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和狗（輕經典）

從前讀散文，覺得它像一個人坐在對面，絮絮叨叨，說的盡是些不打緊的事。風景不夠壯闊，情節不夠陡峭，連情緒都像隔夜的茶，溫吞得很。我素來愛小說，情節跌宕，描摹入骨；也愛歷史，哲理深藏，智識驚人；漫畫也常翻，輕鬆時解乏，動情處會心。 可突然有一天，散文我讀進去了。不是被情節推着走，而是被一句話拽住，停在那裏，反覆看，看了很久。我知道我看到了久違的故人。那感覺不像遇見一個故事，倒像遇見了一個人——一個已經把話說得極淡、極簡、極剋制的人，過去年輕的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就在那一刻，我才明白：散文從來不是給急着趕路的人看的。它要你停下來，要你心裏有些褶皺，才經得起它那句看似輕飄飄的話。而我，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攢夠這些褶皺。也是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青年”於我，已經遙遠。不是年紀走遠了，是那種急急奔向結局的心情，走遠了。 都說年輕好，其實，年老了也挺好。 劉亮程的《馬和狗（輕經典）》句句不離馬狗，可分明都是自己。經典的從來不僅僅是文字，而是字裏行間你遇到的每個自己。細糠，好讀！強推！ 狗這一輩子 ◆ 一條狗能活到老，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太厲害不行，太懦弱不行，不解人意、善解人意了均不行。 ◆ 人養了狗，狗就必須把所有愛和忠誠奉獻給人，而不應該給另一條狗。 ◆ 狗這一輩子像夢一樣飄忽，沒人知道狗是帶着什麼使命來到人世。 ◆ 人一睡着，村莊便成了狗的世界，喧囂一天的人再無話可說。土地和人都乏了。此時狗語大作，狗的聲音在夜空飄來蕩去，將遠遠近近的村莊連在一起。 ◆ 活到一把子年紀，狗命便相對安全了，倒不是狗活出了什麼經驗。儘管一條老狗的見識，肯定會讓一個走遍天下的人喫驚。狗卻不會像人，年輕時咬出點名氣，老了便可坐享其成。狗一老，再無人謀它脫毛的皮，更無人敢問津它多病的肉體。這時的狗很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世界已拿它沒有辦法，只好撒手，交給時間和命。 ◆ 狗搖搖晃晃走出院門，四下裏望望，是不是以前的村莊已看不清楚。狗在早年撿到過一根幹骨頭的沙溝梁轉轉，在早年戀過一條母狗的亂草灘轉轉，遇到早年咬過的人，遠遠避開，一副內疚的樣子。其實人早好了傷疤忘了疼。 逃跑的馬 ◆ 那時要緊的事遠未來到我的一生裏，我也不着急。要去的地方永遠不動地呆在那裏，不會因爲我晚到幾天或幾年而消失。要做的事情早幾天晚幾天去做都一回事，甚至不做也沒什麼。 ◆ 我跟馬沒有長久貼身的接觸，甚至沒有騎馬從一個村莊到另一個村莊這樣簡單的經歷。頂多是牽一頭驢穿過浩浩蕩蕩的馬羣，或者坐在牛背上，看騎馬人從身邊飛馳而過，揚起一片塵土。 ◆ 也許有些活我晚到幾步被別人幹掉了，正好省得我動手。有些東西我遲來一會兒便不屬於我了，我也不在乎。許多年之後你再看，騎快馬飛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趕路的人，一樣老態龍鍾回到村莊裏，他們衰老的速度是一樣的。時間纔不管誰跑得多快多慢呢。 ◆ 曾經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揚起一片塵土的那些馬，最終都沒有比我走得更遠。在我還繼續前行的時候，它們已變成一架架骨頭堆在路邊。只是騎手跑掉了。 ◆ 騎手總會想辦法埋掉自己，無論深埋黃土還是遠埋在草莽和人羣中。 ◆ 馬老得走不動時，或許纔會明白世上的許多事情，纔會知道世上許多路該如何去走。馬無法把一生的經驗傳授給另一匹馬。 ◆ 那些年輕的活蹦亂跳的兒馬，從來不懂得恭恭敬敬向一匹老馬請教。它們有的是精力和時間去走錯路，老馬不也是這樣走到老的嗎？ ◆ 堆在人一生中的事情，一樣堆在馬的一生中。人只知道馬幫自己幹了一輩子活，卻不知道人也幫馬操勞了一輩子。只是活到最後，人可以把一匹老馬的肉喫掉，皮子賣掉。馬卻不能對人這樣。 ◆ 我們用心理解不了的東西，就這樣用胃消化掉了。 ◆ 馬知道自己能跑多遠的路，不論給誰跑，馬把一生的路跑完便不跑了。人把馬鞭抽得再響也沒用了。 ◆ 人的最大毛病，是愛以自己的習好度量他物。 ◆ 我保持着自己的速度。一些年月人們一窩蜂朝某個地方飛奔，我遠遠地落在後面，像是被遺棄。另一些年月人們回過頭，朝相反的方向奔跑，我仍舊慢慢悠悠，遠遠地走在他們前頭。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不騎馬。

劉亮程的《馬和狗》中有這樣的描述讓我印象深刻：他不騎馬，不隨人羣狂奔，也不因風向改變而慌亂。他只是按自己的節奏行走，時而落後，時而超前，卻始終步履從容。 這讓我想到生活中的我們，常常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身不由己地追逐着別人的目標，卻忘了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劉亮程筆下的“不騎馬”是一種清醒的堅持，是對自我節奏的尊重。慢一點，未必是落後；快一點，也未必是領先。人生的價值不在於與別人賽跑，而在於找到屬於自己的路和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或許，真正的智慧就是像他那樣：不騎馬，不盲從，只是安靜地走自己的路，讓時間成爲最好的見證。

很長的時間裏，馬對人類是很有價值的。“塞翁失馬”“老馬識途”，以及韓愈的《馬說》，以千里馬來喻人才～ 以前看歷史，覺得漢武帝爲了幾匹馬勞師遠征，實在荒唐且暴戾。現在隨着認知成熟些了，才慢慢明白其戰略價值，拿到了馬種，堪比現代核心的坦克技術～ 當一千年後，鐵木真和他的族人們駕馬馳騁在草原上時，半漢化的金朝視其爲野蠻，而偏安一隅的南宋還試圖與其建立戰略同盟～可殊不知，他們面對的是怎樣的一羣虎狼～ “人的最大毛病，是愛以自己的習好度量他物。”，劉亮程如實說。我想補充一句，“人類會記得住的東西，就是對自己有用的東西” 我已很久沒聽過關於馬的事了，最近的一次記得是新聞上看到的朴槿惠的“閨蜜門”事件時，崔順實的女兒鄭維羅騎着馬的照片——在當代，“玩”的起馬，是高貴的象徵~ 馬是任勞任怨的爲“人民”服務的，到了現代。除了偶爾看到“動物園裏的馬跑到公路上去”的新聞，那大多活成了玩物，它們活在權貴圈裏，代表着紳士風度；他們活在舞臺上，人們把這種爲人帶來愉悅的活動叫“馬戲”；它們還活在香港人的發財夢了，一場賽馬可能決定的不僅僅一些家庭的晚宴，也可能是接下來一段時間生活質量～ 它們就這麼活着，它們活着嗎？ 馬，是要用的，於是我們總是能看到它們的“角色”。《三國演義》裏有不少馬的故事。“的盧妨主”就是很有代表性，假如不是“躍馬檀溪”時的驚天一躍，那真的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後來劉備和龐統一換嗎，龐統就死了，說到底還是馬的過錯（《三國演義》沒確認此馬是不是的盧了）。另外就是曹操踩踏麥子的故事了，曹操剛下令嚴禁士兵踐踏，自己的馬就失控，最後想了個法子割去鬍鬚代替處罰，我看評論區的書友紛紛在說：這匹馬纔是真正的漢室忠臣！（曹操有匹馬叫爪黃飛電，也不知此處是不是）；而那匹最有名的赤兔嗎，從呂布死後就被曹操收了，後來轉贈關公，關公死後“數日不食草料而死”。 可以看到，古典名著裏的很多馬，要麼用來彰顯“天命”，要麼用來呼應“忠義”，就像項羽的烏騅馬，最終也是投江自盡，也算是正面形象了，但又有些許可悲～ 比較現實的，可能是《動物莊園》裏的鮑克斯（Boxer），一生任勞任怨，最後無非是爲他人（“他豬”）作嫁衣裳。這纔是當代打工人所自嘲的“牛馬”。 有時常想，貼標籤固然不好，可爲何當代年輕總喜歡給自己貼上一些“牛馬”“孔乙己”之類的自嘲標籤呢？肉食者們怎麼看？ 我在想，“牛頭馬面”作爲陰間的勾魂者，是不是也正合了因果，那些無度驅使着、鞭打者牛馬的某某們，可能最終也得死在牛馬手裏～ 咬文嚼字一下，我們或許也該想想，這個“媽”，也是勞碌一生的“女馬”——左邊是“女”，右邊是“馬”，彷彿從造字之初，就暗合了女性如馬般被寄予的“勞作期待”：她們像馬一樣承擔家庭的重負，像馬一樣默默消化生活的苦累，卻很少有人問一句：“你想不想歇一歇？”，因爲她們的辛勞在人們眼中是如此的平常，平常到足矣令人無視～ 權貴們騎在馬上，看人的角度是俯視的，他不知道前面的人們是不是真心在仰視他，甚至對於一些跪着的人，他只能看到這些人後腦勺，於是老得想着，這些是不是笑裏藏刀，會不會什麼時候就過來搶他的馬～ 清帝國很喜歡搞木蘭圍獵，美其名曰不要忘了祖宗打天下的本事，在清代官方的畫像《乾隆皇帝大閱圖》，皇帝高坐於馬上，威風凜凜；但在馬戛爾尼的記錄中，這位老大帝國的統治是個身高大約一米六，五官普通的小老頭～ 有的人活的像馬，有的人是真的狗～有的人當了馬而不自知，有的人爲能當狗而自豪～

藉此作談談劉亮程的獨特性，主要是他面對鄉土時的自身所處位置，或者說是他所擺出的姿態。 近代以來，以鄉村文學爲描寫對象的作者，往往都帶有一定的外來者的色彩，比如魯迅一系的帶有國民性批判色彩的鄉土小說，敘述者往往是從鄉村走出來接受了現代文明的農裔知識分子，他們帶着現代文明的眼光回過頭來重新審視自己出身的鄉土。魯迅自己定位的“鄉土文學”，往往是“僑寓文學”，他對許欽文的點評中便說，“許欽文自名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爲《故鄉》，也就是在不知不覺中，自招爲鄉土文學的作者，不過在還未開手來寫鄉土文學之前，他卻已被故鄉所放逐，生活驅逐他到異地去了”。又如廢名、沈從文等人一系的所謂的“鄉土浪漫派”，在這裏敘述者雖然描寫的是中國鄉村的風景、風情和風俗，也往往是以外來者的眼光來觀賞鄉村，所以在我們看來反倒時常顯出一種異域風情的味道。 至於趙樹理等人，雖然是從農村中土生土長出來的土得很徹底的知識分子，但是他們將自己的位置定在圖解國家政策和爲農民利益代言之間，眼光也就不可能完全是來自鄉村內部。 劉亮程與他們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的目光完全是鄉村本身的，是一個有閒暇的不務正業的四處遊蕩的哲學農民式的眼光，所以我們不妨借用波特萊爾和本雅明的術語，稱他爲“鄉村漫遊者”。 當然，劉亮程不可能是一個真正的農民，他不以種田爲終身事業，只是在村莊裏遊蕩、觀察，卻也主動區別與那些“偶爾路過村莊，看到幾個生活場景便激動不已、大肆抒懷的人”。他長時期地體味、涵養鄉村生活，感知鄉村的氣味。他對於鄉村的感知——或者說是他對於世界的感知，因爲在劉亮程的文學世界裏，村莊就是世界——是一個有閱歷的農民式的感知，是原汁原味的、未經現代文明的價值觀剪裁的，所以我們一讀他的文字，彷彿就能聞到炊煙和家畜的味道，就能感受到野外的蟲鳥和草木的氣息。

這本散文集，常讀常新，就像，生活中的哲理也要越品才越有味。。。 ◆ 儘管一條老狗的見識，肯定會讓一個走遍天下的人喫驚。狗卻不會像人，年輕時咬出點名氣，老了便可坐享其成。狗一老，再無人謀它脫毛的皮，更無人敢問津它多病的肉體。這時的狗很像一位歷經滄桑的老人，世界已拿它沒有辦法，只好撒手，交給時間和命。 ◆ 人養了狗，狗就必須把所有愛和忠誠奉獻給人，而不應該給另一條狗。 ◆ 這是條終於可以冥然入睡的狗，在人們久不再去的僻遠路途，廢棄多年的荒宅舊院，這條狗來回地走動，眼中滿是人們多年前的陳事舊影。 ◆ 許多年之後你再看，騎快馬飛奔的人和坐在牛背上慢悠悠趕路的人，一樣老態龍鍾回到村莊裏，他們衰老的速度是一樣的。時間纔不管誰跑得多快多慢呢。 ◆ 馬老得走不動時，或許纔會明白世上的許多事情，纔會知道世上許多路該如何去走。馬無法把一生的經驗傳授給另一匹馬。馬老了之後也許跟人一樣，它一輩子沒幹成什麼大事，只犯了許多錯誤，於是它把自己的錯誤看得珍貴無比，總希望別的馬能從它身上吸取點教訓。可是，那些年輕的活蹦亂跳的兒馬，從來不懂得恭恭敬敬向一匹老馬請教。它們有的是精力和時間去走錯路，老馬不也是這樣走到老的嗎？ ◆ 馬知道自己能跑多遠的路，不論給誰跑，馬把一生的路跑完便不跑了。人把馬鞭抽得再響也沒用了。 ◆ 人的最大毛病，是愛以自己的習好度量他物。人習慣了自己的，便認定馬也需要用這樣。人只會掃馬的興，多管閒事。 ◆ 馬並不是被人鞭催着在跑，不是。馬在自己奔逃。馬一生下來便開始了奔逃。人只是在藉助馬的速度擺脫人命中的厄運。

存在的牧歌與荒誕：劉亮程《馬和狗》中的鄉村哲學與生命寓言 在中國當代文學的星空中，劉亮程的散文集《馬和狗》猶如一顆獨特的星辰，以其質樸而深邃的光芒照亮了被現代化浪潮沖刷下的鄉村心靈圖景。這位被譽爲"鄉村哲學家"的作家，在新疆沙灣縣黃沙梁的生存經驗中，淬鍊出一種既貼近土地又超越具象的生命思考。《馬和狗》不只是一部關於動物的散文集，更是一部關於存在本質的寓言，在其中，馬與狗超越了它們的生物屬性，成爲映照人類生存境況的精神鏡像。 劉亮程筆下的馬與狗首先以其鮮明的"存在姿態"震撼讀者。在他的文學世界裏，這些動物不是被動的客體，而是具有自主意識的生命主體。那匹"知道自己在拉車"的馬，那條"把尾巴當作尊嚴旗幟"的狗，都以各自的方式宣示着生命的在場感。劉亮程採用了一種近乎現象學的書寫方式，將動物從人類的工具理性認知中解放出來，還原爲與人類平等的存在者。當寫到"馬的眼睛裏能看到整個村莊的疲憊"時，作家實際上構建了一種超越物種的生命共情，這種共情不是擬人化的情感投射，而是對生命本質相通性的深刻體認。 《馬和狗》的語言質地呈現出獨特的"鄉土形而上學"特徵。劉亮程摒棄了華麗的修辭技巧，選擇了一種近乎土地本身般樸素的敘述風格，卻在簡單詞彙的組合中迸發出驚人的詩意力量。"馬嚼夜草的聲音像時間在咀嚼自己"這樣的句子，將具象的感官體驗與抽象的時間意識完美融合；"狗吠穿過的村莊比實際要寬廣"則通過聲音的維度拓展了空間感知。這種語言的不事張揚反而成就了其哲學穿透力，恰如西北農民面對荒原的生存智慧——不是高聲吶喊，而是以沉默承載厚重。 在劉亮程構建的人畜共居世界中，馬與狗展現出迥然不同的生存策略與精神向度。馬在他的散文中常被賦予"負重前行"的象徵意義，它們沉默地承受勞作之苦，眼神中卻保持着某種超越性的寧靜；狗則更爲複雜多變，既有搖尾乞憐的世俗智慧，又有誓死守護的忠誠勇氣。這兩種動物形象構成了劉亮程鄉村哲學的兩極：馬代表着對命運坦然接受的堅韌，狗則體現着在侷限中積極抗爭的活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那條"在屈辱中獨自求生"的狗，它的尾巴"垂直如尊嚴的旗幟"，這個意象直指生命在逆境中保持尊嚴的核心命題。 《馬和狗》中的時間體驗呈現出循環與線性交織的悖論結構。劉亮程敏銳地捕捉到鄉村時間與城市時間的本質差異："在村莊活得太久，就會感到時間在你身上慢下來，而在其他事物身上飛快地流逝。"這種時間感知的錯位，折射出農業文明在面對現代化進程時的精神困境。馬和狗作爲鄉村時間的見證者，它們的存在節奏本身就構成對工業時代機械時間的無聲抵抗。當作家寫道"所有沒被馬嚼碎的夜晚，最終都被黎明收走"時，他實際上在動物行爲中植入了對時間本質的哲學思考。 從生態批評視角重審，《馬和狗》展現了一種超越人類中心主義的生命倫理。劉亮程將動物從"人類附屬物"的傳統認知框架中解放出來，賦予它們獨立的精神品格。這種人畜關係的重構，暗含着對現代性發展觀的深刻反思——當城市文明將自然徹底工具化時，鄉村卻保留着人與萬物平等共處的古老智慧。那條"和整個村莊共享心跳頻率"的狗，那匹"用疲憊教會村民忍耐"的馬，都成爲這種生態整體主義的生動註腳。 《馬和狗》最終指向的是人類普遍的存在困境與救贖可能。劉亮程通過動物這面鏡子，照見了人類自身的生存狀態：我們何嘗不是在各種形式的"圍欄"中尋找自由？在物質豐盛卻精神焦慮的當代社會，馬的那種"負重不卑"的從容，狗的那種"把屈辱活成尊嚴"的韌性，恰恰構成了對抗現代性異化的精神資源。當城市人在虛擬社交中迷失自我時，劉亮程筆下那些沉默而真實的生命姿態，提供了一種返璞歸真的存在啓示。 作爲讀者，我謹慎推薦《馬和狗》，但需注意其接受門檻。這部作品的價值不在於情節的精彩或文字的華美，而在於它提供了一種近乎現象學的鄉村生存體驗。對於習慣快餐式閱讀的讀者，劉亮程的散文可能會顯得過於"平淡"；但對於願意靜心體味生命本質的讀者，這些文字將如清泉般滋潤心靈。特別推薦給三類讀者：關注生態文學的思考者，對鄉村懷有鄉愁的城市人，以及在困境中尋求精神力量的生命行者。在浮躁的當代文學生態中，《馬和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奇蹟——它證明真正的文學力量可以來自最樸實的土地，最沉默的生命，和最堅韌的日常。

這段挺淒涼的感覺，人何嘗異於動物。“以前的村莊已看不清楚，早年撿到過一根幹骨頭的沙溝梁轉轉，在早年戀過一條母狗的亂草灘轉轉”。 冬季正午，一天中不可多得的暖和的陽光下，揣着手、倚臥於玉米杆堆裏，微眯着雙眼的老人。就那樣靜靜的看着遠處的田地，臉上慈祥而平靜，佈滿額頭的皺紋一動不動，多像麥田裏那些一道道坎，不知經歷了多少的風霜。偶爾有個騎二八大槓路過的熟人，也只是象徵性的咧咧嘴，露出那不剩幾顆的牙齒問聲“喫了沒？”，多半是不希望有人或者任何一隻動物打破這難得的寧靜的。 已珠黃的眼睛，早失去了年輕時的亮光，但卻更有了穿透力。它輕易可以穿越時光，帶老人回到四五十年前與朋友揮斥方遒、把酒言歡的那個如白天似的明亮的夜晚，又或者帶老人回到因與小兩歲的妹妹爭奪一塊玉米餅而大哭的場景。那雙眼再不會往前看，腦海裏浮動的也不是對未來的嚮往，回憶、思念、往事從未隨風去，全都刻在了心上。 偶爾吹過一陣風，把杆上的葉子帶動起來，或是“沙沙”地唱出謝幕的歌謠，又或是輕輕撫摸着老人的肩膀，告訴他“這就是生活，逝去的、現在的、將來的生活” 此時，可能老人會閉上眼，毫不嫌棄的小睡一會兒，做個美妙的夢，夢裏他依偎在父母的懷裏，幸福！

摘錄借動物的經歷表達對生命和生活的思考。關於馬，作者沒怎麼接觸過馬，但馬的身影常伴。有匹馬拉着麥種逃離，人們沒追上，它或許朝着自己的方向去了。還有匹老馬在草棚奄奄一息，讓人感嘆馬的一生。作者覺得馬有自己的事，人卻不太懂馬，馬和人相互使喚，卻又有不同的命運。關於狗，文章說狗活着不容易，太厲害、太懦弱、太善解人意都不行，老了才相對安全 。

《狗這一輩子》，劉亮程寫狗像在寫人。一條狗想平平安安活到老，可真難。不能太兇，不能太慫，不能太笨，更不能太聰明，🉐活得小心翼翼的。有意思的是，狗老了反而安全了，不是因爲它學會了什麼，而是這世界懶得跟它較勁了。它搖搖晃晃在村裏轉悠，聞聞年輕時叼過骨頭的地方，遇見以前咬過的人，還會不好意思地躲開。讀到最後，感覺一條老狗就是村莊的一部分，它不說話，卻什麼都記得。 《逃跑的馬》這篇讓我老是想起那匹拉着麥種子“跑路”的馬。它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走了，好像有比給人拉車更重要的事。我們總覺得馬就是給人騎的，可它會不會也在想着自己的遠方，去完成着自己的使命呢？

劉亮程的散文獨具魅力，在《逃跑的馬》與《狗這一輩子》中盡顯其非凡的創作才華與深刻的思想內涵。 在《逃跑的馬》裏，作者對馬這一形象的塑造細膩且充滿哲思。從馬與人類在物理距離、生命力上的差距，到對人馬之間理解隔閡、命運錯位的剖析，層層深入。馬作爲自由與野性的象徵，它的“逃跑”舉動不僅是對被馴化命運的反抗，更隱喻着個體對既定規則的挑戰。您巧妙地將馬的行爲與人類社會的規訓相聯繫，讓讀者在閱讀中不禁對生命的意義和自由的追求產生深刻思考。 《狗這一輩子》同樣精彩絕倫，作者以獨特的視角展現了狗的生存悖論。狗在忠誠與孤獨間的掙扎，以及在自由與束縛之間的權衡，被您描繪得入木三分。作者對狗世界微觀宇宙的刻畫，如狗洞、狗毛旋渦、狗吠編織的村莊星圖等，充滿了生活的氣息與詩意，讓讀者感受到了狗這一生命個體的豐富內心世界。 這兩篇散文相互呼應，馬象徵着未被完全馴服的野性力量，狗則是人類文明最忠實的註腳。作者用沾着泥土、麥種與狗毛的筆觸，完成了一場跨越物種的生命對話。在動物的生存圖譜中，照見了人類文明的荒誕與崇高，揭示了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同時也提醒我們尊重每個物種獨特的生存密碼。 劉亮程的文字極富感染力，意象生動，將深刻的哲學思考融入到質樸的敘事中，讓讀者在品味文字之美的同時，也能獲得心靈的啓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