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插圖本）

邊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 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杜麗娘就夢境寫的詩作 丹青妙處卻天然，不是天仙即地仙。 欲傍蟾宮人近遠，恰些春在柳梅邊。 ——柳夢梅看到杜麗娘的畫像以後回的詩句 《牡丹亭》是湯顯祖（1550-1616）創作的愛情故事，湯顯祖飽讀詩書，卻因當時科舉考試中的營私舞弊的墮落官場選拔而屢次不中，終於中舉做官後，卻發現自己並不適合官場的蠅營狗苟，於是他回到老家的書齋後，開始了文學創作。 我看的《牡丹亭》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俞爲民老師校注的版本，如果不看校注，生啃是看不下來的。《牡丹亭》本身是崑劇的劇本，現在依然有藝術團在演出，《遊園驚夢》也是按照《牡丹亭》的愛情故事爲主線來排的著名崑劇。 讀這本書，有幾個非常大的感慨，一是古人的審美意識比現代人強很多，雖然故事情節不復雜，但是詩詞、意境、情節安排上的趣味相當高雅。二是古人的文字對於現代人來說有閱讀的難度，除了是文言文以外，還經常用典故和詩句，如果不瞭解，閱讀樂趣會減少很多，讀註釋本算是走捷徑。三是《牡丹亭》中的很多情節設計以及思維方式，影響了很多後世的小說和神話故事，例如《白蛇傳》等。四是杜麗娘的愛情觀念，超越現代女性，在當時的社會，是相當敢寫的。 本篇書評，按照提到的觀點展開，主要是四個話題，古典審美，典故詩詞，東方思維，大膽的愛情觀點。 古典審美 崑曲有固定的寫作模式，也就意味着開篇就會講整個故事的梗概，古人並不會覺得寫了故事梗概，就影響小說和戲劇作品的審美體驗，這代表了當時的寫作者和觀衆，就深深地明白故事美，是美在細節和語言文字中。這種思維和好萊塢大片、偵探故事中的懸念設計，是完全不同的。故事美不在於情節設計，而在於曲折婉轉的字裏行間。 杜麗娘是官員杜安和甄氏的獨生女，她被養在深閨大院裏，接受傳統的儒家思想的教育，幾近嚴苛，例如白天不能睡覺，春日不得去花園賞花（易耽於遊玩和產生雜念），閱讀範圍被限定在女子應該學的幾本書中。 丫鬟春香被滿園春色吸引，於是偷偷引逗麗娘去花園賞花，麗娘深受自然美的感染，回來午後伏在案前睡着了，做了一個春夢，夢裏她夢見了一個偏偏書生在園中和她相遇，心生愛戀，難分難捨，分別時，在梅花樹下分手，書生送了一條柳枝給她，讓她題詩，詩尚未題，夢醒了。 自此年方二八（十六到十八歲）的麗娘日日思君，不思茶飯，她感到自己的美貌如春光般漸漸消逝，於是爲自己畫了一幅畫，命春香藏於假山石下。而她最終哀思不減，殞命於春末，她讓家人將她葬在梅花樹下。 三年後，窮困書生柳夢梅因巧合在荒蕪的梅花園中養病，這時杜安已經因功高升，舉家搬遷到了揚州，墳冢荒蕪，柳夢梅無意間在假山石下撿到這幅畫像，爲畫中人的美貌所傾倒。晚間有妙齡神祕女子來他房中私會，兩人心生愛戀，幽會幾次後女子告訴他，自己是一個女鬼，陰間覺得她不該如此薄命，暫讓她保留着身形，如果有人將她的墓掘開，她繼續還命，柳夢梅不僅不怕，還完成了掘墓還魂。 杜麗娘和柳夢梅因而結爲夫婦，之後柳夢梅赴考後中了狀元，杜安聽了女兒還魂的故事以後，堅決反對這門婚姻，認爲女兒自媒自婚，大逆不道，柳夢梅掘墓犯了法，於是告到皇帝處，而柳夢梅和杜麗娘不屈不撓堅守愛情，終究感動了皇帝，夫婦得償所願。 這個故事在愛情的安排上，有時空的交錯，杜麗娘在夢見柳夢梅的時候，兩人並不相識，柳夢梅並不知道自己是別人的夢中人。而巧就巧在梅花樹下送柳枝，杜麗娘在給自己畫像題詞的時候寫下了“不在梅邊在柳邊”，於是書生看到如此嬌豔美人又看到柳梅二字的時候，深受震驚與喜悅。 而柳夢梅看到畫中美人時，心生愛慕，這時的他，也並不知道自己所愛的這個女子已是故世之人。 這種時空的錯配，有古典審美中的巧妙與含蓄，他們分別在不同的場合下愛上了對方，最後纔是雙向奔赴。 典故詩詞 古人寫文章的難度在於，有大量的詩詞和典故的引用，這些詞彙其實對現代漢語仍然構成影響，只是我們將其視作習慣而已。此處舉兩例——一個是三生石，一個是雲雨。 林俊杰的江南里面有一句歌詞是“緣分寫在三生石”上面，這裏的三生石的典故，也在牡丹亭裏用了。最早是說唐代僧人圓觀和李源，相交甚深，圓觀臨死時與李相約，十二年以後在杭州的天竺寺外再見面，十二年後李來到寺前，聽到一個牧童在唱：“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三生石代表的是綿長的情誼，生命短暫，人們將亙古不變的情誼記載在永恆的事物上。 雲雨在現代的用法通常就是指男歡女愛，可是它的出處呢？《牡丹亭》裏面也有對雲雨的大膽描寫，但是點到即止。出處是一個典故，說楚王遊高唐，夢中有巫山女神，願薦枕蓆，醒來後神女化爲雲雨：“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於是人們就開始用行雲、雲雨、高唐、陽臺等等詞來說雲雨之歡。 除此以外，崑曲的劇本寫作有嚴格的格式要求，《牡丹亭》共五十五出，每一出的結尾都要用四句詩來結，對這四句詩的要求是，每一句都出自於不同的詩人，語言上要契合這個章節所寫的內容，這裏以最有名的“尋夢”一出爲例，來看這四句結尾，尋夢這一出主要是講杜麗娘對夢中書生的思念之情—— 武陵何處訪仙郎？（釋皎然） 只怪遊人思易忘。（韋莊《和人春暮書事寄崔秀才》） 從此時時春夢裏，（白居易《題令狐家木蘭花》） 一生遺恨繫心腸。（張祜的《太真香囊子》） 東方思維 《牡丹亭》中有很多東方思維，鬼怪神話故事，受到東方人的喜愛，這和西方人受聖經故事的影響很相似。不一定大家都看過這個故事，但是很多人一定熟悉《新白娘子傳奇》的情節，白娘子也有這樣的一幅畫像，而且後來對自己的樣貌感到自卑的妖精胡媚娘還按照白娘子的畫像爲自己幻化了一個真容。而《畫皮》的故事，也有類似的情節，這裏柳夢梅對畫中人產生愛情，也是源於這種神話傳說的影響。 這樣的例子還挺多，包括三生石，和尚圓寂，友人不捨，卻相信十二年後還能再見的想法，再見時友人已經化身爲牧童，這種想法包含着東方受佛教影響的生死觀，也就是說會有輪迴和轉世。這個事情和小龍女與楊過的約定有異曲同工之妙，小龍女覺得自己身中劇毒，命不久已，卻擔心楊過肝腸寸斷共同赴死，於是在斷腸崖上留下字句，相約十六年後再見。對未來的相約，意味着時間療愈的功能，也包含着江湖再見的美好期待。 在《牡丹亭》裏面也有杜麗娘和閻王判命的一段對話，憐香惜玉，此身情緣未了，判官才讓她在世間繼續尋常還陽的機會。 大膽的愛情觀點 《牡丹亭》的整個愛情故事，有一個非常反常的態度，也就是女性對愛情的勇敢堅持。社會文化在潛移默化地影響着普通人的擇偶和愛情觀點，即使到今天，很多人還依然保留着，在愛情裏面，男性應該更爲主動、女生應該矜持的想法。 而杜麗娘作爲一個深閨女子，每一步都相當勇敢，首先是春夢中遇見書生，她並沒有保持嬌滴滴的態度要對方主動，而是一見鍾情，兩情相悅，隨後因春思而香消玉損，也是掌握着表達愛情的主動權，她並沒有爲自己的情絲而感到羞赧。 陳腐的儒生老師陳最良，爲杜麗娘解讀詩經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說君子對女子有所懇求，杜麗娘和春香對這番望文生義的解讀嗤之以鼻。她因這美麗的詩句產生的愛情萌芽，再加之後來遊園的經歷，都是坦然和瀟灑的。 接着杜麗娘以女鬼的身份接近柳夢梅，更是沒有半點羞怯，主動靠近，毫不扭捏，最後告知對方自己是鬼時，也做好了失戀的準備，只不過她的勇敢也得到了柳夢梅的大膽回應。 杜麗娘還魂以後毫不猶豫地嫁給書生，在皇帝面前，杜安說如果杜麗娘堅持要嫁，他就不認她這個女兒，杜麗娘據理力爭說柳夢梅是自己的恩人，最後感動了皇帝，她的愛情裏面，每一步都是她的堅守和主動。 這種愛情觀念，無疑在當時是相當勇敢而且大膽的，於是這本書無論是在文字上還是意識形態上，都是了不起的傑作。 樂於欣賞春色者，喜於享受文字之美者，耽於徜徉於古典之趣者，都可翻翻《牡丹亭》。

因爲高一課本片段《遊園》來看整本書。最後故事皆大歡喜，第一反應是有些荒謬，但這也是一種浪漫主義，反映作者價值觀裏愛情應該超越生死，甚至爲了愛而死，也爲了愛而重生。

湯顯祖架構之精、運筆之妙，美則美矣，無怪讚譽頗盛。傷情而死是悽美絢爛之典範，因情而生後又難免俗套乏味。後半部越看越不耐煩，陳、杜之迂腐實在讓人無語凝噎。

非常棒，牡丹亭本就是千古奇書，非常值得一讀。歷史上有非常多的版本，這本電子版的註釋直接可以點開，非常便於閱讀，推薦想要認真閱讀的朋友，考慮這個版本的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