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
本文選自魯迅先生作品《吶喊》,本文選自魯迅先生作品以 “狂人” 視角,撕開封建禮教 “喫人” 的真面目。文中看似瘋癲的話語,實則滿含對舊制度的深刻批判。魯迅用犀利文字,將封建社會的腐朽、黑暗暴露無遺。
屋子黑沉沉的。橫樑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空氣厚重而低伏。人羣沉睡。 一隻眼睛在暗處突然張開。它掃視四周,神經極度敏銳地拉緊,它看見,牆壁與門檻上滿滿都寫着兩個字是“喫人”! —— 《狂人日記》,1918年,石破天驚的中國第一部現代白話文小說。 “魯迅”這個名字,第一次在墨色淡去的稿紙最後一頁上,重重地蘸墨寫下。從此,不僅是第一篇白話小說的誕生,更是一個冷硬名字被刻進文學史,一如在新生樹木的軀幹上劃下的痕跡,隨着年輪生長,愈發深沉,無法抹去。 然而,這中國現代文學的開端,並不是在一片明亮的晨曦裏,而是在徹骨的黑暗與森冷的幻覺中。 這種森冷的幻覺,是從序言就開始的—— 一個“置身事外”者轉告:那人“已早愈,赴某地候補矣”。 所謂“愈”,究竟是病體復原,還是精神徹底被同化? 若他實爲 “不愈”,毫無意外已入了“喫人者”腹中; 若他真的“早愈”,那他之後的命運,同樣十之八九是被分而食之的“候補”。 這一段以舊文言寫下的序,表面冷靜,實際上是又一道鐵門,將狂人的呼號壓入幽暗的夾縫裏。 我們最終看到的只是“狂人”的文字殘片,經過了“喫人的兄弟”的篩選與轉述,而他從一開始就提醒接過這疊紙片的人——這是“瘋話”。 文字在這裏是不安全的,正如鐵屋的牆壁縫隙裏滲出的腐肉味道。 而日記體——這種非完整敘事、彷彿主人在黑暗裏自言自語的碎片式呈現方式,則從這預先被定義的結論中,剝離出另一種理性秩序崩塌後的真相。 ——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開篇極短的一句,卻決定了全文的底色。 月亮向來是文學史上最善於寄託情緒的意象。夏目漱石用“今夜月色真美”暗遞隱晦的愛意;張愛玲則借它敘舊,有時是三十年前後不止的輪迴噩夢,有時是那道念念不忘的“牀前明月光”,照出慾望的不可得與反覆;而在魯迅筆下,月光既是童年沙地瓜田的溫影,也在《狂人日記》裏冷冷把“喫人”二字照得分明。 於是,月色成了心色,非天象,乃心象。 正因此,讀《狂人日記》時,發現最恐怖的不是鬼影幢幢,而是明淨的月光下,周遭皆是熟人,皆是面帶笑容的鄰里親族,卻個個都像是要來分食我骨肉的惡鬼。 “一路上的人,都是如此。” 更令人驚駭。 比身處異界更恐怖的,是極度清醒地知道自己仍在人間,和衆人走在同一條路上,腳下的塵土是真實的,可抬頭望去,他們的面孔卻桀桀作笑,像隨時要撕扯血肉的羅剎。 狂人不過在二十年前 “踹了一腳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略微抨擊了幾句封建的舊賬,便招來滿院子老朽的忿忿不平。那些倒長着、腦袋先插進土裏的看客們,嚷嚷得像被掀開了自家棺材蓋。真正坐在祖宗傳下來的龍椅上的人安然,底下跪得久的,反倒急得先拍地板,主動要代祖宗的幽靈護法,先替權力發怒。 然而他們暫且按下怒火,端來一碗蒸魚——眼睛白而且硬,張着嘴。狂人喫了幾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魚是人,便兜肚連腸地吐出。 這兜肚連腸的嘔吐,恰是先一步隱約察覺真相的“覺醒”。 案板上,今日拿刀的人也許得意大嚼,明日卻可能自己被生剖開去——蹬着眼白,繃緊身體,張着嘴無力申辯。喫人與被喫,從來只是一個轉身的距離。 狂人逐漸意識到:世上只被允許存在兩種人——喫人的,和預備喫人的。 他們喫人,還總要披上道貌岸然的外衣。嘴邊抹着人油,心裏滿裝着喫人的算計,出口卻全是仁義道德。聽者胡里胡塗,竟也以爲那是“正道”。 中國幾千年的史書,書寫的多是帝王將相的功業,背後卻是無數無名者的屍骨。所謂“仁義道德”,不過是掩蓋殺戮的辭藻。歷史上,確有“人血饅頭”的迷信,或“殺人祭神”的風俗。人類社會的秩序,也可以說正是建立在一次次血肉模糊的實踐之上。宗法制度、長幼尊卑、科舉禮法,每一項都像是有序的齒輪,把活人碾碎,再打碎成粉末,供社會延續自身。 狂人看穿了這種“文字的喫人”,於是書冊都成了鬼魅。文字原本是文化的基石,但在這裏,文字變成了另一副獠牙。他看到的“字縫裏都寫着喫人”, 某種程度上,也是所有制度背後共同的邏輯:犧牲個體以維持整體。 而制度之外,扯着正義的大旗卻幹着傷天害理的事,更是古往今來屢見不鮮的景象。 甚至在現代的便利下,這種殺戮,更不見血。 這和狂人所寫的“他們不敢直殺,所以逼我自戕”,並無二致。 這並不是古怪的妄想。網絡空間裏,言語成了新的“饅頭”。看客們將一個人切片化、標籤化,輕易定性爲“瘋子”,然後羣起而攻之。那些惡鬼並不敢以真面目光明正大地撕扯,直捷殺戮他們不敢,便“僥倖地”戴上人皮面具,聚攏一羣小鬼,佈下天羅地網,讓人自己一頭栽進去,再心安理得地收網、分而食之。這樣,他們就無需承擔殺戮的直接責任——不必面對法律追究,甚至連道德譴責也可輕易逃避。事成之後,他們甚至還能一臉無辜:“我只是說了兩句。是她自己尋死,關我什麼事。” ——這一切,不過是狂人所揭穿的老譜:連絡、羅網、自戕。 近期新聞便可拿出兩樁:又一年畢業季,女孩們穿上學士服、染了粉發,紀念那位因一張照片被謠言與網絡暴力逼死的同齡人;某位產科主任拼死救回產婦,卻因切除子宮而被造謠爲“害人不能留後”,在逼迫中自殺以明志。 此外,狂人寫:“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佈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喫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 ——給與自己不同的、無法掌控的、打翻了自身利益的人,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冠以“瘋子”的名號。這亦是他們的老譜。 瘋子一旦被定性,後續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喫掉他,羣情激昂,然後各安無事。放到今日,機制同樣依舊。網絡傳播甚至加速了這套“老譜”。於是我們常常看到這樣的循環:一個“瘋子”被齊心協力打下去,不久又被翻案;翻案之後也無人真正關心,頂多在賽博上墳時輕飄飄敲出幾句用濫的悼詞,“雪花”什麼的,然後迅速遺忘,等待下一輪討逆摩拳擦掌地開始。 《藥》裏,夏四奶奶的兒子夏瑜,就是被自己的親伯父,夏三爺檢舉告發的。在《狂人日記》裏,最先要喫狂人的,是兄長。 血緣在此又一次成了最鋒利的刀。 更令人戰慄的,是母親。五歲的妹子被“喫”了,母親“想也知道”,卻哭而不言,也許也以爲理所當然。直接的暴力之外,代際之間的沉默與默許,本身就是家庭中最深的毒。壓迫不僅來自社會與制度,往往也潛伏在家庭內部。而更悲哀的,面臨更多傳統規訓與壓迫的女性,代際間權利陰影亦是一場非刀槍刺殺的慢性毒殺。 就此,傳統社會最後的防線徹底崩潰:是血親而非外敵,是同類而非異類,是家門而非叢林。 人被喫掉,不需要出門,餐桌就在自家屋檐下。 所謂“家”,在這裏不再是庇護所,而是第一口血的入口。 有青年人笑着說,“不是荒年,怎麼會喫人。” 字面上,似乎是在解釋自證,卻是最殘酷的揭露——喫人可不取決於荒年,這是習慣:饑荒時赤裸,平年則遮掩。換句話說,喫人的邏輯是常態,只是形式不同。 最可怕的,莫過於這句輕描淡寫。它意味着喫人並非異常,而是被默認爲“從來如此”的秩序。 不過……填肚子而已!人的事,怎麼能叫“喫”呢? 只是……今夜月色很美——適合喫人。 狂人不是沒有試圖反抗,“喫人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他們會喫我,也會喫你,一夥裏面,也會自喫。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人人太平。” ——一種幾乎讓人心悸的天真。 他相信只要有人先行一步,衆人就會跟着轉向,從此人人都能成爲正人君子,天下太平。這樣的赤誠令人動容,卻也過於烏托邦。現實告訴我們,結構的慣性遠非一人之力能改變。 其實回望二十世紀初,魯迅筆下的這種烏托邦色彩,帶着二十世紀初革命者的共同幻覺。 許多青年革命者的確懷抱着對人性普遍善意的幻想——他們真切地相信,只要道德被喚醒,社會就能整體轉向。那種信念,如同早期部分進步者對無政府主義的狂熱追隨,看似不切實際,卻並非無端。畢竟,綿延千年的帝制在一朝崩塌,大量西方思想蜂擁而入,人們沒有任何過渡與緩衝,驟然面對未經社會驗證的新觀念,走彎路幾乎在所難免。 狂人的“狂”,既是個人的悲哀,也是時代的必然。 正如鐵屋的壓迫不是單點的,而是四面八方的。它不是刀槍逼迫,而是空氣、結構、日常秩序的集體合謀。 以至於最後當狂人恐懼到發抖,寫下橫樑也在發抖、黑暗堆壓在身上時,我也能突然感到一種共振——這種感觀移情的錯位,不是單純的病態幻覺,而是鐵屋的重量跨越時空壓下的窒息。 更恐怖的一幕,是意識到自己未必無意之中也是四千年喫人履歷的一員。這種“轉頭照見鏡子——發現高喊着‘你們都是鬼’的自己也沒有臉”的驚悚感。 這或許不是單純的懺悔,而是更深的震盪:制度與習慣滲透得太深,連狂人也無法保證自身的純淨。 “喫人”不是外在之物,而是內化爲集體人格的一部分。我們以爲自己站在屋外,其實早已在其中。 最後的“救救孩子”,後來常常被簡化成啓蒙口號。然而在它最初出現的地方,《狂人日記》冷厲的氛圍裏,它更像是裂縫中的低語。 “沒有喫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這是絕望中的一點點奢望。孩子,意味着尚未被徹底同化,尚未學會喫人。狂人哀求的是爲後代留下最後的可能性。然而這四字並不帶來希望,相反,它像是從鐵屋裏傳出的微弱呼聲,隨時可能被厚重的牆壁壓滅。 鐵屋理論中,硬要叫醒熟睡的人,只會讓他們痛苦;但若有少數醒來,或許能掙脫一角。《狂人日記》的結尾,或許會是這一角裂縫。但裂縫並不保證救贖,它只是提出問題。 上面說到,狂人相信,只要轉一步,立刻改了,人人就能太平。這實是一種赤誠的天真。然而,這種幻想,正是那個時代赤子之心的寫照。雖然這份天真,註定是個人的悲哀,但也正是它點燃了後來的可能。 最後,很難想象,中國第一篇白話小說就達到如此高度。今天讀來仍令人震悚,何況一百年前,它該是如何石破天驚。 其意義並不在於提供某種確切的答案,而在於它讓屋中的人無法再假裝不見。畢竟,喫人的邏輯早已全方位滲透在制度、歷史、家庭、語言、親情中。我們自可以大聲喊鬼,卻無法保證自己不是鬼。 鐵屋至今未毀,只是換了材質。我們卻已習慣了,反而覺得,那就是理所當然。或許更高維度下,我們只是走出了自以爲是全部的第一層。 狂人的眼睛,若在今日睜開,難說會不會仍看到字縫裏寫着同樣的字。
《狂人日記》發表於1918年5月《新青年》第4卷第5號,後收入《吶喊》。 全文由文言小序和13 節正文組成。 “我”在病中從人們的眼光、神色、話語中看出“不妙”,覺得趙貴翁以及路人都是“喫人”的人,自己處於將要被喫的危險境地,晚上翻開歷史研究人們爲何要置自己於死地,卻在滿篇的“仁義道德”中看出“喫人”兩字⋯⋯最後,“我”認識到自己身處在一個喫人的世界,只好把希望寄託於未來和孩子,便疾呼“救救孩子⋯”。 《狂人日記》是魯迅的第一篇白話小說,也是第一篇現代體式的白話小說,有“里程碑”的性質。 作者首次署筆名“魯迅”。作品通過一位“迫害狂”患者的日記,“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作者爲我們塑造了一位叛逆封建禮教,受到迫害而發狂的狂人形象。通過狂人的自述,向人們指出封建社會“喫人”的歷史。同時也暗示了狂人最終戰鬥和反抗的失敗,進一步強調了啓蒙的意義。 《狂人日記》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小說借鑑了俄國作家果戈理同名小說的日記體結構和病態心理描寫的表現方法,衝破了傳統的思想和手法,用現實主義來表現寫實成分,構成了小說的骨架和血肉,而用象徵主義來表現潛藏的寓意,構成了小說的靈魂。《狂人日記》奠定了現代小說的基礎,成爲中國新文學的奠基之作。 除了要注意魯迅的創作動機和目的“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即對“喫人”(包括“被喫”)這個循環的食物鏈的發現之外,還值得注意的是本文在結構上的反諷性。 日記的“小序”,其所提供的信息是和“日記”內容有矛盾的。這就造成雙重敘述:一種是“日記”的敘述,“狂人”的感受;另一種是“小序”的敘述,對“日記”的否定。這雙重敘述觀點對立,連語言也分別採用文言與白話,表示彼此的根本不同。顯然,“小序”和“日記”的矛盾形成了小說的反諷結構,這種結構手法很特別,其功能就是拓展閱讀空間,強化讀者的思考與判斷。 這種反諷性表現爲作品開端部分的“識”作爲全文的真正結尾,表明了狂人此時“病癒”——也就是不再瘋狂,重新回到“大衆”的隊伍中了,因此,“到某地候補”去了。這意味着狂人反抗的失敗和倒退,意味着日記裏所有的“喫人的人”正夾道歡迎狂人迴歸到傳統的隊伍中。這與日記的結尾處“救救孩子”的希望的吶喊構成了一種消解。 聯想到魯迅在《吶喊•自序》中談到的錢玄同來規勸自己從紹興會館裏走出,寄託於醒轉來的人們起來打破“鐵屋子”,和自己答應“聽將令”,並“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籍那在寂寞裏奔馳的猛士,使他們不憚於前驅”的“對希望的承諾”,魯迅這篇小說乃至於他整個人文精神的起點和創作姿態實際上是“絕望”的。但絕望並沒有使魯迅走向虛無,而是更加絕決地戰鬥,表現出魯迅式的韌性精神。
本文選自魯迅先生作品《吶喊》,本文選自魯迅先生作品以 “狂人” 視角,撕開封建禮教 “喫人” 的真面目。文中看似瘋癲的話語,實則滿含對舊制度的深刻批判。魯迅用犀利文字,將封建社會的腐朽、黑暗暴露無遺。
《狂人日記》:一面永不蒙塵的鏡子 它的的偉大在於它超越了具體時代,直指人類社會的永恆病竈: 1. 系統之惡的隱蔽性與共謀性 2. 個體反抗的必然性與悲劇性 3. 啓蒙的未完成性與反覆性 它提醒每個時代的讀者: > “喫人”從未停止,只是換了餐具。 > “狂人”從未消失,只是戴上新的面具。 > 真正的瘋狂,是把壓迫視爲常態。 在技術理性膨脹、價值虛無蔓延的今天,重讀《狂人日記》是一場精神排毒——它逼我們直視鏡中那個“無意識喫人”的自我,並在廢墟之上重建人的尊嚴。這或許就是魯迅留給世界最殘酷也最溫柔的遺產:唯有徹底的不妥協,才能喚醒沉睡的人性。
救救孩子 時隔105年,我彷彿聽見了迅哥的吶喊聲:“救救孩子!” 我生長在迅哥生活過的這片土地,如果迅哥知道了今天的新聞:“重慶一校長貪污孩子們的伙食費”會有何感想?他是不是會有一種無力感? 迅哥永不過時。然後呢?迅哥相信進化論。我只能無力地說,希望這片土地上的人越來越好。 字真2025.4.27
《狂人日記》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現代白話文小說。最初發表於1918年5月《新青年》第四卷第五號。當時正值“新文化運動”高潮,提倡民主與科學,反對舊文化、舊思想,其中一項核心內容就是 “提倡白話文,反對文言文” 。作者也是首次採用“魯迅”這一筆名。文章通過一個狂人(瘋子)之口,控訴着中國幾千年來“喫人”的封建禮教,在久古先生的流水簿子裏,在滿口“仁義道德”的頁子裏,隱隱藏着“喫人”二字!“從來如此,便是對的嗎?”作者發出振聾發聵的吶喊,藉此來喚醒底層民衆的覺悟,推翻這個喫人的舊秩序,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新民國。
魯迅先生借自己所著的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隱喻,封建禮教的“喫人”性,即對人的奴化的培塑,對人性的泯滅。小說中借狂人覺得自己身邊所有人的種種行爲舉動都預示着要喫自己,諷刺封建社會對人的欺壓無處不在,小說將這種欺壓描繪爲喫人,可怖,令人窒息。最後一句“”救救孩子們”吧。表明了魯迅對舊社會的封建禮教依然根深蒂固的痛恨與無奈,也表明了他願意爲新社會的到來而舉臂吶喊。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啓蒙語境中《狂人日記》的價值不僅在於文學形式的革新,更在於其對國民性的深刻反思與對現代性的探索:狂人既是“病態”的個體,也是“清醒”的啓蒙者,他的“瘋癲”本質上是對病態社會的反抗,這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孤獨感,成爲現代知識分子精神覺醒的象徵;“救救孩子”的吶喊,既寄託了對新一代擺脫封建枷鎖的希望,也提出了啓蒙運動的核心命題——如何打破文化傳承中的惡俗,重構人性的價值。 此外,小說對歷史與現實的交織書寫,將封建禮教的“喫人”從古代延伸至當下,揭示了傳統文化對現代社會的隱性束縛,其思考至今仍具有現實意義。
月光如水,透過雕花木窗,在泛黃的宣紙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狂人伏案疾書的手忽然停頓,墨汁在“喫人”二字上暈染出猙獰的裂痕。這個被冠以“狂”之名的清醒者,在1918年的深夜裏,用顫抖的筆尖劃破了千年文明的華麗外衣,露出皮下森森白骨。魯迅以瘋癲爲鏡,照見的不僅是封建禮教的嗜血獠牙,更是整個人類文明進程中永恆的困境——當覺醒者試圖衝破精神囚籠時,發現自己早已成爲囚籠本身。 一、瘋狂作爲真理的棱鏡 狂人眼中的世界是倒置的真理。他看見史書字縫裏滲出的人血,聽見街巷間隱現的獠牙碰撞聲,嗅到空氣中漂浮的腥甜氣息。這種病態感知恰恰構成了最深刻的隱喻:在禮教規訓下,正常與瘋狂的界限早已被權力話語扭曲。當整個社會都在遵循“仁義道德”的食人法則時,唯一保持清醒的反而被視作瘋癲。就像柏拉圖洞穴寓言中的覺醒者,狂人戳破了集體幻覺的幕布,卻不得不承受刺目光芒帶來的灼痛。 這種認知顛覆在文本中呈現出驚人的現代性。狂人對“喫人”的指控超越了具體歷史語境,直指人類羣體無意識中的暴力基因。當我們剝離封建禮教的外殼,會發現每個時代都有其獨特的“喫人”儀式:從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架到現代社會的輿論絞殺,從血親復仇到網絡暴力,文明的進程始終伴隨着對異己者的吞噬。 二、覺醒者的雙重枷鎖 狂人最深的悲劇不在於被衆人視爲瘋癲,而在於他在覺醒的瞬間窺見了自身的原罪。當他指證兄長參與食人筵席時,突然意識到“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喫了我妹子的幾片肉”。這種自我指認的驚悚感,將批判鋒芒從外部轉向內部,揭示出覺醒者無法擺脫的歷史宿命——我們都是文明暴力的共謀者。 這種精神困境在存在主義視野中呈現出哲學深度。薩特說“他人即地獄”,而在狂人的世界裏,“自我即地獄”。當他突破集體無意識的矇昧狀態,獲得的不是救贖而是更深的絕望:覺醒者既要對抗外在的壓迫體系,又要直面內心的黑暗深淵。這種雙重枷鎖構成了現代知識分子的永恆困境,就像加繆筆下的西西弗斯,清醒地重複着註定失敗的抗爭。 三、啓蒙敘事的解構與重構 《狂人日記》的結尾閃爍着危險的希望。“救救孩子”的呼號既是對未來的期許,也是對啓蒙話語的深刻懷疑。當狂人在月光下恢復“正常”,這個反轉構成了對啓蒙敘事的致命解構:新文化運動倡導的理性之光,是否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規訓?孩子們清澈的眼眸裏,是否終將映出同樣的嗜血慾望? 這種懷疑精神使文本超越了簡單的社會批判層面。福柯在《瘋癲與文明》中指出,理性社會通過界定瘋狂來確立自身權威。魯迅則更進一步,揭示了所謂“啓蒙”可能包含的暴力基因。當我們在21世紀重讀這個寓言,會發現技術理性、消費主義等新的“喫人”形態正在形成,而“救救孩子”的吶喊依然在虛擬與現實的空間裏孤獨迴響。 月光依舊照着趙莊的屋檐,狂人的墨跡早已乾涸成歷史皺褶裏的血痂。當我們站在後現代的碎片上回望這個百年寓言,會發現魯迅投射在宣紙上的不僅是舊中國的幽靈,更是整個人類文明的鏡像。那些在朋友圈點讚的手,敲擊鍵盤的指尖,是否也沾染着無形的血腥?在這個信息吞噬靈魂的時代,“狂人”的病症或許正是我們最後的解毒劑——保持對“正常”的懷疑,在集體狂歡中聽見自己牙齒摩擦的聲音,在每一個平靜的夜晚,都能看見月光裏漂浮的、屬於全人類的飢餓眼神。
以前總是不理解這個世界上爲什麼有人一定要寫作,不寫作不能行,今天算是體會到了,不寫出來就會被憋死,就會被壓迫的無法喘息,無法明朗,無法寧靜,只能寫,並且要爭分奪秒,排除萬難的寫。 高中的時候不能理解魯迅的偉大,只是人云亦云,老師說,我記。現在想來那時候不懂也是人生幸福。沒想到今天,10年後的今天,我要主動爲魯迅先生添上我這不值一提的瓦,用幼稚無力的語言歌頌他。 這算是一種信仰嗎? 信仰是這樣的感覺嗎? 以前不懂狂人日記,不懂喫人的社會,社會怎麼會喫人?好好的社會怎麼會喫人?怎麼喫人?爲什麼要喫人? 好好的社會爲什麼要喫人? 因爲這個社會上充滿了要喫人的人,他們爲什麼要喫人?因爲他們喫了人,才能 “壯膽 壯肝 壯脾 壯肺” 才能成爲 “人上人”,才能滿足自己的慾望,一個肝膽脾胰怎麼能裝的下他們的野心?怎麼喫人? 剝削。 真是滴血的兩個字,剝削。剝削。 不剝削肉體,剝削精神的皮,精神的骨,精神的血。 兒童發展心理學說,人會經歷 自我中心期,個人神話期,跨越這兩個時期需要完成 去自我中心化。有人在18歲去自我中心化,而我要在30歲時仍然爲這個議題而努力。 這個社會在喫人,而我要不要去候補。 候補,我和他們同在,我可以擁有作爲一個羣居動物的安心感。而我,的良知卻在當反抗。是怎麼反抗的呢? 爲什麼不加入他們喫人? 我爲什不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