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武田百合子
一天,地下劇場放映松本清張的《砂之器》,電影出現舊時日本的景色,只去過熱海和京都的我卻有種懷念之感。 一天,花做了個夢:我在隅田川游泳,和我並行,在我的斜上方,媽媽在飛。 一天,阿球沒了呼吸。按人類的年齡,它一百歲了。 一天,我弄丟了花的錢包。她一句話也不說,腳步嚴峻又匆忙。我感覺自己變成了十分老邁的人。 一天,看到關東煮的實物模型,情緒像熱水一樣湧上來:死後的世界該很寂寥吧。那個世界沒有這樣的熱鬧吧。我還想在充斥着這些東西的世界再活一陣! …… 母女和愛貓共度的最後一段人生旅程。一日三餐,攜伴出行,平靜的日常深處不時翻起記憶的潮湧。 武田百合子是晚成的也是天生的散文家,她以孩童般鮮活又強烈的目光,記述倏然而至、令人莞爾的細節,悠長四季流轉更迭的風物,裹挾在死之預感與生之眷戀中、一日一日步履不停的人們。 她的日記是生活的枝與葉,擷取到手,仍在呼吸。
26-9 01.29 北京 時隔這麼久再讀百合子,被打動的依然是她的鮮活,她在書裏寫「每天絮絮叨叨寫東西,寫些有的沒的。我感到羞愧。」但恰恰相反,這些有的沒的——好喫或難喫的食物,偶爾的吐槽和抱怨,電影的細節,與親朋好友的往來,和女兒的對話,貓狗的狀態,餐館旁邊位置的食客,賣烤紅薯的攤主,出租車司機——正是生活本身,而生活本身,就是值得記錄的。因爲她的記錄,我纔有厚厚的日記可看,總覺得這是一種幸運。 讀百合子的書,總需要配點什麼。恰好一入冬,一些家鄉的味道伴着冷鏈會陸陸續續出現在家裏:各類柑橘、蘋果、臘肉、煎餅、蝦乾等等。每當覺得文字需要一點實感的陪伴,它們便會在書桌上的小碟子里長出來。 前年夏天讀《富士日記》時,帶着湖光山色工作生活,今冬讀《日日雜記》,進入的是另一種穩定的冬日節律。依舊是以家務貓務開啓一天,然後騎車上班,超大杯熱拿鐵當早餐,上班前看兩頁書,打仗一樣地上班,午休看兩頁書,散步,再打仗一樣地上班,下班,繞着公園騎行三圈,之後逛超市,或直接回家,家務貓務,夜裏讀書,需要一些熱茶或熱紅酒。 書一本本讀着,日子一天天過着,書堆不斷更新,拆封的沒拆封的摞在一起,冰箱裏的內容隨時令更替,每天都會路過那些街景,清晨照進便利店的晨光,在精釀店準時出現的小貓,留在河面上的殘荷,粉藍色的清晨,等紅燈時眼前的那棟紅樓與樓前一棵冬眠的樹。哦,還有月亮。我和百合子一樣,喜歡月亮。月亮很難被拍得好看,所以要明明白白地抬頭看它。在一棵枯樹枝上、在護城河畔、在一個轉彎的街角、在衚衕低矮的房檐旁、在雍和宮外,一次次安撫我的心。 工作,生活,大致如此,也許枯燥重複,但緩慢,具體,踏實。夏天有夏天的節奏,冬天過冬天的日子,就這樣,一年又一年。
《日日雜記》是一部日記體散文集,作者武田百合子以“一天……”的句式開篇,記錄了自己生命最後一年裏,與女兒、愛貓阿球共度的日常點滴:去影院觀影、出門散步、下廚做飯、駐足賞花、短途旅行,乃至丟失錢包的小插曲、照料生病的貓咪的細碎事。這些看似平凡的片段,串聯起母女間相互扶持、相伴相守的溫暖,也細膩記錄下作者面對衰老與死亡時的敏感心緒與深切眷戀。 故事的主要場景定格在東京,間或穿插富士北麓、京都等地的蹤跡,讓城市日常與季節流轉相映成趣;女兒、阿球及幾位朋友構成的核心小圈子,更讓平凡生活顯得生動而豐盈。作者以孩童般鮮活又敏銳的目光,捕捉四季流轉中的風物與人情,在輕盈的敘述裏,悄然透出對生命深處的探究與對逝去時光的回望。 全書沒有線性的情節鋪陳,呈現的是一種“時間的碎片”:今日與昨日交織,現實與記憶重疊,於這般交錯中,編織出對“如何活着”與“如何告別”的深沉思考。它既是作者個人的生命日記,更是關於親情、衰老、死亡與愛的溫柔見證。
只有這一種人,能夠遇到靈魂伴侶。 一日三餐,攜伴出行,平靜的日常深處不時翻起記憶的潮湧! 日本散文家武田百合子五十二歲以一部《富士日記》震撼日本文壇、斬獲“讀賣文學獎”“田村俊子獎”的她,曾是一位從未想過寫作的家庭主婦。 成爲作家之前,百合子所做的關於文學的工作不過是丈夫武田泰淳的口述筆記員。 當武田一家近乎隱居式地住進富士山麓一座山莊的時候,泰淳送給百合子一個日記本,鼓勵她開始記錄。 這也成了百合子文學道路的開端,她就這樣步履不停地寫着,回憶着,直到人生的盡頭。 《日日雜記》,是武田百合子生前發表的最後一部作品,體現她寫作風格與魅力的代表作,也是其作品首度引進中文世界。 本書講述母女與愛貓共度的最後一段人生旅程,平靜的日常深處翻起記憶的潮湧,通過文字的魔法,重現業已消逝的人與事——“我們真的活了好久。我對浮世產生了眷戀。” 她的文字裏很少情緒起伏,大概最“激動”的時刻是談起對生之眷戀。 日記也罷,小說也罷,技巧和文學使命也罷,都不如藏在文字裏的人來得重要。 在如今氾濫的文字裏已經越來越難看到簡簡單單的真誠的人。 也許只有內心純淨之人才能把浮世過得燦爛,讓煙火綻放煙花。 對百合子來說,寫作,是讓時間停留在紙面的魔法。閱讀百合子的作品,感覺就像一場場或長或短的時間旅行。 我以爲,她的創作早已超越了文體的界限,是日記,是小說,是詩。 是擷取到手仍在呼吸的、生活的枝與葉。 願有字字清朗。 願得日日明媚。
2025.5.17《日日雜記》[日]武田百合子,36本。 被名字吸引,對這個作家完全不瞭解 (我真的很膚淺,就是喜歡看起來好看,聽起來好聽,感覺好玩……的東西,文字,停留在有油布質感的生活之海表面), 聽她碎碎念,在關東煮,壽司,山藥泥天婦羅,電影鏡頭“雨天,走過長長的木橋。落日的海岸。雪天,在廟裏喝粥。杏花盛開時節的往返。”朋友的燒酒,女兒的照片中,展開了日本生活浮世繪畫卷,確實會深感——我對這浮世產生了眷戀。 因爲一開始並沒有打算出版,只是在作家丈夫的鼓勵下記錄生活,感覺百合子是有一些調侃戲謔的,在私下裏,每個女人都是有些刻薄的吧, 男人在評論女人溫不溫柔的時候,百合子在日記本中一針見血 “這個男人看起來沒有錢。” “整個人沒精神,看着也沒什麼錢” “可他們看起來都沒錢、沒精神。” 哈哈哈哈,洋洋得意自大的日本男人在這些文字面前一定會有很深的挫敗感,我彷彿看見被啄住冠子的萎頓的公雞。 雖然是生於1925年的女性,感覺很有朝氣, 她說 , “就算別人對我說,你的口紅有點太濃了,你這是墮落了,我還是每天把嘴脣塗得紅通通的,興高采烈。” 哈哈哈是我沒錯了👻 生活有趣,可惜只此一趟。 所以,讓那些碎嘴子烏鴉去死吧! 我興高采烈的活着—— 塗紅通通的 噴香香的✌
武田百合子在書裏提到看過的電影: 《畸形人》《變蠅人》《雙峯》《怪胎》《死亡真面目》《生人迴避2》《2001太空漫遊》《顏》《無影之聲》《球形荒野》《楢山節考》《腦髓地獄》《瘋狂的愛》《理查三世》《婚禮》《戰鬥》《等待黎明》《陸軍野戰醫院MASH》《決鬥的人》《銀翼殺手》《第四個男人》《魔鬼之血》《馬克斯兄弟》《孽欲殺人夜》《座頭市鐵火旅》。 根據松本清張小說改編的電影共七部:《霧之旗》《波之塔》《零的焦點》《砂之器》《風的視線》《點與線》《黃色風土》。 多次提到伯格曼的電影,但都沒提電影名。
看完百合子的《富士日記》立刻又馬不停蹄地翻看了《日日雜記》,家裏少了一個人的日記果真內容大不一樣啊。 書尾稱百合子的文字“毫不矯飾,卻能直擊人心”,我認爲非常精準。能做到“不矯飾”本就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了,更何況她還能用“不矯飾”的文字“直擊人心”,這就格外高級了。感覺她只是平平無奇地說了些日常生活中的瑣事,卻讓聽者頻頻點頭乃至潸然淚下。這就是她的本事。 比如她寫,“不知爲什麼,阿球的圓腦袋的頂上小心地頂着一根它自己的掉落的白鬍須,還有一片脫落的指甲……阿球,你是老糊塗了嗎?”——這段看得我心裏又堵又酸,百合子的貓阿球老了,卻懂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它是老糊塗了嗎?它也許是想媽媽了吧。 再比如她寫,“那些花吐出獨特的燻人氣味。一旦把那氣味深深吸進去,它先抵達眉間,繞過耳後,滲入鎖骨,然後癢癢地流經四肢內部,最後讓胃一陣抽搐。”——啊,百合子的感覺器官好敏銳啊,我也嗅過無數種植物,但花草的氣味流經的先後通路卻從未留意過……啊,世界,我怎麼感覺有點對不住你啊。 怎麼說呢,百合子從某種意義上可以算作我的老師,看過老師的文字才知道原來日記還可以這樣寫!原來眼睛還可以這樣觀察生活!原來腦子還可以這樣聯想! 此外,看百合子的日記,也會和其他人不期而遇,簡直堪稱意外之喜。而且就像洛爾迦說的“命運指引命運,書繁衍書”一樣,思考也會引發思考。 書中,深澤七郎和長谷川如是閒於我而言就是思想者。 所謂活着,就是聽到別人的死訊。——深澤七郎 人過了八十歲,光是活着就是件大事業。——長谷川如是閒 我突然想起了木心的話,“生活是什麼,生活是死前的一段過程”。果然還得是藝術家啊,他們的生死觀將照耀我前行的路。 另外,百合子從某教堂門口看到的一句話也令我欲罷不能,幾乎就是我的真實寫照,但我目前只是沉浸其中,暫時還沒想改變。這句話就是—— 愉快的熬夜,會造成悲傷的早上。
百合子的文字冷靜剋制,幾乎沒有矯飾或渲染,正是這種不加修飾的真實,讓我繼續讀下去。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在閱讀過程中,內心是沉重的——因爲1970到1990年代的日本,社會氛圍中瀰漫着壓抑、消極、麻木與冷漠。這種時代情緒也深深地滲入她的日記,使我很難投入情感去細讀。我甚至常常是一目十行,快速掃過整本書。 或許是因爲我天性偏向陽光、樂觀,對生命仍懷有熱情,所以對這類毫無起伏、近乎冷寂的文字讓我想逃離。但我也必須承認,百合子所描繪的,正是真實的一面——一種被時間碾壓後的生活樣貌。 寫作,是讓時間停留在紙面上的魔法。透過百合子真實的筆觸,我們看見了一個時代的精神氣候,也看見了在看似平靜如水的日常裏,生命如何無聲地流逝。但我依然難以接受這樣的生活狀態——像是“來過”,而不是“活着”。這讓我不禁反問:一個社會若喪失了感知的熱度,人是否還能真正地活着?
日本的女性日記文學,從平安朝一直流曳至今,武田百合子的日記就承繼了平安才女的細膩、溫情和若有若無的哀傷,但並不追求她們文辭的風雅華麗,而是進一步發展了對內心世界的探求。寫作《日日雜記》時的百合子,長伴的丈夫已經離世,自己也正緩步走在人生的尾路,然而她的文字裏卻瀝乾了傷感的水分,那些早有準備但猝然而至的失去,固然也只是發生在一天裏的故事,沒有被她放進日記裏過分咀嚼。因此我從她的最後一部日記裏讀出一種決心:要讓對生活的愛超越一切。“我產生了對浮世的眷戀”,這正是她人生的基調。無論有多久的時間用來享用世間,這眷戀都是割捨不掉的吧。
大概是我心境不對。對於這種隨性活潑的日記,最好也是要在心情明快通暢的時候靜靜地讀,讀幾頁停幾頁。可我是在地鐵上和飯店等位椅上讀完的,想着篇幅不長,今天就可以看完,所以即便百合子語氣率真好奇、有淡淡幽默,我更多還是覺得無聊。說到底,對日記這種東西最感興趣的人或許只有書寫者自己吧。 “鰩一臉兇相。我剛起牀的面孔就是這樣的。”
用“有趣”或者“獨特”形容武田百合子的雜記遠遠不夠,她的生動和意外程度是彷彿能把人甩出 whiplash 的。“最近,我把喫剩的餃子帶來給烏鴉,烏鴉叼着餃子,朝神宮的森林方向飛走了,那模樣可愛得很。兩端翹起來的餃子的新月形,烏鴉半張的嘴,藍天,這組合真好。要不是這種情形,烏鴉無論什麼時候總是面無表情”——這樣的畫面比比皆是。很多事情都是突如其來地發生:滿心期待的料理突然就作爲“很難喫的東西”被介紹給讀者,或者在跟狗玩的女兒下一行就被狗咬了,要麼就是唱着歌的出租車司機毫無緣由地開始痛哭。她記錄各種荒誕離奇、甚至有些悲涼的人事,都帶着天真的坦率,“是擷取到手仍在呼吸的、生活的枝與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