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瓶越橘醬

晚上十二點多，偶然想起打開的一本書，以爲翻幾頁就完了，沒想到被吸了進去，讀得停不下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讀完了這本薄薄的書，一個厚厚的故事。 一個小男孩在一個週末，協助養老院裏的爺爺出逃回老家。爲了這個重要的計劃，他做了“精心的策劃”：跟爸爸媽媽撒謊，要隨球隊出去訓練，在體育館過夜；跟養老院護工撒謊，說爸爸讓自己和表哥來接爺爺回一趟家，讓喉叔扮演表哥的角色。 出逃是爲了一瓶越橘醬。 對爺爺來說，這東西比藥片管用。他帶着衰竭的心臟，拖着虛弱的身體，拄着柺杖花兩個小時爬上陡石峯，就是爲了這瓶越橘醬。 這是奶奶生前做的。 尋找越橘醬的旅程，是爺爺一點點拾回年輕時的記憶的過程。 在我和爺爺抵達碼頭準備坐船去往小島時—— “……我們坐在車裏等待着，直到看見冒着蒸汽的白色渡輪朝這裏駛來。 ‘就是她了，瞧這一堆廢銅爛鐵。’爺爺擦了擦眼睛，聲音有些哽咽。 蒸汽渡輪的轟鳴聲彷彿勝利的號角。” 爺爺年輕時是大型貨輪的機械師。這一幕對於他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時刻。爺爺的話很有意思，他稱那熟悉的白色渡輪爲“她”，像是稱呼自己親密的伴侶，又說這“一堆廢銅爛鐵”，彷彿在吐槽自己大半生一成不變的修船工作。 回到島上熟悉的老家，回到曾經的記憶當中，爺爺在醫院裏那副雄赳赳氣昂昂的脾氣開始悄悄發生了變化：他坐在壁爐前，不自覺地盯着火苗發愣，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直到我用激將法，說要讓爸爸把他接回去，他才重新變回之前那個喜歡頤指氣使的輪船機械長的模樣，令人安心。 但他對那一瓶地窖裏的越橘醬，格外地溫柔。習慣了狼吞虎嚥的他，只肯從瓶子裏用茶匙舀一丁點，塗在麪包上喫。 “你奶奶採摘來漿果，清洗、煮爛，加上不多不少的糖——這樣既不會太酸，也不會太甜，攪拌均勻，再封存進這個玻璃瓶裏。她付出了時間和心血，這瓶果醬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原來，果醬的存在，就意味着奶奶的陪伴還在，奶奶的生命的一部分還在。 爺爺回到了老家，拿到了越橘醬，就完成了他生命中最後最重要的心願。 離開海島時—— “然後他挺直腰背，把臉轉向大海，向羣島、天空、礁石、燈塔，向永不停息的海浪，做最後的告別。 ‘看見那隻海雕了嗎？’他舉起柺杖，指着一隻烏鶇問我。 ‘看見了。’我說。” 海雕是一種大型猛禽，而烏鶇是一種比烏鴉體型還小的鳥類。我配合着爺爺指鹿爲馬，或許是因爲理解——爺爺看到的、告別的是他想象中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回到了醫院後，爺爺開始爲自己將在天堂遇見奶奶這件事發愁了。他決定，要戒掉說粗話的習慣，學會說動聽的話。 而另外一邊，我在回到家中面對爸爸媽媽時，選擇了坦白自己做的一切——雖然撒謊成功，偷偷實現願望的感覺很過癮，但畢竟撒一個謊，就需要用很多謊來掩飾，何況我是幹了這麼一件“大事”。 我開始感到不安。一方面——“我確實撒了謊，可要是不這麼做，爺爺就沒法上路，沒法出海，沒法回家，也沒法燒掉那套西裝。”可是，我也開始擔心爺爺的心臟，擔心這次出逃會影響他本就不多的生存時間。 作爲孩子的我，誤打誤撞闖進了成年人的複雜人生。起初只是想幫爺爺實現心願，可是這樣做究竟對不對呢？還是爸爸的保守求穩，對爺爺來說纔是好的？ 可是喉叔有不同的意見：“他對發動機瞭如指掌，心臟的工作原理他怎麼會不清楚。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有風險，他也覺得值。他不是那種老老實實躺在病牀上，盯着天花板熬日子的人。我說得沒錯吧？” 喉叔相信，爺爺比任何人都要更瞭解自己想要什麼。 想起九十多歲的舅公離世前，他身體歷來很好，習慣鍛鍊。那一年年初體檢，各項指標甚至比年輕人都好。轉折是在清明節期間，舅公夢見了去世的舅婆。從那以後，他的身體開始轉向虛弱。他依然堅持自己上廁所，認得每個來看他的人，只是對於繼續活着這件事，他彷彿失去了原本的意志。他最後是平靜地離開的。 自這件事之後，我意識到，生命不僅僅是關於身體的指徵，還有一個人的主觀意志。 回到故事當中。回來後的日子裏，爺爺的脾氣越來越好，身體卻越來越虛弱了。但他一直沒有停止練習如何說動聽的、優美的話，停止對於在天堂遇到老伴的想象。 當我最後一次坐在爺爺的牀邊，“他的鼾聲微弱而平靜，就像一艘輪船在靠岸前最後一次開啓發動機”。 星期五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隻烏鶇越飛越高，衝上雲霄，變成了一隻海雕。 故事在這裏輕輕收束。用輪船、發動機、烏鶇、海雕這樣的意象結尾，爺爺的離去也就不再單薄，而是像一則鄭重的訃告，概括一個人簡單而又充實的一生。 最後說一下，《越橘醬》這個故事是我們在閱讀工作坊讀鮑爾吉·原野的《上鹽湖》時，導師推薦的同類題材。後者也是一個令人愛不釋手的故事。 同樣是老人最後對孩子的生命教育，兩個故事都讓人感到生命厚重的感傷：兩位富有人生智慧和精神活力的人，在臨終前，如何面對生命不可抗拒的流逝，形成了故事巨大的張力。 《越橘醬》從第一人稱的視角來講故事，讓讀者能夠從兒童的視角來觀察和理解死亡這件事。故事前半段的質地更加輕鬆、歡快。 《上鹽湖》是以第三人稱的視角來講述這次旅途。除了人的成長與生命的啓示，還有對大自然的學習和敬畏，令整個故事更加優美宏大。 如何跟孩子講生命教育，我覺得是很難的事。很多時候是因爲，這是一個我們成年人也沒想好怎麼去回答和麪對的問題。我們可能會談得沉重，又或者將其簡化爲自然規律的一部分。而在對待生命的豐盛和理解死亡的必然性上，這兩本書給出了非常好的示範。

當走到人生盡頭，你會想做什麼？ 父親不知道如何和自己的爸爸溝通，還好孫子非常願意和爺爺冒險，那瓶越橘醬起碼沒有留下遺憾。

沉浸式閱讀一本6-12歲適齡小童書，在一個寧靜的颱風天週日🫧

作爲成人，我看這本寫給青少年的書，，我也有點困惑，不知道書裏的表達意思，，但以我的角度，我感覺好像是要告訴我們，要好好生活，要好好珍惜身邊人，，

用一種逆天的力量助爺爺完成此生的心願，雖然那絕對是不合規範的，甚至是不利於身體的，但它就是愛爺爺的孫子的英雄之舉。 本書中最有力量的一句話是： 撒謊，是最誠實面對自己身體的唯一方式。 不然，此生有憾。 最後一幅圖是溫暖的，牀頭是奶奶的照片，喫完的那最後一瓶越橘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