站在權力之巔卻無比孤獨的靈魂,彷彿一面鏡子,跨越千年照見了我們每個人在人生選擇中可能面臨的困境。也許,真正的智慧不在於能夠獲得多少權力,而在於知道什麼是真正重要的,什麼只是虛幻的誘惑;真正的強大不在於能夠控制多少人,而在於能夠掌控自己的內心,保持自我的完整和純淨。 在這個意義上,武則天留給我們的,不僅是一段傳奇歷史,更是一面照見人性的鏡子,一堂關於權力與自我認知的深刻課程。透過作者的筆,我們得以穿越時空,與那個複雜而真實的靈魂對話,並在這種對話中,更好地理解我們自己,理解權力與人性之間永恆的矛盾與糾葛。
還沒看完蘇童寫的《武則天》,看了百分之七十,但已經發現很多問題,甚至讓我心裏一直吐槽: 蘇童,你真的沒寫好武則天,或者說,你真的想寫好,但你真的沒寫好。 在你筆下,武則天是一個殘忍的、高深莫測的女人,你對武則天的落腳點始終是“一個女人”,而殘忍、高深莫測這種形容詞似乎不屬於女人,但你就是把兩者聯繫在一起了,因此,你筆下的武則天由於“不像”一個女人,也因此變得不道德了,也不討喜了。 你忘了,武則天首先是個政治家。 她只是做了一個政治家、一個君主該做的事而已。 一個政治家是不能軟弱的,也是不能淺顯易懂的。 所以,武則天的落腳點應該是“政治家”,而不是“女人”,這是我想給你說的第一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你落腳爲“女人”其實也沒問題,古代社會,女子執政萬般不易,更何況稱帝,而你怎麼寫的武則天的“不易”呢?你寫她踏着李氏子孫的累累白骨登上帝位,字裏行間,無處不是對李氏子孫的同情和惋惜,你所流露的“漫不經心”的“善”,恰恰“漫不經心”地襯托出了武則天的“惡”。 實際上,武則天真的“惡”嗎? 她只不過做了一個成熟的政治家該做的事而已。 第三個問題,武則天執政期間,有不少開明的決策,而你蘇童,卻偏偏挑挑揀揀出她看似有些匪夷所思的政令來寫,還加了不少陰謀灰暗的筆觸,彷彿見不得人。 而政治就是很殘忍、就是很現實,你寫武則天的政治手腕和手段,大可不必藏着掖着那麼隱晦,簡直把武則天塑造成了一個陰毒的老婦人,你大可光明正大鞭辟入裏地寫,就算寫她毒,也要痛快。 可你把武則天描寫得像一片籠罩在大唐之上的烏雲,但她是日月雷霆,是劈開天地的女帝,唯獨不是烏雲,烏雲是形容陰謀家的。 若武則天換個性別、換個姓氏,恐怕就沒這麼多閒話了,直到現在,武則天這個女帝依然是人們眼中的“異類”,連蘇童你,也加入了對這個“異類”的討論中,寫了這麼一本看似嚴肅實則男性視角濃厚的“閒話”。 只能算“閒話”,它並不高明,這是我對蘇童你這部作品的評價了。 另外,我看待武則天誅殺李氏子孫,內心只稱快,看到武則天說他們是“虺”(一種毒蟲)時,我更是稱快不已。因爲我是讀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長大的,姓“李”,就應該得天下嗎? 我想,武則天應該有那麼一瞬間也是這樣想的:姓“李”,就更有資格治理天下嗎!? 同樣,武則天對那些以她爲女流之輩而反對她稱帝的人痛下殺手,我也拍手稱快,同樣的理由:性別爲女,就沒資格嗎?性別爲男,就天生配嗎!? 在我看來,武則天比太多的皇帝都做得好多了,而把武則天放在一堆明主裏,其實也不特別,唯一顯得特別的就是她的性別,而性別其實沒什麼好討論的,還是一句話,她首先是個政治家,她需要的,是政治的審視而非性別的審視。
爭議【2025 62】 從公元前841年有連續歷史記錄開始,距今已經差不多3000年,在如此長的時間裏,有爭議的人物多如牛毛,但武則天一定是最特殊的那個,她先天自帶中國歷史空前絕後的爭議,因唯一女皇的身份,因她殘暴陰鷙的手段。 但作者沒有一味聚焦武曌的兇殘或功績,而是通過虛實交織的手法,強調權力可以異化一個人:放大他的能力,磨礪他的手段,甚至扭曲他的人格,反覆出現的黑檀木球彷彿是個權柄的象徵,但依我看來,它更像女皇作爲女性的本心,放眼所有的宮鬥劇,哪個不是被壓迫欺凌後的逆天改命?上位的途中總得有墊腳石化作人形流淚流血,否則自己就是人形墊腳石,這就是個回合制的瘋狂攻守遊戲,輸了的代價不僅僅是失勢出局。 李弘李賢李旦以及太平公主的自述部分很有特點,尤其太子弘的一段,即使反覆讀也值得,對從第三方解構武則天非常有幫助,他是一個熱情又勇怯的旁觀者,勇怯是我推敲之下獨創的詞——他勇在替敵人求情,怯在母權之下乖乖認命,他有反抗的意識,卻缺乏反抗的資本,就像我知道某幣子日後必然翻倍,但當前沒有實力去挖,沒有上牌桌的機會。 女皇的小萌寵馮小寶仗着張芸京似的偏愛燒了皇宮,從那一刻他就不可能全身而退,老情人可是把面子看得比命重要,張氏兄弟百米才跑了32米,發現四條腿或者六條腿已經緊緊被人鉗住動彈不得,如果是你,要短暫的精彩,還是要長久的安穩? 虛構的細節可以填充人物的血肉,但蓋棺一千多年,仍難以對其定論,她的爭議必將伴隨着歷史和未來的長河繼續存在。
人物形象塑造失敗,蘇童寫出了14歲初入宮闈的媚娘,武周皇帝卻被他遮掩地描成了皇宮上的一片浩蕩陰雲。他無法真正體察女性,也就更無從深入理解掌權的女性那種幽微而不可測的心理。 《我的帝王生涯》時,他寫得挺好。對創造陰雲密佈鬼氣森森的場景,蘇童得心應手,寥寥數句勾出神韻。但到了《武則天》,這份神韻成了累贅。 他把陰鬱張冠李戴成武曌掌權的副產品,事實上遍地腥雲的皇宮纔是源頭,或者說根本原因在於封建制度,即使沒有這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李唐政權延續就從此風平浪靜,再無兄弟傾軋父子相殺的慘況嗎?不見得吧。 歷史的慘案恆河沙數。武則天的行爲在當時環境中只是帝王政治智慧的體現。政治鬥爭,當然是你死我活,但蘇童似乎對武周皇帝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形象心懷憎惡,把她寫得妖魔化了。 可寫到姓李的又超越時代侷限,把這幾個虛僞軟弱的男人寫得像純良三好市民,無能包裝成仁善以襯托武皇冷酷陰毒。以結果倒推過程,其寫作必然無設身處地的推想,而採取男性視角審視寫作對象。他無法理解,也就無法把可能更真實的武曌訴諸於筆。 當然,他自己大概也清楚。故書寫時交叉選用幾位廢太子的第一人稱,用天然無可挑剔的男性視角來講述這個傳奇人物,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一種雞賊。總之也是成功打造出薛定諤的登,徹底立足於不敗之地了。 男性視角他寫得行雲流水,轉頭寫武曌故作高深,談之必稱“老婦人”,言之必描粉霜紅妝。不把武則天當作一個皇帝而是當作一個女人書寫。若作爲皇帝,其行爲無可厚非,即便有酷吏之憂患,總體也上承貞觀下啓開元;作爲女人來寫,蘇童卻又不寫封建社會對女人的迫害,以綺麗言辭書寫的是她的狠毒與宮闈奇情。功過功過,武則天的功他沒寫,過倒全部疑罪從有了,這樣處理是想表達什麼呢? 蘇童擅長雨後聞腥猶帶鐵、一杯春露冷如冰那樣類似李賀的風格,筆觸冷峻悽清而意蘊深幽瑰麗,他也工於塑造如鬼魅般纖弱哀豔、風雨飄搖狀若無根之萍的形象。《我的帝王生涯》中他就極擅寫權力差異所帶來的性意味,單薄無勢的燕郎依附於昏庸的燮王,色厲內荏的端白又依附於那身皇袍。 換言之,他擅長寫第二性。強盛的武曌不在他的舒適區,如日中天的形象超越了他的書寫範疇。所以《武則天》的失敗幾乎可以說是必然的。
至尊紅顏 最近綜藝節目《一路繁花》有點火,裏面其中一個嘉賓是劉曉慶。衆所周知,她演過《武則天》。過年這幾天,找到這個劇來看,幾十年前的電視劇,現在看,依然覺得很好看。 武媚娘初進宮時是才人,對於其他妃嬪的態度時:不得寵的同情,得寵的去取經。她的維度已不同於同時期許多人。才人徐惠因此成爲了武媚的知己,她告訴她:“以色侍人,能好幾時?”還鼓勵她讀書學習,聽宮中老宮人、內侍講課。學習儒家經典,按照作者蘇童的說法,《春秋左氏傳》成爲其後來統治智慧的堅厚基礎。 她一步步爭取自己的提升,九死一生後,到了皇后的位置。高宗是依賴她的吧,這位姐姐爲他分擔國事的同時,也給了他許多情感上的慰藉。他後來應該也覺察到她危險,但泥足深陷,無論生活還是工作,他已經離不開武媚娘。就算終於有一次因爲她太過心狠手辣決定廢后,終究還是失敗,這件事牽連了才華橫溢的上官儀--也就是後來武則天身邊的女官上官婉兒的祖父。 原先讀過蒙曼的《武則天》,文筆更加細膩成熟。可能一部分也是因爲蘇童寫這本書時太過年輕,因此只能概括輪廓,卻無法深入體會彼時人物內心情境。這一點,蒙曼教授無疑是技高一籌的。 回到最初,到武則天這個人,或者其扮演者劉曉慶身上,我們能看到的是,百折不撓的意志、生生不息的希望、滿腹滿腔的抱負。希望未來有更好的書籍能夠描述這位“天后”和“皇帝”在治理國家方面的更多細節,後世的女子們已經掙脫了許多枷鎖,已經可以擁有自己的事業“帝國”,目前需要做事方法上的指引。 我喜歡《至尊紅顏》這首歌對於女性蛻變的描述:“她也曾一支山花笑爛漫,轉身間叱吒九天上。”
2026/8/18 16:59 6h45min 上海中心 在實習工位摸魚的時候讀完了蘇童這本書,今天沒什麼事。在微博上看到一段太子與趙道生的片段,因此被吸引而來...初看蘇童文字,真是覺得非常的鬼豔,透着一股我童年去故宮時聞到的那種腐朽的、冷香的味道,聞之讓人恍恍惚惚,略有些頭暈目眩,彷彿靈魂與軀殼不在一處,思維和意識隨着冷香飄向那個其外金玉而內裏腐朽的時代。一開始看還覺得挺好味的,但看到後面越發乏力,總覺得文字開始變得平實,像在看一段只是稍微生動些的史料,而關於武則天的史料甚至略有偏頗,形象漸趨扁平。爲了其中幾個比較優秀的片段,還是給推薦吧。蘇童的文風還是很對我胃口的。
作爲一名著名作家蘇童的作品早早爲我熟知。有時候味同嚼蠟覺得過於縝密如《河岸》,然而其實是我的閱讀能力和經驗受限。有時候如《蛇爲什麼會飛》又覺得沒有令人震撼的新意。有時候如《黃雀記》除了瞭解了基本內容我又陷入茫然,女孩當年被性侵我以爲這是奇恥大辱了沒想到若干年後女孩回鄉一切雲淡風輕這令人困惑。而這本書意外地讓我喜愛,也正如喜愛作家精心羅織的每一部作品。 詞藻華麗想像動人史實詳細,寫盡了一代女帝武媚娘是如何步步走向權力之巔。毫無疑問媚娘聰穎過人膽識過人且容顏絕美,她的政治敏感和無師自通的政治手腕使她更添風采。她自信有能力統治天下她也確實做到了,這是令人血脈賁張的過程,誰說女子不如男。也許不是武帝換作另一個女子也聰明也有謀略也膽大心細也懂依勢而上順理成章未必不是另一番傳奇。
小時候看李少紅導演的《大明宮詞》,看賈靜雯出演的《至尊紅顏》,好像也看過幾眼范冰冰的《武媚娘傳奇》,所有這些影視化作品都和女皇武則天有關,也是或多或少了解女皇的一些小窗口,而作爲書籍這是第一部。 看小說看到一定程度必然會回到歷史本身,而我前面累積的量也不過百本,有限的知識讓我無法正確評價一代女皇,但通過閱讀書籍、看相關影視劇及聽名師講解,都能讓人從這個人本身獲得些什麼。 也許,我們看到的是則天皇帝爲了皇帝之位用盡手段,而這些手段在普通人看來狠辣而無情,但這一路,尤其作爲女性在封建王朝一路從宮女成爲女皇,她,已經足夠了不起。
>>又下雨了,我十四歲進宮那天也下着這樣的雨,女皇說。女皇想起了她的傳奇式的一生,其實那是一個大唐百姓盡人皆知的故事了,宮女們不堪卒聽,而女皇或許也不堪回憶,十四歲進宮,下雨,後來怎樣了?女皇沒有說。 和《我的帝王生涯》相比,《武則天》裏值得圈畫的部分不多,除了一貫的對那種纖細、幽微、悲劇、神祕的色彩的精準把握,我想蘇童一定是受到了男性創作視角的限制,而這其中太子賢、太子弘、睿宗這三個視角的選取我覺得很有意思,因爲這三個男性視角的共同之處是都無法真正看清武則天,或者說無論是親情角度還是政治角度他們從未真正瞭解過他們的母親和他們的君主,蘇童選取這三個視角大概是因爲他和這三個視角一樣,無法真正進入到那個“似男似女似真似幻”的則天大聖皇帝的世界中去。在結尾,蘇童又在武則天崩逝之前構建了一場雨,於是雨天帶來的潮溼、曖昧、邊界模糊取代了一切,這場細密的雨簾將十四歲的武媚娘和八十二歲的武曌相互混淆,最後歸結爲一個沉默的問句,沉默的問句多了就變成了一座無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