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腿

林東林，這本小說集。和我前幾年看他那本《迎面而來》感覺更現實了（生活了，也許更恰當），那本還有一些知識分子（寫作者、藝術家）的生活，這本人物就普普通通，低姿態，雖然視角，仍以寫作者身份“我”的角度敘述，但事是普通生活。 這本小說如同一本鏡子照出普羅大衆，以至於，我讀的時候，沒覺是小說，沒感到虛構，而是完全的寫實，紀錄片轉換成文字，那種“張冠李戴”的錯落感，幾乎沒有，代替的是，一個個迎面而來，向你打招呼的叔叔伯伯嬸子大娘爺爺奶奶，一堆人圍聚一起，每個人每張嘴你不讓我我不讓你再說再講拉家常，全然不顧他人的感受，喧囂直上。這並不是小說的問題，而是生活越具體，人越具體，我們經歷的那些事情也就越具體，一旦具體，一旦放大，一旦把細節勾勒得有顏有色，就細思密恐了，經不起推敲，一推敲，就絕望。即使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每天呆在丈夫妻子孩子父母親還有工作亂七八糟，一團漿糊的世界裏，也會厭煩，也會逃離，但逃離絕對不是這本小說集的主題，起碼在我看來不是。 這本小說集，還讓我想起，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日本的家長裏短，日本尋常生活下老百姓的愛恨情仇，但二者又很多的不同，不僅僅是藝術的跨越小說和電影的區別，而是狀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是平靜之下情感的波濤，和風裏帶有泥沙迎面撲來，林東林這本小說集，我總體讀來則是動態，是雷電的交織，裏面的人物似乎都不太安份守己，吵來吵去，更符合我們印象中傳統的那種家庭，有什麼說什麼，嘴不讓嘴，但雷電之後是雨，哪怕是暴雨，也會帶來涼意和清爽，在表達感情上，中國人似乎愛鬧，但又非常糾結，很擰巴，在愛的周圍豎起籬笆，進入愛，免不了要咋咋呼呼費點力氣。日本人，處理愛，留白就大很多，你要，去找找，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當然這是不是我的刻板印象呢？但，兩者，殊途同歸。 再說說小說主題的問題。 在後記裏，林東林說是。這本小說集是“對庸常生活的逃離，對自己置身的狀態的逃離，或者說是對那個生活和狀態之中的自己的逃離。”——越獄行爲。 在《去邯鄲》裏，買房不是監，借錢卻是入監，向哥哥嫂子親人借錢張嘴是大監，最後“去邯鄲”就是“越獄”，是對生活的短暫拋棄。《火腿》退休是解脫，是被工作捆在樹上的撤離，但接受返聘卻是另一次投入，所以火腿即是生活的柴米油鹽，也是電臺愛好者逃離生活的一種幻想，一種短暫的超越地面的飛行。在《應如是住》中，寫小說是“我”的工作，也是逃離生活的方式，但丈母孃的打擾，就成了一種破壞。當丈母孃抄寫《金剛經》也找到了一種叛逃方式時，在叛逃中“我”又似乎懷念日常了，然後丈人也要買魚養魚，每個人都各得其所，但一場車禍，隨着丈母孃的離世，生活用它強有力的大手，又把我們攏了回去，生活無處不在。 但越獄並不是爲了叛逃，而是以新姿態迴歸，簡言之是，爲了更好的重回“監獄”，更好的忍耐枯燥的生活，這看起來似乎很奇怪，越獄是爲了自由，既然已經逃出去了，爲什麼又要回去呢？林東林又說“並非只有婚姻是一座圍城，事實上無處無時沒有圍城，它不在這個時候就在那個時候，不在這裏就在那裏，與之對應的，逃離也無往不在。”這也直接解釋了，越獄是進入監獄的另外一種形式。生活無處不在，你逃無可逃，活着，蹲監，恐怖，也許是我言重了，但生活是個雜食動物，有幸福就有恐怖。 我們都身在生活，無時無刻，即使逃離，那也是一種生活。生活，總有一個放風口，供我們抽根菸，喝兩杯酒，條條大路通生活。

真的很難再找到這樣一本想象力豐富思想活躍劇情奇特，並富含一定生活哲學的一本小說集了。我表示我從來沒有這樣的閱讀體驗全程讀起來，非常有耐心，覺得裏面的故事讀到最後你總會有一種想法，認爲值得多花幾分鐘去再讀一遍。裏面刻畫人物也十分深刻，火腿裏的那位老丈人，我現在都忘不了他神祕兮兮的搗鼓他的無線電時就跟一個老頑童一樣。還有就是亞洲象那一天，我實在很難想象一場車禍是怎麼和亞洲象聯繫在一起的讀完之後才恍然大悟，總之這是一本，你值得花半天，甚至幾天去反覆閱讀的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