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亮程
本文選自劉亮程著《劉亮程散文》。在劉亮程的《寒風吹徹》中,寒冷卻有了溫度。作者用質樸的文字,寫盡了那些被寒冷浸透的日子:兒時拉柴的牛車,凍壞的骨頭;路人被凍死的悲涼,姑媽的離世。每個故事都藏着生活的無奈與堅韌。他讓我們明白,生命中的 “雪” 無可避免,但溫暖也從未缺席。
《寒風吹徹》中,劉亮程以黃沙漫卷般的筆觸,將西北邊陲的刺骨嚴寒熔鑄成溫馨浪漫的文字。那些深嵌在凍土深處充滿記憶碎片🧩的文字....駕着牛車去拾柴的少年蜷縮在呼嘯北風中,骨縫裏滲入的冰碴化作經年不去的隱隱作痛;異鄉的老人在冰雪世界中永遠消失在這個冬夜;與姑媽未赴的爐火之約遙相呼應。每個故事都是冰封歲月裏的火種,在命運罡風裏明明滅滅。當作者揭開生活粗糲的凍瘡,我們卻在皸裂的傷口裏窺見:檐下的冰棱折射着人性的微光,落在肩頭的飛雪終將融成春汛,那些穿越暴風雪的身影,早已在跋涉中焐熱了生命的溫度。 精彩語句摘錄(超級喜歡💕) 💥💥寒風正從我看不見的一道門縫吹進來。冬天又一次來到村裏,來到我的家。 💥💥冬天,有多少人放下一年的事情,像我一樣用自己那隻冰手,從頭到尾地撫摸自己的一生。 💥💥經過許多個冬天之後,我才漸漸明白自己再躲不過雪,無論我蜷縮在屋子裏,還是遠在冬天的另一個地方,紛紛揚揚的雪,都會落在我正經歷的一段歲月裏。當一個人的歲月像荒野一樣敞開時,他便再無法照管好自己。 💥💥我的一根骨頭,卻露在屋外的寒風中,隱隱作痛。那是我多年前凍壞的一根骨頭,我再不能像撿一根牛骨頭一樣,把它撿回到火爐旁烤熱。它永遠地凍壞在那段天亮前的雪路上了。 💥💥許多年後有一股寒風,從我自以爲火熱溫暖的從未被寒冷浸入的內心深處陣陣襲來時,我才發現穿再厚的棉衣也沒用了。生命本身有一個冬天,它已經來臨。 💥💥我準備了許多柴禾,是準備給這個冬天的。我才三十歲,肯定能走過冬天。 但在我周圍,肯定有個別人不能像我一樣度過冬天。他們被留住了。冬天總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個人,先是一條腿、一塊骨頭、一副表情、一種心境……爾後整個人生。 💥💥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被凍死。我不敢相信他已經死了。他的生命中肯定還深藏着一點溫暖,只是我們看不見。一個人最後的微弱掙扎我們看不見,呼喚和呻吟我們聽不見。我們認爲他死了。徹底地凍僵了。 💥💥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 💥💥我圍抱着火爐,烤熱漫長一生的一個時刻。我知道這一時刻之外,我其餘的歲月,我的親人們的歲月,遠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風吹徹。
“寒風吹徹中,我們還有春天的夢” 《寒風吹徹》是劉亮程的作品,是創作於1996年5月的一篇冷峻而凝重的抒情散文,第一次知道“劉亮程”這個作者,還是那句令我初讀就覺得甚是驚豔的“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當時正值寒冬,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屋檐上時我順手拍了一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就是這句話。 這篇散文作者用很短的篇幅和真摯的情感,揭示了生命的堅韌與溫情,喚起了作爲讀者之一的我內心深處的共鳴。整篇文章都充盈着冷冽粗糲的氛圍,寫盡了那些被寒冬浸透的日子,讀來心裏酸澀的難受,生命的消逝與北風呼嘯的冬夜讓人覺得每個人都逃避不了生命的冬天,也逃避不了生命裏冬天的寒風吹徹,但在寒冷之外,也有人世間至情至性的溫度,透過作者質樸的文字也可感受到每個生命在面對寒冬時真誠又溫暖面對生活的態度。 “每個故事都藏着生活的無奈與堅韌,他讓我明白,生命中的 `雪' 無可避免,但溫暖也從未缺席”希望每個人都有一個火爐,烤熱漫長一生的寒冷,也希望每個被留在冬天的人,能等到屬於自己的春天。 🌵 我把怕凍的東西一一搬進屋子,糊好窗戶,掛上去年冬天的棉門簾,寒風還是進來了。它比我更熟悉牆上的每一道細微裂縫。 🌸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無意中像在迎接一位久違的貴賓——把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掃到一邊,騰出乾淨的一片地方來讓雪落下。 🌲經過許多個冬天之後,我才漸漸明白自己再躲不過雪,無論我蜷縮在屋子裏,還是遠在冬天的另一個地方,紛紛揚揚的雪,都會落在我正經歷的一段歲月裏。當一個人的歲月像荒野一樣敞開時,他便再無法照管好自己。 🌼生命本身有一個冬天,它已經來臨。 🌴冬天總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個人,先是一條腿、一塊骨頭、一副表情、一種心境……爾後整個人生。 🌻我不敢相信他已經死了。他的生命中肯定還深藏着一點溫暖,只是我們看不見。一個人最後的微弱掙扎我們看不見,呼喚和呻吟我們聽不見。 🌿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我們幫不了誰。我的一小爐火,對這個貧寒一生的人來說,顯然微不足道。他的寒冷太巨大。 🌹一個人老的時候,是那麼渴望春天來臨。儘管春天來了她沒有一片要抽芽的葉子,沒有半瓣要開放的花朵。春天只是來到大地上,來到別人的生命中。但她還是渴望春天,她害怕寒冷。 🍀她熬過了許多個冬天還是被這個冬天留住了。 🌷我圍抱着火爐,烤熱漫長一生的一個時刻。我知道這一時刻之外,我其餘的歲月,我的親人們的歲月,遠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風吹徹。
這則短文出自《一個人的村莊》。劉亮程先生被譽爲是“20世紀中國最後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他從生活的瑣碎裏啓發思考,感悟人生。 他說:“在我年輕力盛的時候,那些很重很累人的活都躲得遠遠的,不跟我交手。等我老了沒力氣時又一件接一件來到生活中,欺負一個老掉的人。我想,這就是命運。” “多少年後當眼前的一切成爲結局,時間改變了我,改變了村裏的一切。整個老掉的一代人,坐在黃昏裏感嘆歲月流逝、滄桑鉅變。” 他的文筆裏有一種細膩,通過那些常見的萬物來寫人生的離合悲歡。如這篇短文裏用“雪”感悟時光裏逃不過的消逝:“經過許多個冬天之後,我才漸漸明白自己再躲不過雪,無論我蜷縮在屋子裏,還是遠在冬天的另一個地方,紛紛揚揚的雪,都會落在我正經歷的一段歲月裏。” 看到雪,我會想起“兩處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的美好,也會想起“萬瓦雪花浮,應是化工融結”的靜美,更會想起“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的溫馨。 到了一定的年紀,看到雪花紛飛,會靜靜發呆,感受雪帶給人的美好,也會透過“雪”這個媒介意識流一下,淺淺穿針引線,感受時間長河裏紛飛的情緒。正如文中所說“把生活中的一些事情掃到一邊,騰出乾淨的一片地方來讓雪落下。” 記憶裏的冬天,有邊烤着火,邊等待火堆裏的紅薯慢慢變熟,喫着新鮮出爐的燜烤紅薯,感受着冬天的絲絲味道。有圍爐煮茶,閒話家常,享受着那一刻的燈火可親。有望着雪,回憶着那些回不去的時光。那些記憶像是雪一般,經由時光深處撥動琴絃,在此刻聽到它的迴響。 “我知道這一時刻之外,我其餘的歲月,我的親人們的歲月,遠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風吹徹。”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人生路上的一些雪終究需要每個人獨自面對,旁人是無法代替你走過那些雪路。 他寫母親和姑媽一樣期盼着春天,寫的是每個人都無法逃掉的衰老,無法改變的自然規律。衰老像是雪一般,不知不覺中變化着,當我們能夠感知到的時候,它已經像厚厚的雪一般,無法再改變,不妨順其自然,感受它的另一番美。 他說:“我圍抱着火爐,烤熱漫長一生的一個時刻。”即便寒風吹徹,總有些許記憶或畫面讓你感受到凜冽之中的暖意。就像我最初不懂《瓦爾登湖》一段話所說的:“犁地的時候,恰如扶犁人所預言的那樣,這些殘樁斷株會帶給我雙重的溫暖——一次在劈的時候,另一次在燒的時候。”後來再琢磨這句話,無論是雪還是殘樁,當我們以樂觀的態度對待,它們都能變成養料滋養着我們。 雪是一種心境。在寂靜中傾聽自己,在寒冷中珍惜那些暖意。即便萬物漸入沉寂,我們仍可心中有光,靜待春信。 寫於2025/11/25*67
一個腳踩泥土,抖落風塵卻永守本真的鄉土文人,一個滿懷詩人夢幻與才情的優秀作家。 《本巴》能獲獎即爲明證。
📖一個人老的時候,是那麼渴望春天來臨。儘管春天來了她沒有一片要抽芽的葉子,沒有半瓣要開放的花朵。春天只是來到大地上,來到別人的生命中。但她還是渴望春天,她害怕寒冷。 誰懂,每年冬天擔心外婆,也是如此的心境,好像覺得只要熬過寒冷的冬季,又可以活完這一年,而我們總是“躲”在南方的溫暖裏一邊懷念着故鄉的漫天飛雪,又擔心着天寒地凍下外婆手握柺杖的搖搖晃晃,所以即使再懷念下雪天也仍希望春天快點到來。 一個人活到足夠老,不敢想是多麼孤單,記不住眼下的事,也回憶不清以前,糊里糊塗的,從白天到黑夜,唯一能做的事,好像就只有等待死亡的到來。
一個人落在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 雪一片一片的落下,我聽見雪落的聲音,輕輕踩着那柔軟的雪,落下一個個的腳印,或深或淺,在記憶裏交集,然後明白了所謂的父母子女一場,不過就是目送着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消失的痕跡,讓自己痛苦失聲,又無法改變的結局,寒風刺骨的冷。
⬜冬天、雪、寒風等意象→生命的苦難/生命的終結 “冬天總是一年一年地弄冷一個人,先是一條腿、一塊骨頭、一副表情、一種心境……爾後整個人生。” ⬜躲不過冬天、雪、寒風→自己人生中的苦難都不可避免 “經過許多個冬天之後,我才漸漸明白自己再躲不過雪,無論我蜷縮在屋子裏,還是遠在冬天的另一個地方,紛紛揚揚的雪,都會落在我正經歷的一段歲月裏。” ⬜我的一小爐火不能讓別人完全暖和過來→很多時候我們對別人正經歷的苦難都是無能爲力的 “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我們幫不了誰。我的一小爐火,對這個貧寒一生的人來說,顯然微不足道。他的寒冷太巨大。雪越下越大。天徹底黑透了。” “隨着三十年的人生距離,我感受着母親獨自在冬天的透心寒冷。我無能爲力。” ◼️“暖不熱”過去: ◾️我兒時被凍壞的骨頭 隔着多少個季節,今夜的我,圍抱火爐,再也暖不熱那個遙遠冬天的我,那個在上學路上不慎掉進冰窟窿,渾身是冰往回跑的我,那個跺着凍僵的雙腳,捂着耳朵在一扇門外焦急等待的我……我再不能把他們喚回到這個溫暖的火爐旁。 ◾️凍死在路邊的人 大約坐了半個時辰,他站起來,朝我點了一下頭,開門走了。我以爲他暖和過來了。第二天下午,聽人說村西邊凍死了一個人。我跑過去,看見這個上了年紀的人躺在路邊,半邊臉埋在雪中。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被凍死。 ◾️等不到春天的姑媽 “天熱了過來喧喧。”我又想起姑媽的這句話。這個春天再不屬於姑媽了。她熬過了許多個冬天還是被這個冬天留住了。 ⬛“暖不熱”未來: 我圍抱着火爐,烤熱漫長一生的一個時刻。我知道這一時刻之外,我其餘的歲月,我的親人們的歲月,遠在屋外的大雪中,被寒風吹徹。 ▪️我其餘的歲月 許多年後有一股寒風,從我自以爲火熱溫暖的從未被寒冷浸入的內心深處陣陣襲來時,我才發現穿再厚的棉衣也沒用了。生命本身有一個冬天,它已經來臨。 ▪️我的親人們的歲月 但母親斑白的雙鬢分明讓我感到她一個人的冬天已經來臨,那些雪開始不退、冰霜開始不融化——無論春天來了,還是兒女們的孝心和溫暖備至。 🟩️希望 一個人老的時候,是那麼渴望春天來臨。儘管春天來了她沒有一片要抽芽的葉子,沒有半瓣要開放的花朵。春天只是來到大地上,來到別人的生命中。但她還是渴望春天,她害怕寒冷。 🟩️溫暖 “從那個夜晚我懂得了隱藏溫暖——在凜冽的寒風中,身體中那點溫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個隱祕的連我自己都難以找到的深遠處——我把這點隱深的溫暖節儉地用於此後多年的愛情和生活。我的親人們說我是個很冷的人,不是的,我把僅有的溫暖全給了你們。” “我曾在一個寒冷的早晨,把一個渾身結滿冰霜的路人讓進屋子,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堅毅 “雪落在那些年雪落過的地方,我已經不注意它們了。比落雪更重要的事情開始降臨到生活中。三十歲的我,似乎對這個冬天的來臨漠不關心,卻又一直在傾聽落雪的聲音,期待着又一場雪悄無聲息地覆蓋村莊田野。” 🟥️獨特心境:看見落雪不再過分激動或過分悲傷→無論是真實面對人生,還是書寫人生,劉亮程都是坦然、平靜的。“平和的心境”貫穿了苦難的書寫和抵抗苦難的書寫。 “我要等雪落定了再出去。我再不像以往,每逢第一場雪,都會懷着莫名的興奮,站在屋檐下觀看好一陣,或光着頭鑽進大雪中,好像有意要讓雪知道世上有我這樣一個人,卻不知道寒冷早已盯住了自己活蹦亂跳的年輕生命。”
我從沒感受過徹骨的寒冷,因爲我居住的太原市冬天最冷的時候是零下二十度,最熱的時候四十度,最冷最熱也不過一週左右,四季分明。我記得感覺很冷的時候有兩次,一次是七十年代物質短缺,憑票供應的時期,每戶每年供應一瓶汾酒和一瓶老陳醋,年前限量供應,凌晨五點我去副食品大樓排隊,排了五個小時終於買到了!第二次是1978年冬天我去科技書店排了一夜長隊,爲了買一套《數理化自學叢書》,準備考大學,我穿上厚毛衣毛褲和棉衣棉褲,戴上棉帽子和棉手套,排了一夜,心裏有希望,有夢想,所以沒有感覺特別的冷,上午九點書店開門,我如願以償買到叢書,這套叢書還真幫了我大忙,我把叢書上的題都做一遍,就感覺胸有成竹,勝卷在握了!高考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
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獨地過冬。 看這本書的感覺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的冬天, 窩在被窩裏看笑貓日記,早上出門一定要帶的一副手套,哈出來的氣成了霧,和第一次看到同學手上的凍瘡那種茫茫然的感覺。 一雙用現在的眼睛去透過小時候的自己去感受,感受到的東西。 不管是不是清晨吸到肺裏的第一口冷空氣,那種茫然,惆悵、失落、淡淡的憂傷。 還是回憶斑駁。 能看見曾落在過自已身上的雪的人是幸福的。
作者十四歲拉柴火回來,父親那句“怎麼拉了這麼點柴”,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說自己的腿已經凍壞了。他什麼都不說,不是沒有委屈,而是他太早地“懂得”了:父親也冷,父親也苦,家裏等着柴火,抱怨和解釋都不能讓冬天變短。於是他把風雪嚥下去,把凍傷也嚥下去。 劉亮程沒有把父親寫成壞人,也沒有把少年寫成聖人,他只是寫出了生存的粗糲:在貧寒裏,連愛都常常是笨拙的、遲到的、說不出口的。 作者的懂得,是以自己的身體爲代價的。他沒有用凍傷去換取父親的心疼,而是選擇沉默。多年以後,他能看見流浪老人、姑媽的冬天,能寫出“落在一個人一生中的雪,我們不能全部看見”,大概正因爲十四歲那年的雪,先落在了他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