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兆光
有些政治文化的傳統,表面上未必會在當時直接改變歷史走向,不過,它就像基因一樣,終究會潛移默化地滲透到歷史之中。本書從三個角度討論中日傳統政治文化的結構性差異:上篇《皇權與革命》從歷史上中國不斷“改朝換代”與日本所謂“萬世一系”,來分析傳統中日政治權力合法性來源與政治權力結構上的差異;中篇《郡縣與封建》指出傳統中國與日本在中央與地方關係上的差異;下篇《王權與神佛》討論了中日兩國在政教關係上的不同。
經常遇到把兩萬字的內容,水到20萬字出書的。這本卻把68萬字的內容,濃縮到了6.8萬字。都說書越讀越薄,這本書是越讀越厚。反覆讀了五六遍,又用30多個小時查資料做總結,簡單從一個方面談談閱讀這本書的心得。 作者講述了很多差異,和差異的成因。但位置相鄰、人種相似、同爲農耕文明的兩個國家,最初的差異是怎麼形成的?文明爲何會走上不同的演化方向? 我試圖從神話系統的差異和文明進程的快慢,去推測最初差異的成因。最後發現,其實地理決定論就可以解釋這一切。 冰河期結束之後,氣溫回暖,全球幾乎在同一時期開始農耕。日本面積狹小,物種資源少。地處文明交流的末端,又孤懸海外,很難引進新物種交流種植經驗。進入農耕文明,比中國晚了快一萬年。 日本的文明進程落後,又不斷被先進的中國影響,使文明的進程被壓縮快進。上一個階段還沒走完,就要提前進入下一個階段。就像暖冬的低溫天數不夠,花芽還未分化完成,就被迫開花,花開的自然不好。就是作者在書中經常提到的早產。 公元前3世紀,日本從中國和朝鮮學到了農業技術,進入農耕文明彌生時代。公元5世紀,大和國統一了日本。從進入農耕文明,到初步建立統一的國家,中國用了6000年,日本只用了700年。大和國靠軍事征服和政治聯姻,統一了日本。政治制度是以血緣關係爲基礎的姓氏制度,大王的統治依賴中央和地方的姓氏貴族。實行部民制,奴役奴隸。這些地方都和夏朝相似,但大和國更像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國家權力分散在五大豪族手裏。雖然夏朝的權力也分散在國王、親緣貴族、聯盟部落首領和貴族手中。但夏朝的腹地分封給同姓部落,外圍分封給外姓部落,成爲藩國,夏朝的王權更加集中。造成這一差異的原因是,夏朝建國前700年,黃帝打敗蚩尤,被尊爲天子之時,就已經建立了初步的統一。黃帝分封諸侯穩固統治,子孫們又在700年間不斷吞併周圍諸侯的土地。夏朝建立的時候,已經可以按照利於統治的方式重新分封了。 日本文明的進程被壓縮了,歷史沒有給天皇700年的時間削弱其他豪族,完成集權。日本甚至沒有富餘的土地,養活一些小部落供天皇蠶食壯大,再去打擊其他豪族。天皇早早的遇到了大唐,天皇像一條貪喫蛇,喫了幾隻青蛙,還未消化,就要去喫大象,結果嘴被撐破了。公元663年的白江口之戰,是一起轉折性的事件。還未完成中央集權的大和國,急於對外擴張,在與唐朝爭奪朝鮮半島勢力範圍的時候,輸掉了戰爭。天皇勢力元氣大傷。到底是歷史不給天皇時間,還是天皇太心急?瞭解這段歷史的朋友,還請不吝賜教。 646年大化改新,廢奴分田,國家統一收取農業稅,廢除貴族世襲制,建立中央集權。移植先進的唐律,701年頒佈大寶律令,正式改國號爲日本,引進科舉制。夏朝有比較簡陋的律法《禹刑》,並有簡單的官僚系統。這些都是靠中央集權才能推行下去的,權力是要靠武力才能得到的。革命不是請客喫飯,是暴動。靠頒佈幾個政策,是不會撼動貴族權力的。日本實行律令制的文明進程也早產了。 天皇與大唐硬碰,衰弱了。中央的貴族壯大了,鼎盛、腐敗、也衰落了。中央衰落,容易亂。地方加強自己的武裝力量自保,武士階級出現,壯大後有了1185年得鎌倉幕府。1221年,承久之亂是日本歷史的又一個轉折點,它改變了日本的權力結構。朝廷在表面上控制幕府的時代結束了,朝廷成了幕府的傀儡。 鎌倉幕府想用分封制加強中央集權,就像天皇想用大化改新的法令一樣,也失敗了。幕府將軍權力最大的德川時代,也只是所謂“幕藩體制”,地方大名還是很強大,二百多個地方大名,除了少數之外,大都各自爲政。十六個最大的藩中,至少有十一個是外藩,他們佔有全日本四成以上的土地,甚至擁有遠遠超過規定數字的軍隊。幕府的權力鼎盛了,就要腐敗橫行,接着就要衰落了。 面對西方列強的侵略,和幕府政府的無能,人民推翻了幕府,重新擁護天皇。封建制升級爲郡縣制,日本中央政府的權力達到了頂峯。 基本上,中國在秦漢就結束了封建割據的局面,消除了地方軍事力量,漢唐時就瓦解了貴族制度。而日本地方的武裝割據從未消失,甚至擁護天皇推行明治維新的,也是這些地方豪強。中央從未真正掌控所有權力。分封制早產,還未分封就有了封建末期的割據局面。剛推行科舉制,就被貴族毀掉了。推行律令制,有效範圍也不大。一切的起因,就是大和國跟大唐開戰碰了石頭。 第三世界國家的後發優勢,是要建立在一個強大有效的政府這個基礎上的。日本這個文明後發的國家,始終沒有產生一個強大有效的政府。所以直到現在,日本的文明進程都還很原始。天皇皇位的繼承條件並不嚴苛,必要條件是血緣關係。很像是黃帝之後的700年間,夏朝之後就強調父傳子了。雖然現在日本沒有了藩鎮割據,但他們並未被消滅,而是在資本主義社會里轉型,改頭換面換了身份,依然強大到可以影響政府。 雖然明治維新後,日本趁虛而入搶了我們的東北,但他忘記東北上邊就是俄國這個強大的鄰居,是不會允許有個狼子野心的傢伙在身邊的。最終還是地理決定了日本的命運。 下面淺聊一下文化差異。1701年的赤穗事件表明,1868年明治維新之前的日本,有着兩套互相沖突的價值標準,幕府政府的法律和大名內的倫理。這樣的矛盾並非封建割據的日本,大一統的古代中國,也同樣存在問題。《禮記》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同態復仇是人的天性,但法家反對同態復仇、反對報私仇,受損一方不能通過律令充分復仇。儒家倫理輻射範圍有限,倫理之輪,距離越遠,理越淺。法家更適合大範圍的治理。內儒外法的大一統,儒家做出了讓步,殺父之仇可以報,但如果對方是好官,必須等他卸任。無論如何,協商的結果都是弱勢的一方做出讓步。得到的結果和1868年的赤穗事件,並無本質區別。只是代表法家的大一統越強,代表小範圍倫理的儒家越弱,這種衝突就越不明顯,弱勢一方全被壓抑了。進入原子化的社會,法家與儒家的衝突最小化了。但又出現了凝聚力不足的問題,於是儒家思想有一次被提出來,又一次被重新詮釋。脫離了農耕文明宗法制的新版儒家倫理,到底好不好用呢? 以前,中國造反派的祖宗陳涉曾經說了一句名言,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能中國沒有,但偏偏日本的王侯將相是有“種”的。秦朝之前也是有的,因爲大一統必須閹割掉大無畏,才更安穩。日本現在也沒有了,日本的官員給人的印象就是窩囊愛推卸責任。佛教中的大無畏精神,已經不怎麼提了。不忠不孝的印度佛教,不僅要拜父母君王,還被修理到每天都要在迴向偈裏提醒自己要上報四重恩了。雲遊的托鉢僧,也要考試註冊登記。除了遵守戒律,還要遵守官服的出家人行爲準則。由於佛教教團對教徒的控制,傷害了世俗政權的民衆控制權,佛教教團的擴張,也很容易與世俗政權爭奪經濟利益。大概這就是爲什麼當代不會有影響力太大的高僧了,這是要像互聯網輿情一樣被儘早平息的。 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道教一面追求逍遙自在,一面又有一天廷。這本書裏看到,原來還有這麼一個過去,原來道教也是被修理過的。東漢三國時期,剛剛成形的道教,也曾試圖建立半行政化、半軍事化,即組成政教合一、兵農合一的“治”“方”,但這種可能獨立的宗教形式,由於威脅到政治權力,並不能被皇權容忍。到唐宋之後,他們也不得不接受皇權的管制,只能寄身於所謂“洞天福地”,除了在宮觀接受香火、在社會承擔祈禳儀式之外,已經不再像早期道教那樣軍政教合一。逍遙避世原來不是自己的選擇,是被打壓後的無奈。難怪道教的天庭都是朝廷的翻版,原來這纔是原本就嚮往的。 前陣子有個UP主,好像在國際交流時,給教門還是國家爭了面子。原本還洋洋得意,不久就被開除了道籍。他如果看了這本書,就會知道有些那個身份不能幹。
爲何中國總革命,日本只維新? ——《形似神異》讀後感 提到中日,人們常掛嘴邊的是“一衣帶水”、“同文同種”。漢字、儒學,這些相似的文化符號,彷彿爲兩國披上了同款的文明外衣。然而,葛兆光教授的《形似神異》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這層表象,揭示了中日傳統政治文化在權力基礎、忠誠倫理、國家形態與宗教角色上的深層“基因裂痕”。這些差異,不僅劃定了兩國曆史的不同軌跡,更在近代化的十字路口,給出了一個歷史性的謎題:爲何面對西方衝擊,中國選擇了“革命”的激烈方式,而日本卻實現了“維新”的體制內轉型? 答案,正深藏《形似神異》這本書中。 一、 基因核心:天命流轉 vs. 神裔永續——權力的鑰匙在誰手中? 1、 中國的“德性政治”與“革命基因”: 古代中國帝王的權力,建立在“以德配天”的動態天平上。“天命”絕非一家一姓的永久私產,而是對統治者德行和功績的嚴苛考覈。孔子盛讚“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爲“革命”——即通過暴力推翻失德政權——賦予了至高正當性。這套邏輯要求帝王兼具“德性”與“事功”,一旦失格,“天命”便被視爲轉移,民衆(或其代表)擁有“替天行道”、“易君”的終極權利。陳勝吳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吶喊,正是這種信念的實踐。這造就了中國政治文化中根深蒂固的“革命基因”:當合法性危機爆發,週期性、徹底性的改朝換代成爲解決危機的終極路徑。 2、 日本的“血統政治”與“神裔定海針”: 日本天皇制的合法性則截然不同,它根植於“神裔血統”的絕對唯一性與永恆性。從《古事記》的神話到江戶時代“萬世一系”的意識形態強化,天皇的權威源於其不可替代、不可剝奪的血緣神聖性。這種合法性無需現實的政績來背書。天皇可以是長期遠離實權的“虛君”(如幕府時代),卻始終是整個權力結構的“神道教象徵”和精神圖騰。強如德川家康,開府立幕也需天皇冊封“徵夷大將軍”,藉助神權爲世俗權力“鍍金”。神聖血緣的絕對綁定,使日本歷史上從未產生過真正意義上的、旨在推翻天皇制本身的“革命”。所有的權力鬥爭(如公武之爭)都在體制框架內進行,目標是奪取“輔政”實權(如將軍之位),而天皇作爲神聖的合法性源泉始終超然其上,穩如定海神針。 二、 近代化大考:戊戌悲歌與明治凱歌——基因的必然選擇 1、 戊戌變法:在“天命”枷鎖下窒息的改良: 康梁推動的戊戌變法,本質是在“維護君權神聖”與“學習西方制度”之間走鋼絲。 其致命傷在於: 嚴重低估了中國深植的“革命合法性”基因對漸進改良的天然排斥力。 光緒帝的權威本身,遠不足以撼動龐大官僚體系的巨大慣性。 “祖宗之法”被以慈禧爲代表的保守勢力牢牢攥住,成爲變法的沉重枷鎖。 最核心的是: 變法派未能、也不敢挑戰“天命仍在清室”的根本觀念。缺乏“天命已移”的社會共識和行動的勇氣,使得這場在舊王朝框架內的修補,如同無根之木,缺乏撼動舊體制的根基力量。 結局: 在“天命”歸屬未定、皇權神聖性徒有其表而無力壓倒舊勢力的夾縫中,這場缺乏廣泛社會動員的改良運動,必然被舊體制的巨輪碾碎,成爲“不革命,則失敗”的悲情註腳。 2、 明治維新:巧借“神裔”之力的體制內乾坤大挪移: 明治維新的成功,核心祕訣在於完美利用並強化了“神裔永續”的合法性基因。 操作邏輯: 倒幕派(薩摩、長州等)高舉“王政復古”大旗。 規避“革命”雷區: 目標絕非推翻天皇,而是“打倒幕府”、“將權力歸還給神聖的天皇”。這完全契合日本傳統政治倫理,具有天然的道德正當性和強大號召力。 借用神聖光環: 以明治天皇的名義推行一切激進改革——廢藩置縣、殖產興業、文明開化。這些顛覆性的西方化措施,被巧妙包裝成“天皇的意志”和“神國的維新”。天皇的“神裔”光環爲制度重構提供了即時的、無可置疑的合法性背書。 完成權力重構: 在“尊王”旗幟下,順利剝奪了幕府和大名的實權,完成了國家權力的高度集中和近代化轉型。整個過程雖劇烈動盪,但天皇制本身作爲合法性的終極來源不僅紋絲不動,反而被空前強化。 本質: 明治維新是一條典型的“維新”之路——在神聖框架內除舊佈新,而非顛覆合法性根基的“革命”。它成功實現了日本傳統“神權(天皇)- 世俗(實權者)”二元結構的現代化改造和升級。 三、 基因的延伸:忠誠、國家與宗教——如何加固“革命”或“維新”? 葛兆光教授的洞見不止於合法性,其他維度的差異也深刻強化了兩國的路徑選擇: 1、 忠誠倫理:絕對奉獻 vs. 分層效忠 中國“忠君愛國”的絕對倫理(如《射鵰》中郭靖和楊康的抉擇),要求將忠誠單向度獻給唯一正統,天然傾向於支持徹底推翻“失正統”的舊朝(革命)。 日本的分層效忠(武士效忠藩主,藩主效忠將軍/天皇),使得變革力量(如強藩)能在不挑戰天皇神聖性的前提下,集中火力推翻實權者(幕府),爲“維新”提供了組織基礎和倫理空間。 2、 國家形態:天無二日 vs. 重層共治 中國高度集權的郡縣制與龐大的官僚體系,使得體制內改良阻力巨大,難以突破;而一旦中央集權崩潰,往往導致需要徹底重組(革命)。 日本“天皇-幕府-大名”的重層結構,雖分散了中央權威,卻意外賦予了地方強藩(薩摩、長州)相對獨立的財力和軍力,它們成爲倒幕維新的主力軍,也是體制內存在變革彈性的關鍵。 3、 宗教角色:皇權附庸 vs. 神權共治 中國宗教依附皇權,未能形成獨立力量挑戰或支撐變革合法性。 日本宗教深度嵌入權力結構,是皇權“神裔”合法性的核心支柱(國家神道),爲“王政復古”提供了強大的意識形態和精神武器。 結語:穿透“形似”,敬畏文明的“神異”邏輯 “中國總革命,日本只維新”的歷史現象,絕非偶然或簡單的強弱對比。葛兆光教授在《形似神異》中揭示的,是兩種文明深植骨髓的政治文化基因在歷史關鍵時刻的必然表現: 1、 中國的“動態德性政治”(天命流轉): 賦予了推翻失德政權的強大道義力量(革命合法性),但也使徹底推翻舊體系成爲解決根本合法性危機的常見路徑。 2、 日本的“靜態血統政治”(神裔永續): 提供了超穩定的合法性內核(天皇“萬世一系”),使在神聖框架內進行權力重構和制度更新成爲可能且高效的路徑。 理解這種基因分野,並非評判優劣,而是爲了更深刻地把握歷史選擇的必然性與文明的內在邏輯。它揭示了爲何戊戌變法舉步維艱,明治維新卻狂飆突進;爲何中國近代化道路激盪着革命風暴,而日本實現了相對平穩的轉型。站在今日回望,穿透“同文同種”的表層“形似”,深入解讀中日文明“神異”的基因密碼,不僅是對歷史的尊重,更是理解兩國曆史認知差異、發展路徑抉擇乃至未來關係走向的關鍵鑰匙。這份源於《形似神異》的洞見,是對文明多樣性最深切的敬畏。
蘇格拉底逗泰阿泰德的時候說:如果有某個東西變得“一樣”或者“不一樣”,要麼相對於自身,要麼相對於它者,那麼,我們會說,當它變得一樣的時候變爲“相同”,變得不一樣的時候也就變爲“相異”,對吧? 很難說是那一代學者還是專業上的限制,雖然葛老提出了問題,或者說再次引領了“從周邊看中國”到“從日本‘看日本’看中國”以及所謂“東部亞洲海域”的轉向,但這種“政治文化”的“結構性比較”非常擰巴,看得我槽多無口。首先是政治文化/政教關係/政治合法性成了一個籠統的框,在裏面裝上大量描述性的內容,比較出的就是兩個粗糙的故事,“結構”是沒有的;其次是非常刻板的“僞結構”導致了對於變遷尤其是近代化的解釋非常無力;最後是雖然相比於當時的論文補充了很多背景及日本史研究文獻,但是出現了大量屬於學術史的或通識性質的參考文獻,尤其引用日本學者觀點時遺忘他們自身的對話語境,就拿我比較熟悉的內容來說,丸山真男“忠誠與反叛”的問題意識及討論的豐富性完全消失了。(我甚至懷疑,論文思路的緣起是剛到日本時,尾藤正英的猛藥給了他老人家巨大的“文化震撼”)。話說回來,讀書的時候和友鄰都想到了和秦老爹的相似之處。但即便如此,如秦老爹至少做到了使材料和觀點“爲我驅遣”,放手“史論結合、論從史出”,給出自己的解釋框架,但是葛老的這篇論文完全到不了這個地步,這恐怕是因爲葛老在學術場域中的位置更接近王汎森所謂學術“政務官”,是新方向和新口號的提出者、組織者。 當然,畢竟這書半天就能看完,因此讀者不妨遵循喬納森有次直播時倡導的“榨汁式閱讀法”快速讀完。
《形似神異:什麼是中日傳統政治文化的結構性差異》完整脈絡與核心觀念 (葛兆光 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4年8月版,基於2020年東京大學講學內容整理) 一、全書整體脈絡 本書以**"同中求異"爲方法論起點,打破"東亞同文同種同政治"的傳統幻象,從權力合法性、國家形態、政教關係**三個最核心的結構性維度,逐層拆解中日傳統政治文化"形似而神異"的本質。全書邏輯清晰,呈"提出問題—三維解構—歷史影響"的遞進結構: 1. 引言:破題與方法論 指出中日兩國雖共享漢字、儒學、律令制等表層文化符號,但政治運行的底層邏輯截然不同。主張跳出"中國中心觀",不將日本史視爲中國史的"翻版"或"分支",而是從日本自身歷史脈絡出發,尋找結構性差異的根源。 2. 上篇:皇權與革命——政治權力的合法性(全書核心第一維) 對比中日最高權力的來源、結構與變革邏輯,解釋爲何中國"改朝換代"頻繁而日本"萬世一系"。 3. 中篇:郡縣與封建——國家形態與社會結構(全書核心第二維) 分析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官僚體系與社會階層的差異,揭示兩國國家整合能力與社會流動性的根本不同。 4. 下篇:王權與神佛——意識形態與宗教信仰(全書核心第三維) 探討政治權力與宗教權威的互動模式,說明宗教在兩國政治文化中扮演的截然不同的角色。 5. 結論:差異的歷史基因 總結三大結構性差異如何作爲"歷史基因",深刻影響了近代以來中日兩國面對西方衝擊時的不同反應、轉型路徑與國家命運。 二、核心主要觀念 (一)總論點:形似之下的結構性神異 中日傳統政治文化的差異不是局部的、細節的,而是整體的、結構性的。日本對中國製度文化的學習始終是"選擇性移植",只取其"形"而棄其"神",並將其納入自身固有的社會結構中進行改造,最終形成了與中國完全不同的政治文明類型。 (二)三大核心結構性差異 1. 權力合法性:"天無二日"的普遍王權 vs "共享天下"的雙重體制 維度 中國 日本 最高權力屬性 皇帝是政治、宗教、文化三位一體的"普遍王權","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權力不可分割、不可共享[__LINK_ICON] 天皇僅擁有宗教與文化象徵權威,實際政治軍事權力長期由幕府將軍掌握,形成"公家(朝廷)+武家(幕府)"的雙重權力格局,甚至"天有二日"是常態 合法性來源 基於"以德配天"的道德天命觀。皇權合法性取決於君主是否"有德",若失德則"天命轉移" 基於血緣神聖性(天照大神後裔),與君主的政治道德無關。天皇血統不可替代,因此"萬世一系" 政治變革邏輯 承認"湯武革命"的正當性,"造反有理"。政治變革只能通過徹底推翻舊王朝的"革命"實現,改良難以成功[__LINK_ICON] 不承認"革命"的合法性,只允許"鹹與維新"。權力更迭表現爲幕府將軍的更替,天皇作爲象徵始終保留,變革可通過自上而下的改良完成[__LINK_ICON] 政治倫理 忠誠是絕對的、單向的,強調"一臣不事二主",有"貳臣"和"遺民"的道德評判[__LINK_ICON] 忠誠是相對的、雙向的,只針對直接主君。主君失勢即可轉投新主,無"貳臣"的道德負擔[__LINK_ICON] 2. 國家形態:"皇權下縣"的郡縣制 vs "藩國自治"的封建制 維度 中國 日本 中央與地方關係 秦漢以後確立大一統郡縣制,中央通過垂直管理的官僚體系,將權力如毛細血管般滲透到基層("皇權下縣"),地方完全依附中央[__LINK_ICON] 雖模仿隋唐律令制,但從未實現真正的中央集權。地方長期由**大名(藩主)**自治,幕府僅能控制直轄領地,形成"幕藩體制" 官僚體系 通過科舉制選拔官僚,官僚向皇帝負責,而非向地方負責。官僚體系具有高度流動性和非世襲性[__LINK_ICON] 實行世襲身份制,武士階層壟斷政治權力,官僚由貴族和武士世襲,平民幾乎沒有上升通道 社會結構 以宗法血緣爲基礎的"家國同構"社會,家族是國家的縮影。社會階層具有一定流動性("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以等級身份爲基礎的"家元制"社會,主僕關係遠重於血緣關係。士農工商身份世襲,階層固化嚴重 國家整合能力 具有強大的國家動員能力和文化整合能力,能夠維持龐大疆域的長期統一[__LINK_ICON] 國家整合能力較弱,地方藩國擁有獨立的軍事、財政和司法權,長期處於"分裂"狀態[__LINK_ICON] 3. 政教關係:"政主教從"的一元體制 vs "三權並立"的多元格局 維度 中國 日本 宗教地位 宗教始終屈服於政治權力,"皇帝即當今如來",皇帝既是世俗君主,也是最高宗教領袖[__LINK_ICON] 宗教擁有獨立的世俗權力,形成"公家(朝廷)、武家(幕府)、寺家(佛教寺院)"三足鼎立的格局[__LINK_ICON] 宗教勢力 佛教、道教等宗教組織沒有獨立的軍事、經濟權力,必須接受政府的嚴格管理[__LINK_ICON] 日本佛教寺院(如延歷寺、本願寺)擁有大量莊園、武裝僧兵,甚至能與幕府分庭抗禮[__LINK_ICON] 宗教與政治的關係 政教合一,宗教爲政治合法性提供論證,服務於皇權統治[__LINK_ICON] 政教分離且相互依存,"王法佛法相依論"。王權需要神佛的宗教權威加持,神佛需要王權的世俗保護[__LINK_ICON] 宗教信仰特點 宗教信仰具有較強的世俗性和實用性,缺乏超越性的宗教精神[__LINK_ICON] 神佛習合(神道教與佛教融合),宗教信仰深入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具有強烈的超越性和神聖性[__LINK_ICON] (三)延伸觀點:傳統差異決定近代命運 葛兆光強調,上述三大結構性差異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相互關聯、相互強化的整體,它們共同構成了中日傳統政治文化的"基因密碼",並直接決定了兩國近代轉型的不同道路: - 中國的大一統郡縣制+普遍王權,使得舊制度具有強大的慣性和韌性,近代轉型必須通過徹底的社會革命才能完成; - 日本的幕藩封建制+雙重權力結構,使得舊制度內部存在多個權力中心和變革力量,明治維新能夠通過自上而下的改良迅速實現近代化。 三、作者核心立場與學術貢獻 1. 方法論創新:提出"同中求異"的比較史學方法,反對將日本史納入中國史的解釋框架,主張從日本自身的歷史脈絡出發理解其政治文化。 2. 破除迷思:徹底打破"東亞同文同種"的傳統幻象,指出文化同源不代表政治文明同質,表層相似掩蓋不了深層結構的根本對立。 3. 歷史解釋力:將傳統政治文化的差異與近代中日兩國的不同命運聯繫起來,爲理解近現代中日關係和兩國發展道路提供了深刻的歷史視角。
這本書評分不高的原因,可能是在於立論就不被大家認可。我們會接受新加坡跟我們是同門同種,但不會接受日本跟我們同文同種,最多也就是一衣帶水,同屬儒家文化圈。還有就是目前中國的崛起和日本的衰弱,日本專業造假50年和躬匠精神,已經徹底祛魅。 而且,即使單純從政治文化上來看,日本跟中國可以說是差異巨大。中國有悠久的抗爭文化、大一統歷史和科舉制度,日本則主要是重家門姓氏、地方封建和貴族武士制度(更接近中世紀歐洲),這些都決定了中日兩國在政治文化上的差異。作者還冠以“形似神異”?日本是從唐朝抄了很多,但也只是抄了個表面。不管是政治制度,還是佛教文化。日本在近代還全面的“脫亞入歐”。而中國從唐朝到現代,也已經發生了很多改變。所以中國人看日本人,除了儒家文化的一些內容和漢字外,其實兩者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文化。 而且,即使中日同屬一個文化圈,但日本文化和日本人的精神狀態跟中國人還是有很大的差異。司馬光對日本的評價還是很貼切的 。"知小禮而無大義,拘小節而無大德。 重末節而無廉恥,畏威而不懷德。 強必盜寇,弱必卑伏"。 日本人所有的文化和精神狀態,包括作者在文中闡述的“忠誠”問題,都在於“知小禮而無大義,拘小節而無大德。 重末節而無廉恥”。
其實對書裏書外的內容比較熟悉,疫情的時候把葛老和渡邊浩等日本學者的對談都看過了一遍,還有葛老那期《十三邀》,《東京札記》臺版剛出就買了雖然斷斷續續讀了很久,這本小書可以說是那一整年思考最終的學術呈現。書裏進行的中日對比始終是圍繞政治文化而進行的,延伸出對制度表象的比較,簡而言之就是“湯武革命”與“萬世一系”的政權合法性對比,“封建”與“郡縣”的央地集權與否對比,宗教與思想上的對比。但總覺得還是有點淺嘗輒止,都不是多麼新的觀念,畢竟篇幅只有這麼大點兒。葛老畢竟還是專治中國史的學者,對中國的分析完整度是夠的,但是對日本的思考似乎還是隔着一層,有點兒淪爲對比參照物的地位了。可能本書可以吸引更多的學者進入這個議題,但是就目前的內容來說深入思考不足、通俗讀物有餘,有點兒不上不下的。 附錄書評質量很高!
不錯的書,不過就我的感覺沒有多少人認爲中日之間是"同文同種"的,實際上這個說法是我頭次聽到。 書的標題叫"形似神異",我認爲作者更該花些篇幅來解釋中日之間"形似"在什麼地方。我認爲這種描述更適合放在中朝韓之間,中日兩國神異形也異。
挺小的一本書,介紹了中日曆史上的政治差異。重塑了我的認知,我之前以爲整個東亞漢字圈在古代都是模仿中國建立的體制。其實不然,在覈心制度上相差甚遠。 日本在封建體制上更像歐洲邦國林立。也深刻影響了之後的演化,到二戰戰敗前都是一種權貴聯盟。看下來如果沒有美國的徹底改造,也難演化出完整的民主制度。 我一直比較好奇的爲什麼日本等級制度如此森嚴,沒有詳細的解答,看起來是和多個家族的神祗有關,以及天皇幕府大明的三重權力結構。 日本的社會是很便捷的,民主福利也位於前列,但是民衆幸福度排名並不高,反映到生育率呀,戀愛比例,科技創新,排外等等。令人深思。
總的來說,就是中國國家政治的早熟,書裏寫日本律令制國家“早熟”,我看用“早產”才更合適吧。以個人觀感來說,日本國家形成很有部落聯盟和羅馬城向外征服的模式,不過可以理解,日本學者怎麼願意承認,大和政權能向外擴張有輸入大陸和朝鮮技術的原因呢。 以前看過說中國中央制在秦漢就形成算是政治早熟,回頭想想,那只是對比歐洲、日本、印度、中東算早熟,在中國自身看來也就水到渠成吧。從新石器時代以來蓄力八千年了呢。
同樣是很能解惑的一本書。 在日生活的不便利,讓我不斷在思考爲什麼會比如,然後我又繼續在書中找到了答案。 我在意的問題是:日本爲何沒有中國傳統意義上的道德。 正如本書所言,中國的權力合法性是與道德綁定的。所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在中國是合理的。 而日本由於形成封建國家後的後續改革乏力,則形成了亙古不變的血緣統治,儘管說也並不是很古。在日漫中也可以看到主角一般是某個血統的繼承者,所以才擁有與衆不同之處。 政治權力與文化,經濟中心的分離,即使在大政奉還後也沒有解決這個問題,現代日本這個國家仍然是在幾方勢力的角逐中運行的,因爲沒有絕對的政治中心,所以也無法承擔善與惡的責任。 日劇中有一個常見的橋段,那就是站在他的角度思考,你也會覺得罪行即道德正義。可惜我不懂法理,無法評判。但這也同樣可以說明日本文化中的道德觀念淡薄或是說不統一。 之前在費老書中看到,現行的壓迫人的不合理的經濟制度還能運行的原因,只能是,社會底層人民有着自己的非道德非人性的經濟補償手段。更加感受到了我國脫貧攻堅的不易之處以及必要性。 中國的政治制度確實是中國特色的。這點真的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