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先發 著
《破壁與神遊》爲詩人陳先發三十年寫作精華精選作品集。精選了作者在各個時期獲得廣泛閱讀、頗具影響的短詩、長詩、“詩哲學”隨筆、媒體專訪,如《前世》《養鶴問題》《九章》《了忽焉》《黑池壩筆記》等,表現出作者宏闊的知識視野、深厚的學術功底、敏銳的問題意識與堅實的人文立場。此外詩人在題材、語言、意象上的探索,在體例結構與語體風格上的開掘,都具有原創性和典範性,對當下漢語寫作有不可多得的借鑑與啓示價值。
《破壁與神遊》帶給我的陌生感的衝擊是十分強烈的,給了我很多啓發。敢於打破被陳詞濫調隔開的各領域間的聯繫,在對比中產生崇高感。
陸陸續續三週看完本書,最早接觸陳先發的詩集《九章》,固有的詞語秩序坍塌,將人置於一種全新的物象中,一種枯竭後的自由如同魚躍出水面,從身體裏溢出。前兩年偶然在老爺子個人公衆號讀到《黑池壩筆記》節選,一讀起來就發狠了,忘情了,打印出來繼續讀,還不過癮索性買了兩個版本的實體書。達摩在破壁前直面世界的盡頭,而陳先發自白這部影響當代詩人的《黑池壩筆記》只是他的神遊錄,幾乎無所刪改,也即將迎來最新的一冊。個人更喜歡他千禧年之後的詩歌,千禧年前的短詩更像是一種穿鑿,穿鑿物與物生長的橫截面,在於一個動作,千禧年後,在於一種持續,那些生長阻斷的地帶,一種新的自由溢出來,喜歡他這本合輯中關於魚,關於枯,關於荒蕪的部分,絕非認同時代下的庸常與盲從,是在未知的枯竭中無數次路過自己,如他所言“詩歌,有時恰是一個人自我救治失敗的產物”,寫作需要恆常的警惕,摒棄自體性的沉淪,與其沉淪,不如消解,在新一輪的匱乏與喪失中,認領體內卑微與滾燙的石頭,我們終能被被新的詞語喚醒……
特別喜歡《前世》這首詩。 從主題與方式來說,這首詩的原型是梁祝化蝶的故事,這種藉故翻新、古意新說的東西,是很吸引我的。比如魯迅的故事新編,洛夫的唐詩解構,王小波的紅拂夜奔,都是借古人的殼子唱今人的戲,都是對古典物像解構、重塑,注入現代靈魂,嘗試將僵死的古代,在現代喚醒,形成“穿越時空的愛戀”,產生一種穿越與共振。而這種把熟悉的典故陌生化,把大衆語言轉化爲私人體驗,也符合詩歌的本質。 正如這首詩的標題《前世》,就很微妙,是好像語言帶我們穿越到前世,但,梁祝化蝶,蝴蝶與梁祝誰是前世,而詩中的“我”、寫詩的“我”,是梁祝的前世,還是蝴蝶的前世?人與物的通靈,人與人的重影,古典物象和知識分子的時代意識形成了一種互文,既帶有一種魔幻的色彩,又使得觀察的視角在人與物之間切換(我、他、她,他們以及蝴蝶),形成循環往復的美學輪迴,使人沉浸其中,又遊離其外。 再者,從結構與節奏來說。這首詩非常完整、流暢,讀下來一氣呵成,據說作者看戲時半小時就寫完了這首詩,一氣呵成、一字未改。不要輕視詩歌的完整性、流暢性,爲什麼有的詩讓人看不懂,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金句,過分主觀的意象之外,整體是割裂的、破碎的,各說各話,拼湊起來不知所云。 這首詩以“縱身一躍”爲高潮點,前半部分是化蝶的前因與過程,後半部分是化蝶的壯烈絕美與百感交集的尾聲,起承轉合交代的非常清楚,又各有精妙之處。比如開頭部分,要逃,要爲敵,沒有再瑣碎把梁祝整個的過程再複述一遍,而是單刀直入,這兩個要,包括兩個乾脆,兩個不必,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像是命運的判詞,徹徹底底、擲地有聲。短句與長句交錯,連續變奏,像是戲曲的鼓點,長長短短敲打着心臟,使人快速地就進入情景,如同短匕長槍,催着我們不再咬牙隱忍,不再吐血哀怨,果決地打翻父母的陰謀和藥汁,與整個人類爲敵。 還有,語言和詞語。這是兩個概念,一個是整體韻味,一個是具體準確,虛實相生。整首詩的語言,有一種悠遠的古味兒,除了這個傳統故事的本身的浪漫底色,還有一些用得恰到好處的經典意象,如朝飛暮倦的長亭短亭,明月低於屋檐,碧溪潮生兩岸等等。還有就是長短句的交替,跟呼吸,跟劇情,跟節奏,都是統一的,非常流暢,像是一種中國人詩詞血脈的一種現代表達,包括整首詩下意識地用了很多四字短語,比如嘩地一下、縱身一躍、渾身一顫,這種形式從詩經而來,一路而下,是中文特有的美。 詞語的準確在於,他沒有濫用形容詞,也沒有過多的明喻暗喻,撇開魔幻的現實背景,詞語是很節制且準確到有些狠辣,比如逃,爲敵,脫,還有那個擬聲詞譁。 逃與爲敵,都是在這裏都是主動的對抗,只不過逃,是與所謂權威、禮教、現實,背道而馳,爲什麼要逃到蝴蝶的體內去,蝴蝶的身軀是那麼渺小,而外部的世界雖然廣大,已經沒有了容身之處。而爲敵,是主動決裂,光是父母還不夠,還要與世爲敵,光是父母還不夠,還要與整個人類爲敵。而爲敵的方式就是“嘩地一下”脫掉了,不是猶猶豫豫、含含糊糊,不是還要兩下、三下,就是“嘩地一下”,迅速乾脆,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剎那之間,從世俗的青袍開始,由皮表到內心,從時間到空間,從肉體到精神,屬於過往的,全部捨棄。 當然這首詩能分析闡發的點還有很多,比如內部的一些韻腳,化蝶的壯美與化蝶後的靜美的對比,收尾那句請了請了,包括主旨,還是一首愛情詩嗎?我認爲不是的,把一個愛情故事再複述一遍並無意義,更多的還是現代知識分子的批判與抗爭,與對生命、對蛻變、對超越的禮讚。
陳先發的詩歌具有獨特的漢語本體意識,用詞古奧凝練,句子密度極大,如頑石砸在紙上振聾發聵。他有莊子、魏晉、唐詩的意境與氣度。也有現代哲學、存在主義的冷峻反思,他不寫風花雪月,而是寫生死、歷史、文明。他的風格是蒼涼、肅穆、有廟堂氣,也有荒野氣。他很少直白抒情、喊口號、煽情,而是剋制、內斂、旁觀式的審視。他是冷靜中帶着悲憫夾雜着一絲沉鬱。 陳先發是當代最好的,也是最有“古文骨力”的現代詩人。
中國當代最好的詩人,寫的最好的詩歌,沒有之一。
壁內與界外,所隔之物唯衝破的力量一瞬擊出。 陳先發之詩,總讓我想起力撥千鈞的畫面,但並非四兩之易,而是用寂靜的、厚重的、除此之外無一物的沉默打破重石,開闊光明。
“草木在火中 噼啪作響 那些斷指的、無頭的人 正在趕回 母親的米飯已在天邊煮熟”