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深意

很奇妙的一種閱讀體驗，就是他的許多想法好像是從我心裏流淌出去的。有許多章節中，我都會停下來驚歎，爲這種高度重合。 如他所言，批評是用一種生命體會另一種生命。其實閱讀也是，是一種生命在叩響另一種生命，靈魂的共振。 同樣贊同人格的重要性。昨天剛好與幾位文友會後碰了一下，說到作家人格底色中的“自戀”情節時，略有感觸。想對這個世界有所表達的人，最開始肯定是以“有我”入手。“無我”，他的文章在起初階段是很難成立的。但我認爲，寫作向上走的階段中，能突破的剎那是從“有我”遁入“無我”的時刻。寫作者不再執着於我的外在所得和內在“我執”，他的文字格局纔會越來越開闊，他看到的不再僅僅是他自己，也不再計較他自己的那麼一點點得失。文雖不能全如其人而且多有矯飾，但最終能進步的而不是幾十年固步自封邊自卑邊自大的，一定是在人格上十分強勁的個體。 內心有力量，則生命煥發活力，表達力也是活力之一。

文學中的誠與善 ——讀《文學的深意》 作者：蘇 墨《光明日報》（ 2025年10月25日 12版:光明悅讀）   在內容生產、閱讀方式均深刻變革的當下，什麼纔是文學不可替代的價值？廣東省作協主席、中山大學教授謝有順在其新作《文學的深意》（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中，給出自己的思考：文學的深度，關乎創作者的人格厚度。這一判斷根植於他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誠與善”的理解和堅守。從《成爲小說家》到《散文中的心事》，再到這本新作，他的寫作始終連接着作家的精神人格與時代的問題與回應。   回溯2008年，謝有順在中山大學開設《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專題》課程時，就曾引述錢穆先生的觀點，指出“善”是中國學術思想的最高精神所在，“若沒有了這‘善’字，一切便無意義價值可言”。這一觀點在《文學的深意》中得到了延續與深化。當書中提出“誠與善裏面，纔有真學問、纔有真文學”時，其思想發展脈絡清晰可辨。   由“誠與善”這一核心生髮開來，謝有順的文學批評觀呈現出三個相互支撐的維度。其一，他三十年的批評實踐，始終堅守“人格是最重要的寫作力量”這一根本判斷。在書中，他反覆強調：“寫作變革的大方向應該是道德勇氣的確立和理想信念的重鑄，寫作的最終成果是創造人格、更新生命。有必要重申，人格仍然是最重要的寫作力量。人也許不認識人，但靈魂認識靈魂。”這種對人格力量的高度重視，使他的評論既有理性的剖析，又不失心靈的溫度。其二，在他看來，批評不僅是理性的分析，更是一種“覺悟之道”。他重新詮釋“學術”之義，認爲“學”的本義當爲覺悟，而“術”是道路、是方法；學術，其實是一種覺悟的方式，學者則是正在覺悟的人。真正的學術是呈現自由心靈的“爲己”之學，而非淪爲工具的“爲人”之學。這種理解將文學批評提升到了生命境界的高度。其三，這一切的根基在於“相信文學的價值”。他認爲，“重新確立起對文學的信，其實就是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值得肯定的價值，文學也能充分分享這一價值”。對於文學創作者和批評者而言，有所信纔能有所立。只有充分相信文學自身的價值，才能使批評從書齋走向更廣闊的世界。在他看來，公正的批評離不開對人性的洞見與真誠；有質量的批評，應當與作品、讀者共享一個生命世界。   本書正是其批評觀的生動體現。書中系統性地對當代文學的進程與寫作轉向進行了深入探討，內容涵蓋當代小說、詩歌、散文等多個文類，以及對重要批評方法的反思。謝有順秉持建設性的批評態度，反對簡單否定同時代創作的做法，強調“好作家、好作品不可能都等百年之後再來確認，今天在現場中的人就要有辨認和肯定的眼光，就要有第一時間大膽判斷的勇氣”。例如，他特別欣賞韓少功“身上所顯露的勤勉、深思、警覺及自我更新的品質”，認爲這種不斷自我超越的創作姿態尤爲可貴。他也關注徐則臣對當代中國精神遷徙的深度書寫，指出其作品展現了具有時代特色的問題意識。在肯定成就的同時，謝有順也指出當代文學面臨的深層挑戰，認爲不少作家作品正在縮小精神格局，“文學正在從更重要的精神領域退場，正在喪失面向心靈世界發聲的自覺”。這種辯證的批評態度，體現了批評家的學術擔當。   正如賈平凹所言：“我不止一次聽作家們說，謝有順是真正懂寫作的甘苦和祕密的，讀他的書，對自己的寫作有很大的啓發。”這一評價生動地說明了謝有順批評實踐的影響力。事實上，不少作家和評論家都與他有深入的學術交流，這種交流在當代文學場域中產生了積極效應，這或許正源於謝有順所秉持的有溫度的文學評論以及他真誠的學術態度。   該書的出版，正值人工智能發展對寫作領域產生影響的時期。當人工智能工具能夠批量生產“文學評論”時，謝有順在一次分享中提到：“沒有誠實與人品做根基，文字不過是巧言令色。”這種對文學本質的堅持，使該書超越了單純的學術著作，成爲對文學價值的肯定。   通過《文學的深意》，謝有順引導讀者思考文學與生命的深層聯繫。在他的理解中，文學創作與批評既是技藝，更是一種生命實踐的途徑。這一理解，或許正是本書題名“深意”之所在。   （作者：蘇 墨，系工人日報編輯）

誠如謝有順老師所言：「真正的批評，不是冷漠的技術分析，而是一種與批評家的主體有關的語言活動。批評家應該是一個在場者，一個有心靈體溫的人，一個深邃地理解了作家和作品的對話者，一個有價值信念的人。有了這種對生命脈搏的把握，批評才能在文學世界裏作深呼吸，而不是隻販賣術語，或作枯燥的理論說教。」惟有通讀完全本，才能切身體會到謝老師在文思中蘊藉出的「文學的深意」，不管是對作家作品的論述，抑或是對文學思潮、文學現象的言說，謝老師始終堅持的是以「文學中的人」爲主體的一種頗具「實筆」風格的寫法，他的審美鑑賞，他的文藝批評，貫穿的一條主線在晚學看來即是文學在當下的社會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意義和功用——文學指引着、教會着「我們」人之所以爲人的原因以及情感及其「存在」延展的多面向方式。

從文學現象、作家論、作品論、對批評家的評論到最後重申爲寫作立心，這部文論集脈絡清晰，加深了我對何謂批評的理解。與謝老師在花城出版社的講座上有一面之緣，這讓我想起中國文學批評裏面的“文自人、文似人、文爲人”。一個寫作者說什麼、以什麼方式言說，背後應該有自省與道德的規約。最喜歡的還是“批評的倫理”部分，對孫紹振、陳曉明、胡傳吉等人的評論有如一座燈塔，指引着接下來的閱讀方向。

謝有順作爲評論者，思想細膩，語言清新。 難得。

1.“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 2.過於精緻的藝術常常是靠不住的。 3.文學能一直存續，不過是因爲人們“喜歡”：“文學提供愉悅：人們似乎只不過是喜歡閱讀它。 4.“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 5.“寫一部小說的意思就是通過表現人的生活把深廣不可量度地帶向極致”。 6.“孤獨的個人”是偉大作品的基礎。 7.文學更多的是發現、容納和照亮。 8.英國作家弗吉尼亞·伍爾芙有個著名論斷，偉大的靈魂都是雌雄同體的。 9.阿城曾說，“蒼”是近於無色的黑。 10.日常生活纔是文化永不破敗的肉身。 11.而有怎樣的語言就會有怎樣的文學；文學的勝利，常常就是語言的勝利。 12.只有反抗了總體話語的個人記憶、個人眼光和個人的創造性纔是文學最重要的基礎。 13.重要作品並不一定都是好作品。 14.藝術革命的終極目的是人的革命，人的觀念的革命。 15.藝術是時代的先聲。 16.真正的藝術是從人羣中出走，是從時代最爲響亮的合唱聲中辨認出那些細小、微弱的聲音，並試着放大這種聲音。 17.馬克·吐溫說，每當你發現自己和大多數人站在一邊，你就該停下來反思，藝術的魅力或祕密就在這裏。 18.“實”是小說的物質基礎，但太“實”常常損傷藝術的自由 19.無問題則無寫作的重擔，無思考也無文學的演變。 20.康德說，沒有感性的理性是空洞的，而沒有理性的感性是盲目的，能將感性和理性結合起來的，正是想象力。 21.思想僵化時要用感覺來激活，感覺被毒化的時候要用思想來療救。 22.“把所有的仇恨發泄乾淨，然後，便是你重新做人的時辰”。 23.“世界改變了，一種可怕的美已誕生”。 24.歷史的有限性就是它的侷限性。 25.道理改變不了一個人的信仰。 26.小說不同於歷史、哲學之處，正是在於它更關注具體的人。 27.慾望摧毀的不僅是一個人的觀念，它摧毀的更是生活本身。 28.思想纔是文學的底色，無思想的文學是蒼白的。 29.“陳述的準確性是寫作的唯一道德”。 30.文化是鄉愁。 31.沒有歷史的現實是不完整的，而沒有現實的歷史，也不會有未來。 32.除了反抗者，還要有創造者，甚至創造比反抗更重要。 33.想象力是人類塑造未來最有力的工具。 34.最好的文學是創造出“這一個”。 35.創造纔是文學真正的靈魂。 36.不滿的精神是文學的靈魂。 37.要說公正，誠實就是批評最大的公正。 38.尼采說，歷史感和擺脫歷史束縛的能力同樣重要。 39.修辭立其誠。 40.好的藝術，是可以日用的，無日用，就無中國藝術。 41.反思能讓一個人快樂，它意味着你洞悉了另一種真相。 42.面具戴太久，就會長到臉上，再想揭下來，除非傷筋動骨扒皮。 43.文學就是失敗者的事業，失敗是文學的前提。 44.改變那不能接受的，接受那不能改變的。 45.誠與善裏面，纔有真學問、纔有真文學。 46.人是一切藝術和學術的靈魂。 47.寫作的最終成果是創造人格、更新生命。有必要重申，人格仍然是最重要的寫作力量。 48.文學寫作就是要反抗一切思想的定論，並對任何試圖把生活秩序化、機械化的力量保持警覺。 49.假如寫作只到經驗爲止，必然是輕淺的，因爲經驗的高度同質化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經驗的貧乏就是意義的貧乏。 50.比講故事更難的是完成故事精神，並對故事進行批判，在這種批判中出示自己的藝術觀和世界觀；現代小說不能做故事的奴隸，而是要藉由故事重建個人與世界的關係。 51.人類的專長就是“犯錯誤”，“真正的文學家總是人類思維成果和感覺定勢的挑戰者，‘犯錯誤’簡直是他們的一種常備心態”，這種“犯錯誤”是爲了“開啓出一個又一個新的正確，不斷洞開着令人驚異的審美世界”，“這樣才能避免文學中最大的錯誤：平庸”。 52.文學是在新聞停止的地方開始的，它要探問的是經驗背後的故事和心理，是對精神幽暗處的注視，是對一切不同處境下的人物的理解、尊重與同情，是對靈魂如何才能獲得救贖的深淵求告。 53.鄙薄精神的代價是最終死於精神的潰敗，在消費中沉浮的唯一出路，就是警惕消費社會把你磨碾成慾望的碎片——任何時代，都要保全自己精神和人格的整全性。

讀謝有順文學評論集 在謝有順的文學評論裏，很關鍵的一個詞就是“存在”，他認爲真實的寫作指向存在的本質，而存在的本質在於寫作的良知。只是“寫作的良知”在過往及當下皆爲罕見，惟其如此，才彌足珍貴。寫作不僅僅是一門技藝，它跟心靈的高貴，精神的豐沛，良知的呈現有着莫大的因緣。謝有順悲觀地指出：“在當下中國小說中看不到作家那明亮的信心。他們的作品呈現的都是思想的黑暗，情感的頹廢，意志的消沉，這顯然不是終極的文學。寫作要回到存在，實際上就是回到良心的立場來表現人類的各種各樣的衝突。可是，在中國當代的小說中，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明亮的良心的向度呢？”時代在鉅變，寫作者已經無力承擔心靈的高貴與道德的良知，在內外壓力面前，中國文學已經出現潰敗的跡象。重溫謝有順的評論，空谷足音，令人悵惘。從對存在的強調，謝有順在詩歌裏發現寫作的真相——讓詩回到具體、細節、日常的生活中，對生存的現場發言，並貫徹個人對生活最爲人性的理解。以此抵抗空洞大詞的寫作與虛幻理想的知識呈現。隨着精神向度的深入，謝有順提出了文學身體學的寫作立場，肉體只有經過了詩學轉換，走向了身體的倫理性，它才最終成爲真正的文學身體。事實上，真正的文學書寫需要雙重的融合：貼近地氣，抵達日常生活；深入存在，昭示精神向度。文學不僅僅只是一種文字的遊戲與組合，它是發現文字內在祕密與靈魂的存在。文學並非大衆的撫慰品與傳聲筒，文學其實乃是小衆的心靈獨語，切開存在的真相，在黑暗中與虛無相遇，留下對微弱的光明的嚮往。在此，謝有順以帶着體溫的批評筆墨紹介了當代作家裏極少數能夠“在真實中寫作”的作家，譬如餘華、格非、于堅、北村、尤鳳偉、賈平凹、莫言等人，通過闡釋他們的寫作，強調文學如何立心，如何重建敘事倫理，最後抵達的乃是文學寫作的存在現場。不過在謝有順的批評思想裏，有時候也會有一種自相矛盾的地方，或許這即是批評家的“思想的偏見”吧。譬如他一方面批評詩壇知識分子寫作時的凌空蹈虛及海子詩歌的“拒絕身體及日常生活的匱乏”，另一方面又認爲“所有的作家都是現實主義者”。那麼詩壇知識分子寫作及海子同樣也應該是“現實主義者”，他們的詩歌寫作並非與存在無關，與日常生活無關，而是更加隱蔽的存在真相的呈現。事實上，任何一個寫作者都不可能完全脫離日常生活的侵襲，無論他們怎樣的書寫，或多或少或隱或顯，必然帶有日常生活的痕跡。文學寫作應該有無數條大路通向羅馬，海子所走的寫作之路，確實與口語化寫作有着涇渭分明的界限，但他們都有可能抵達真實的存在現場，向我們昭示存在的奧祕。藝術價值有高低之分，寫作方式並沒有尊卑之別。所謂大道永在，殊途同歸。

終於看完魯獎作品，對於寫文學批評還是挺有幫助的，謝老的價值觀和文學觀，對寫作者的啓發也一樣大。

第九屆魯獎獲獎作品，特來拜讀。

謝有順最有魅力的地方在於我們總能在他嚴肅的文藝評論裏讀出悲憫的人性，二十多年前就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