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豐子愷
一代文化大家豐子愷先生的漫畫作品,明白易懂,最接地氣,但這些富有詩意的漫畫作品,只有細心品讀,才能品味出其中的奧妙,才能做到“不殺風景”。豐子愷先生的外孫楊子耘、外孫女楊朝嬰(也就是漫畫中的“阿寶”)、即豐先生長女豐陳寶的長子、長女,從豐先生七千餘幅的漫畫作品中,精選不常見的子愷漫畫、不太容易看懂的漫畫、畫面背後有故事可以講述的漫畫以及與豐先生自己,與家人和親朋好友有關的漫畫,分爲六編:讀詩詞典故、讀人間事態、讀戰亂諸相、讀兒童故事、讀親友故事、讀插畫藝術,並親筆撰文,談畫談畫後的故事,談家人談親情,娓娓道來,情深款款。
全書看完後,內心充滿一片恬靜和安然,猶如止水一般。 所選豐先生的畫,看不出任何精細雕琢的痕跡,自然天成,盡是純真樸實之美,就像是天然璞玉,處處透露着靈氣,滋潤人的心田。 儘管是漫畫,往往是簡單隨意的勾勒幾筆,詩情畫意依然躍然紙上,難怪說國畫的長處在於造境。我是繪畫的門外漢,也不知漫畫是否屬於國畫範疇。但,用意境深遠來形容豐先生畫作,無疑很是恰當的。 另在閱讀此書時,也勾連出我童年的讀書往事,如果看連環畫也算閱讀的話。 出生在八十年代的人,我想小時候大概都看過連環畫,比如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大多都是中國傳統文化題材。書中所繪,基本都和豐先生風格相類,不過更偏重於敘事。方始,基本上都是黑白印刷,而後慢慢也有了彩印版本,當時覺得彩色的更好看,畫面的視覺衝擊力更強,閱讀體驗上也應該是進步的。 也的確,在剛認識幾個字的年紀,彩色畫面傳達出更多的隱藏信息,閱讀時減少大腦聯想的過程,就能更加精準的定位和理解劇情,自然更受歡迎。 受益於此,我在大概6-7歲時,通過連環畫就熟知了不少中國傳統小說劇情。四大名著自不必說,另外像《封神演義》《七俠五義》《隋唐演義》,也都已經耳熟能詳,多多少少在無形中增加了知識錨點。 其中《水滸傳》,在我讀高中時,還在老家小屋抽屜中保存,但後來歷經兩次搬家,現在已無處找尋,實在有點遺憾,否則現在拿出來翻閱一遍,該是怎樣的感觸呢?
“拿五寸不爛之筆來參加抗戰”(書裏書外) ——讀豐子愷的抗戰漫畫 楊子耘 楊朝嬰《人民日報》(2025年06月27日 第 20 版:副刊) 許多人知道俞平伯先生評價豐子愷漫畫的名句:“一片片的落英都含蓄着人間的情味,那便是我看了《子愷漫畫》所感。”這是前一句,俞平伯的後一句很少被引用,讀來卻也是意味深長的,他說:“‘看’畫是殺風景的,當說‘讀’畫纔對,況您的畫本就是您的詩。” 編著這套《豐子愷漫畫課:讀懂外公的畫》,爲的正是讓讀者翻閱那一幅幅取材自平民百姓日常生活場景的漫畫時,不僅能感受到豐子愷的博學與風趣,更能體會到作品的傳神之處,看到畫家豐富多彩的心靈世界。全書共分讀詩詞典故、讀插畫藝術、讀戰亂諸相、讀人間世態、讀兒童故事、讀親友軼事6輯,其中抗戰時期的漫畫是豐子愷6000餘幅繪畫作品中的重要組成,有着非同一般的意義。 1937年11月6日上午,豐子愷正在他位於浙江桐鄉石門鎮的緣緣堂書齋開始一天的工作——畫《漫畫日本侵華史》,用漫畫配以一段段文字,記錄日軍侵華事件。忽然有爆炸聲傳來,原來是崇德縣城遭日本軍機轟炸。鄰居們以爲石門鎮小地方,又沒有軍隊駐紮,日軍不會來的。但中午就傳來飛機轟鳴聲,一架日本雙翼偵察機從低空飛過,之後又來了轟炸機,日寇看準了這個小鎮不設防,對平民百姓進行轟炸屠殺。這一天,緣緣堂雖未中彈,鎮上居民卻被“炸死三十餘人”。 緣緣堂在豐子愷心目中地位極高,“秦始皇要拿阿房宮來同我交換,石季倫願把金谷園來和我對調,我決不同意”。但是,1937年11月,豐子愷發下“寧當流浪漢,不做亡國奴”的誓願,告別了緣緣堂,攜親族老幼10餘人,帶了兩擔鋪蓋衣物逃離家鄉。一路西行,經桐廬、蘭溪、萍鄉、長沙、漢口,以至桂林,後又來到遵義,定居重慶,直到1947年纔回到故鄉。這一路走來,豐子愷畫抗戰宣傳漫畫,發表抗戰檄文,創作抗戰歌曲,正如作家柯靈在《抗戰中的豐子愷先生》一文中的評價:“雖然不免老朽,不曾上前線殺敵,但已經是一位民族統一戰線中可敬的戰士。” 相比於讀文章多周折,費思索,看畫一目瞭然,在豐子愷看來,漫畫的宣傳效果比文章大。他主張通過漫畫這種感性的畫面,讓更多不識字的百姓懂得抗日救國的道理,進而加入抗戰行列。與之相似,豐子愷也重視音樂在抗日戰爭時期振奮精神的作用,“前線的勝利,原是忠勇將士用熱血換來的。但鼓勵士氣,加強情緒,後方的抗戰文藝亦有着一臂的助力,而音樂實爲其主力。” 在江西萍鄉時,豐子愷得知家鄉的緣緣堂毀於日軍炮火,怒不可遏,寫下《還我緣緣堂》《告緣緣堂在天之靈》,控訴日本侵略者,他深知,“沿途看報某處陣亡數千人,某處被敵虐殺數百人,像我們全家逃出戰區,比較起他們來已是萬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房屋被焚了,在他看來,“此猶破釜沉舟,斷絕後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進。”畫作《積屍數十萬,流血三千里。我今亦破家,對此可無愧》,就表達了這種同仇敵愾的情感。 在漢口,豐子愷感到耳目一新,“因爲此間友朋鹹集,民氣旺盛,我從來不曾如此明顯地意識到自己是一箇中華國民!我不慣拿槍,也想拿五寸不爛之筆來參加抗戰”。他在房間裏坐不定,“與其坐在案前勉強寫作,不如出門去聽朋友的談論,看民衆的示威慶捷,或到書店購新出的書報來讀”。豐子愷還從“報志書籍中剪集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文字和堅勁有力的漫畫”,編成《漫文漫畫》,交漢口大路書店出版。 那時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在漢口成立,創辦了《抗戰文藝》,編輯委員會共有33人,豐子愷是其中之一,《抗戰文藝》的名字也是他題寫的。他還在上面發表了一系列抗戰繪畫作品,如《君到前線去,寄語我兒郎。若非打勝仗,不得還家鄉》等。 有一次,豐子愷看見一棵大樹,主幹已被斬伐,卻萌發出許多新的枝條。這可是一幅抗戰漫畫的好題材:春天,在慶祝臺兒莊勝利的歡呼聲中巧遇這樣一棵有象徵意義的頑強的大樹!豐子愷提筆作了一首詩:“大樹被斬伐,生機並不絕。春來怒抽條,氣象何蓬勃!”也就是在這一年,豐子愷最小的孩子出生,他預先給孩子取名“新枚”,代表“怒抽條”而帶來生機的枝幹。 豐子愷還有一幅“得意之作”《炮彈作花瓶》,畫的主體爲一枚炮彈殼,插着蓮花與蓮葉,彈殼前是一對小泥人。這是有一次他去訪問一位醫生朋友,見朋友家案上供着一瓶蓮花,花瓶的樣子很別緻,再細看原來是一枚尺把長的炮彈殼。豐子愷如獲至寶,他說:“這別緻的形象也含有豐富深刻的意義,也是我作畫的模特兒。用慷慨激昂的演說來擁護和平,遠不如默默地畫出這瓶蓮花來得動人。”豐子愷喜歡畫中含有意義,無論是人生情味還是社會問題,“我希望一幅畫可以看看,又可以想想”。 逃難途中,目睹生離死別,畫下“豺虎入中原,萬人皆失所”的《流離圖》;有感於戰爭期間人們一年幹練一年,一年團結一年,畫下《散沙團結,可以禦敵》;抗戰勝利的喜訊傳來,處處響起爆竹聲的狂歡之夜,畫下《八月十日的爆竹比八年的炸彈更兇》;因爲“茴香”兩字與“回鄉”諧音,街上叫賣茴香豆勾起急切回鄉的思緒,畫下《“回鄉豆!”》;戰後重新回到上海,“我從京滬火車上跨到月臺上的時候,第一腳特別踏得重些,好比同它握手”,畫下《一人出亡十人歸》……顛沛流離的生活難免頹唐,但豐子愷的文字和漫畫,更多流露的是別後重聚的喜悅、奔波後停靠的溫暖、苦難中的點滴趣味,體現了他積極樂觀的人生態度。而且因爲一路高山大水,豐子愷的畫作也由以人物爲主變成以山水爲主,由小幅變爲較大幅,由簡筆變爲較繁筆,由單色變爲彩色,他對藝術的理解和表現都有了深化。 “人生短,藝術長”,這是豐子愷常說的一句話。他曾經寫道:“人間的事,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個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國家、民族的事也如此。”這恐怕也是我們今天品讀豐子愷抗戰漫畫的真切感受吧! (作者爲豐子愷外孫與外孫女)
藝術不是技巧的事業,而是心靈的事業。豐子愷的漫畫看似寥寥數筆,卻藏着最深沉的人生況味。那些被我們匆匆掠過的日常,在他的筆下都成了值得凝視的瞬間。阿寶給凳子穿鞋的天真,花生米不滿足的委屈,這些畫面背後是成年人早已遺忘的赤子之心。最動人的是,他的家人用回憶爲這些畫作注入了溫度,讓我們看到的不只是藝術,更是一個父親、外公對生活最溫柔的注視。在這個追求速度的時代,我們需要的正是這種慢下來的能力,在簡單中看見豐盈,在平凡裏發現永恆。
看豐子愷先生的畫能找回童心,發現自我,體會悲憫,感悟生命。常看常新,永不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