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濤
《有人騎馬來自遠方》是詩人、散文家周濤生前最後一部散文集,彙集了他近十餘年的散文新作以及部分代表作。作者以詩性的方式把握觀察世界的方式,書寫半徑主要指向他居住的新疆,主要內容便是那裏的人、動物、自然與生活的故事。全書分四部分:雪原上的路、命裏的街道、白羽雲中鶴、捉不住的鼬鼠。既有作者青年時期在大草原的親身經歷,也有他的家人、朋友們的曲折命運。其敘事,格調雄壯冷峻,氣勢沉雄,意蘊深遠,筆力雄健,開掘出西北土地上在歷史與現實中延續的生命張力與生命韌性。
周老濤,確是大海狂濤,開創了全新的散文寫作模式。深受中國傳統文化薰陶的一代文學巨匠。 文壇間,素有“南餘北周”之說。餘是學院派,小橋流水,花傘雨巷;周是山水派,𤩹立千仞,廣闊無垠。可憐天不假年,待我細讀您的時候,你已經化爲昆倉山永不消逝的冰川。但那流淌的雪水,會永遠滋養大地山川。海明風致隨記。2026年1月5日於延安百米大道林凱唐緣小區。
【書摘】☕🌸🌺 第四輯 捉不住的鼬鼠 第三章 捉不住的鼬鼠——時間漫筆 時間的彌天洪水在通過每一個具體的生命時,是細膩,是一根伸縮變化的悠長的猴皮筋。小女孩就是在猴皮筋上找到了它的對應物,她們像一羣小鳥,在時間的枝上跳來跳去。她們正處在可以把時間當作玩具的年齡。 “一五六,一五七,馬蘭開花二十一。” 這種音韻上口毫無內容的歌謠,彷彿不是唱給人聽的,因爲它什麼意思也沒表達。但是隻有小女孩們愛唱,這些精靈彷彿是唱給人類以外的什麼東西聽的。 時間對小孩子來說,是那樣像老人,慢吞吞地難熬;時間對老人來說,是那樣像頑童,轉眼就不見了,怎麼也抓不住。 時間對那些偉大的男人來說,是女人;可以佔有,可以利用它無形的軀體延續自己短暫的生存,所有偉大的男人都曾使時間懷孕,從而在歷史上複印出自己的影像。 時間對那些美麗的女人來說,是男人;它是那樣言而無信、輕浮短暫,那樣輕易地摧毀和拋棄美。 人們不都是生活在時間的猴皮筋上嗎? 時間從來就沒有公正過。 對排隊的人,它磨蹭着;對有急事的人,它拖延着。 對“找時間”的人,它躲閃着;對“趕時間”的人,它飛跑着。 對沒辦法打發時間的人,它惡意地空洞着。 對美妙幸福的事,它吝嗇着。 對辛痠痛苦屈辱的事,它揮霍放縱着。 它就是這樣生性荒誕無稽,常常捉弄人。 我們以爲時間是帝王,是最後的裁判。 我們總是把一代人解決不了的糾紛、矛盾、疑問留給它,寄希望給它來證明。 其實它根本就沒有理睬過我們,既不關心也不評判,就像魚在水中爭吵並不與水有關,也像鳥在天上廝鬥並不於天有礙。它靜默地坐在一切之上,長河落日,大漠孤煙,坐地日行八萬裏,巡天遙看一千河。 同時它又有細緻靈巧的手指,貓的無聲腳步……悄然移行。 我是多麼渴望看到那些已經消失了的事物再現! 這一切都是可能的嗎? 在時間的盡頭,在幽暗的內臟,在呈現着虛無假象的背面,在意識的深不可測的井底,那神祕的、那玄妙的、那不可洞察的創造萬物之手——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