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亮程
本文選自劉亮程著《一個人的村莊》。在劉亮程的筆下,春天不再只是季節的更迭,而是一場細膩的生命之舞。春天的步調裏,有雪後荒地初露的生機,有榆樹頑強生長的希望,還有西瓜在隱祕角落的倔強成熟。那些與蟲子、蚊子有關的故事,滿溢着對生命的尊重與溫柔。
在劉亮程的筆下,春天並非是一蹴而就的盛宴,而是生命以“留一手”的智慧徐徐鋪展的畫卷。草籽蟄伏,蟲豸半醒,萬物在早春的暖陽裏保持着一種近乎謙卑的遲緩——那是在面對無常的倒春寒時,生命所特有的以退爲進的韌性。這“留一手”,是生命在時間洪流中爲自己預留的餘地,是面對命運突襲時悄然迴旋的身姿。 作者埋藏西瓜的狡黠與守護老樹的深情,皆是對“留一手”的實踐。方形的西瓜在狹小的坑中委屈地長成,恰如生命在環境擠壓下不得不變形的頑強;而老榆樹“死一陣活一陣”的漠然,則昭示着一種超越個體存亡的、更宏闊的生命節奏——它已不再指點方向,卻以枯枝的沉默指向了生與死的永恆分野。 當一隻小蟲在蹬腿中耗盡最後的時光,作者寫道:“我最小的悲哀大於一隻蟲子的死亡。”這並非冷漠,而是荒野教給我們的謙卑:在永不停息的生命喧譁裏,一隻小蟲的隕落只讓屬於它的大地暗淡下去,而整個春天依然明媚如初。個體的微渺,宇宙的浩蕩,在“留一手”的智慧與“死一陣活一陣”的從容中,達成了某種悲憫的平衡。 這平衡,正是生命在無常中得以綿延的古老祕密。
慢下來,才能真正看見春天。 細細品味劉亮程的文字,感覺時間線被拉長了。你會發現春天可以這樣看:荒地上一棵草怎麼頂開土塊,榆樹在某個清晨突然爆出嫩芽,西瓜在一個隱祕角落裏,按着自己的節奏慢慢長大。還有那些關於蟲子、蚊子的故事——你跟着他蹲下來,平視這些微小生命的生活,彷彿進入了一個微觀世界。在他筆下,一隻蟲子的爬行和一個人的遠行,似乎有着同等的分量。 他總能看見別人忽略的細節,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讀他的文字,就像跟着一個有趣的朋友在春天的田野裏漫無目的地走。他不急着趕路,而是會突然停下來,蹲在那裏看一朵花吐出花蕊。於是那些被看見的瞬間,都成了生活裏最珍貴的詩意——哪怕只是和一隻蟲子對視,也值得你蹲在春風裏,發很久的呆。
劉亮程1962年生於新疆沙灣縣,是知名作家,被譽爲“20世紀中國最後一位散文家”與“鄉村哲學家”,現任新疆作家協會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副主任。他出生在沙漠邊緣村莊,早年務農放牧,這段經歷讓他對土地有着深沉體悟,後定居木壘,創辦書院與藝術家村落,深耕鄉村文化。其創作紮根新疆鄉土,以黃沙梁爲原型,文風質樸沉鬱,兼具哲思與詩意,聚焦自然萬物與鄉土生活,作品多次斬獲魯迅文學獎、馮牧文學獎,2023年更憑長篇小說《本巴》摘得茅盾文學獎,多篇散文入選語文教材,並被譯介至多國,成爲無數人的心靈原鄉。 《春天的步調》是選自劉亮程經典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的作品,以春天爲脈絡,不只描摹春景,更書寫自然與生命的相依共生。書中從雪融荒地寫起,展現植物破土生長、田間瓜果成熟的生機,又以細膩筆觸刻畫甲蟲、飛鳥等微小生命的生存狀態,將村民勞作與自然節律相融,以西瓜生長、鳥鳴風起、甲蟲求生等線索,鋪展荒野生命的韌性。作品呼喚人類以平等之心對待萬物,尊重弱小生命,踐行人與自然循環共生的生態理念,用溫柔文字勾勒春日生機,既記錄自然時序,也傳遞對生命與大地的深切敬畏。
文章篇幅不長,字裏行間都蓄滿了對生命的尊重與溫柔。在劉亮程的筆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那些可愛的草木和蟲子都充滿了生存智慧。
摘錄春天的步調裏,有雪後荒地初露的生機,有榆樹頑強生長的希望,還有西瓜在隱祕角落的倔強成熟。那些與蟲子、蚊子有關的故事,滿溢着對生命的尊重與溫柔。
春天的描繪有很多種 朱自清的春天是靈動的 作者春天的步調 是隨着自己的走動來寫春天的變化 細緻的入微的觀察 是春也是對人生的思考 一個躺着的甲蟲 感知到大地的生機勃勃 從細微處見人生 值得一看
讀了劉亮程的幾本小書或小品文,有意思,這本中對那隻貪婪的老蚊子🦟的描寫值得深思:“這隻貪婪的小東西,它拼命吸血時大概忘了自己是隻老蚊子了。它的翅膀已馱不動一肚子血。它栽下去,立馬就死了。它仰面朝天,細長的腿動了幾下,我以爲它在掙扎,想爬起來再飛。卻不是。它的腿是風吹動的。”
在萬物肆意生長的春天,劉亮程描寫了許多死亡:“春天不出門的人,大都在家裏生病。病也是一種生命,在春天暖暖的陽光中甦醒。它們很猛地生髮時,村裏就會死人。這時候,最先走出村子揮鍁挖土的人,就不是在翻地播種,而是挖一個墳坑”。在黃沙梁,土地既是生命的來源,也是生命的歸宿。同一個挖土的動作,翻地是生,挖墳是死。劉亮程寥寥數筆,就揭示了生命的辯證法,創造與毀滅並存,希望與哀思交織,疾病與死亡都不是終點,而是生命的過程和輪迴的環節,都是土地和自然的一部分。“大地一片片明媚復甦時,在一隻小蟲子的全部感知裏,大地暗淡下去”,這句讓人想到劉禹錫的“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但與劉禹錫不同,作者並不想表達樂觀或者悲觀,而是代入一隻蟲子來感受生命、以及這個生命所體驗的世界的流逝,萬千生命以生相伴、以死相連,織就了輪迴往復的自然,不增不減,不悲不喜。
似乎沒讀過這位作者的文字,或者可以說中國當代文學我就沒讀過多少。偶爾會被某些文字描述打動:春天的欣欣向榮,在他的筆下會呈現出生命的衰竭和逝去,就像那棵老樹活了死,死了活,彷彿忘了春天應該抽芽;就像那隻吸滿了血的老蚊子,前一刻注入了生命的活力,下一刻便倒地身亡;像那隻開篇的甲蟲,腹部朝天彷彿在享受陽光普照,殊不知那是生命的終結…… 這樣的文字是可以打動人的,可是偏偏在陽光普照中,他又會突然扯到些別的地方去。畫風突變到讓人錯愕。 也許再讀一篇看看吧
【春天的步調】 劉亮程的文章,我已讀過有些了。零零散散的,數量多,但並不系統,故而說不上深刻。但他的筆調與行文風格我已領略大概。 本文有他一貫的清新與沉鬱交雜、生機與腐朽並存的氣息,但翻了三遍,我還是拎不出“春天的步調”是什麼。在萬物並秀的宏大季節裏,“我”看到了紛紛的微末的死亡。是這個嗎? 是了。春天予我們的時間很短,我們不能活在春天裏。我們要明白,春天只是除開我們以外的那部分。 我們不能確定,哪那一片雲過來,就意味着春天開始了,我們也不知道,多少敵雨以後,春天會把我們澆灌成花。春天沒有種子,也不會留下基因,就像它來過一樣,它的走也不會有痕跡。 我們不能重複春天,也就意味着我們不可能證明,我們的確擁有過春天。我們聽過美妙的樂曲,我們在一杯咖啡裏找到香濃的溫暖,我們在一個吻裏得到了人生的美麗,而春天永遠不會讓我們得償夙願。 我們痛苦時,它春風滿面;我們可憐時,它春風浩蕩;我們窮途末路了,它春路泥濘,春雨遙遙無期。 所有的命運都是奮鬥纔有的,但春天不是,春天就如同我們遇見的異性,要麼愛,要麼不愛。 而萬物就搖擺在這樣的“步調”裏,不由自主地生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